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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斬晦(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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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斬晦(二)

薛卓抿住唇,沒有答話。

他沒有想過這點。即便消息統統從他手上過,他了解的細枝末節比他哥多得多,即便他一年年積攢著人脈、勢力,對閑言碎語底下的東西越來越敏感——他依然無法徹底看透那重重的迷霧。

就像如果薛逸不說,他或許永遠不會知道劉山練過武、受過傷。

他垂下眼,一言不發。

“誒呀,這不是小逸呢嘛!有日子沒見了啊!”有個大嗓門在近處響起來。

薛卓嚇了一跳,望過去,看到一個五大三粗的守城兵,伸著個脖子,往他們那邊張望。

“鬼扯!明明是你守了幾回夜崗,還賴上小逸了!”城樓上有人拔高了嗓子喊。薛卓望上去,看不到人,只瞧見一排後腦勺。

他自然知道這些守城兵不好對付。他們同城裏的百姓不同,好些是打小長在兵營裏的,正經服兵役的反倒是少,紀律又嚴,同他們攀關系可沒有那麽輕松。城樓和城樓上的守兵或許是這些中部太平的城鎮裏,最接近戰爭的一個地方了。

薛卓有些驚奇地看著薛逸朝那個方向揮了揮手,又揚聲沖樓上喊:“小吳哥你就別嚷嚷了,一會兒又得被罵了!”

“就是!你看看,連小逸都知道了,就你不長記性!”又一個聲音笑起來。

旁邊有人“呸”了聲:“我瞧著你們倆個都拎不大清!”

“王哥你還說別人!”

“看看看!你們這一個個的,等我把小薛放上來治你們,看到時候是誰要哭爹喊娘!”

……

這會兒沒什麽人打城門這過,薛逸跟他們胡亂侃著,相互擠兌,顯然是熟絡得很。

半大的少年站在古舊的城墻下面,半仰著頭。面孔還稚氣未脫,卻也已經有了些清晰利落的線條,好像能望見幾年後眉眼間的淩厲。他神色自然,嬉笑怒罵裏,全是恣意張揚。

薛卓楞楞地看著薛逸的側臉。

他是第一回看到薛逸的這個模樣。

不是平日裏神經兮兮的不著調,也不是打架時的冷厲,而像是高懸在天上的星辰日月,終於拂開了雲霧,露出光輝。年紀,身份,甚至面目,統統模糊了,成為稱作“薛逸”的光輝。

恣意,灑脫,精彩,燦爛。

有些人生而不一樣,生而便要照亮這個世界。

倏忽間,薛卓心底生出了近乎虔誠的喜悅,和近乎卑微的傷感。

他從來沒有也從來不會嫉妒薛逸,那是他哥哥,他當然希望他光芒萬丈。可他也從來沒有如這一刻、這一天一般,那麽猝不及防地感覺到自己的無力和……無能。

他努力了很久也沒有學會的事情,對有些人來說似乎簡單得仿若本能。他忽然不明白,自己的拼命到底有什麽意義,又有什麽用。

能幫他自己得到什麽?又能幫他哥什麽?

薛卓攥緊了拳。指甲摳進掌心,想要剜掉那些無能。

一條胳膊伸過來,勾過他的脖子,拉著他往前走。

“我兄弟!薛卓。”薛逸對城樓下的幾個士兵說,眉飛色舞,語氣裏是毫無道理的得意。

“誒喲!小逸的兄弟啊,那可不也是咱們的兄弟!”

“我就說你前頭非要叫‘小薛’不靠譜吧,這他娘的要聽了你的,還誰分得清誰是誰!”

“小逸,小卓——誒,小卓,這不會也是個能打的吧。”

“嘶——”

薛逸瞥了那人一眼,笑罵:“嘶個鬼!你們幾個折騰我還沒折騰夠啊,不準打我弟的主意。”

“小逸,這話就不對了。怎麽是咱們欺負人呢?你就說,一個人撂倒咱們半邊兄弟的,是不是你!”

“是啊是啊,咱什麽時候練練?這回讓牛哥先上!看看你倆到底誰厲害!”

“改明兒!”薛逸痛快。

“成啊!”那幾個人一塊兒應,又都歪了視線來看薛卓,七嘴八舌地說“小卓以後要碰著什麽事兒哥幾個罩你啊”。

薛逸偏了偏頭:“那有勞了。不過我弟厲害著呢,各位大哥可長點心,別回頭指不準誰照應誰呢!”

他說著,在一眾士兵的嬉笑調侃裏,拉了薛卓往城樓上躥,一邊還回頭沖幾個讓開了路的守城兵揮手:“謝了啊大哥!”

