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頭發淩亂，瞪大著的眼睛通紅，裏面都是血絲，漫溢出瘋狂和絕望。他臉頰瘦得凹了下去，粗糙幹枯的頭發在那旁邊晃蕩。像個將死的瘋子，油盡燈枯一般。

——她很久沒有見過那麽狼狽的魂魄了。

不知道是對亡者的報償還是憐憫，死前無論是多麽淒慘，過了三途河，站到奈何橋前，除了年紀相貌還是那般，所有的魂魄都是他活過時候最幹凈體面的模樣，甚至還要勝於。

像這個男人這樣的……明顯是魂力、心力都散盡了。魂飛魄散或許就在眼前，也或許還有一段時間——這段時間也不過是折磨，讓他徹徹底底地品嘗無可還轉的悔恨。

她對這個男人有些印象，畢竟是見過幾回了。

很多年前，他在三途河畔同神定下了賭約，用他的魂力換取不徹底的輪回，去找他的愛人。

一次一次輪回，直到得償所願、和所愛並肩回到奈何橋旁，訂下生生世世的約定。或者魂力耗盡，魂飛魄散。

男人站在盛湯的陶罐前面，卻不去接她遞過來的碗，而是一把抓向她的胳膊。

碰到了一片冰涼。鋒銳的冰涼。

刀橫在他們之間。

她在刀後面望向他，微瞇的眼睛裏，目光比那刀鋒更寒。

他打了個冷戰，居然被逼著清醒了些許。卻又因為這清醒，一下被抽空了所有的精氣，只剩下一個空蕩蕩的殼子，迅速地潰敗坍塌下去。

“我愛上了另一個人……我根本不知道她啊……我不記得了啊！為什麽我明明跟我愛的那個人葬在了一起，卻還要去找她！為什麽我要‘死’！”男人喃喃著，情緒一點點激動起來，歇斯底裏。

她聽著男人痛苦絕望的哭號，連眉頭都沒有動一下。

這麽多年，她早就從那些人的反應裏，斷斷續續地聽出了端倪。

賭約是真的，輪回是真的，記得前世今生是真的……甚至，連永生永世的相守都是真的。

可是，那些滿懷著熱望和執念的人，往往要在過去了很久之後，才會想起，神曾經一遍又一遍地告誡——

你對前世今生的記憶，是用魂力換來的。轉世輪回，你帶著記憶，可你的魂力並不足以讓你強行打開那份記憶。

你要尋找的那個人是唯一的鑰匙。

當你們再一次相逢、相愛，鑰匙會把塵封的東西啟開。

而當你們感情不變，相愛不渝，共赴黃泉的時候，定下生生世世的約定