“這會兒倒客氣!都是自家兄弟,總不能好的孬的還不清楚?多大點事啊!”

城墻古舊,不宏偉也不壯闊,和這個平靜到平庸的小城很相襯。也已經是周邊最高的一處了。

背後挨著整片城。磚瓦的房屋,朱紅頂的酒家,搖曳著的茶樓和食肆的幡旗,窄窄的一條水道。隨著風飄過來小販的吆喝,家長裏短的笑罵,夾著小攤頭剛出鍋的吃食的香氣,泡得人骨頭都酥軟。市井的氣味沾染到每一寸土地,煙火氣絲絲縷縷地彌散,浸著人的皮膚,暈出來昏昏欲睡的安寧。

再後面是青雲山。不高一座山丘,入眼是大抹的綠意。沒有雲霧繚繞,不詩情畫意,也不神秘莫測,直白得尋不到一點遐想的餘地。卻也足夠生機盎然。

前面對著大片開闊的大地。近處是散落的農家、客棧,外面環著幾小片農田,再遠處一點,便臨著官道。土路,偶爾車馬跑過,塵埃飛揚。倒也平整而寬闊。從望不到頭的來處,通向望不到尾的去處。

多像人靠坐在暖烘烘的土炕上,做一個闖蕩四方的夢。

薛卓眺望著那條路,深吸了口氣,只覺得呼吸裏都帶了股子塵土味。他忍了忍,到底也沒舍得吐掉。

這是他第一次上城墻。即便燒不到戰火,城墻低矮,真要攤上戰事起恐怕第一輪都挨不過……但城墻仍舊是不能隨便上的,就像守城兵喝得再大也不太可能跟人瞎掰扯城防。

薛卓也從來沒有這麽俯視過一個地方,望著他拼死拼活地掙過命的街頭巷尾,那些腌臜或清凈的角落,望著腳下蔓延開的大地。

好像他站在這裏,眺望著亙古不變的土地,上面來來去去的過往和未來。天空那麽廣闊,吞噬他,也包容他。

他忽然覺得那些自卑和無力,那些他悲傷的、仿徨的東西,都變成了很平淡的模樣。有什麽從他的心裏湧出來,翻滾不息。

他不明所以,按住那些顫動著的戰栗:“哥,你為什麽要去走商?”

薛逸坐在城墻上,聽到他的話,回過頭來。

小小的少年半瞇著眼,神情松散,放松而安心,臉上卻沒有笑意。漆黑的眼映出下面一片城池,蘊著深重的意味。他眨了下眼,長睫掃下來,打散了似有似無的深意。

薛逸收回目光,看向薛卓:“‘家國、城池、土地,不是君王權柄、不是城墻守衛、不是戰功臣服,是千百年煙火裏的市井家常,和活在這片土地上的百姓。’”

他端端正正地,念著誰的話語。

薛卓怔怔地看著他。

薛逸跳下來,轉身面對遠處的官道。

所有的意味深長都散了。他揚手一指,笑得恣意:“我要出去看看!”

薛卓沈默地看著薛逸的背影。

少年身形清瘦,站姿卻利得有如長劍,一瞬間撕裂開所有的迷霧和混沌。

光破進來,照亮世事人間。照出他的陰影,也照出他的前路。

他在紛揚的光羽裏,忽然想起以前聽到韓先生說,“你要看到過這片土地,才知道自己是多少渺小——也才知道,即便渺小,我們依舊用自己腳在拼命站起來,拼命搏出來一條路。”

世界那麽廣闊啊,過去和未來被一同勾畫——

我、要、出去、看看。

我是大地上無力的螻蟻,卻也在此站立,也終將以我自己的方式,去走向我能走向的未來。

我也想看看,外面有什麽……我又能走到哪裏。

困囿他的不再困囿他。

薛卓忽然笑起來。

他永遠不會忘記那個懦弱的孩子。

他徹徹底底地告別了那個孩子的懦弱。

“阿卓,一塊兒回去吃飯麽?”

“好啊。有住的地方沒?”

“那顯然啊!你的那間屋就算塌了也得是你的。”

“哥,塌了還是算了吧……誒,等等……哥,今兒不會是師父做飯吧……”

“是啊。”

“呃……哥,要不我還是不去‘打擾’了。”

“滾!今天輪到——忘了,不是阿川便是阿常,或者……算了,橫豎不可能是師父。師父的飯果然‘催人勤奮’啊。”

“那要去!……說起來,哥,你能在師父手上長到那麽大真是——太不容易了。”

“嘖。我向來了不起好麽。”

作者有話要說:

這章為什麽那麽短……因為就想在這裏斷開……不然不合適,emm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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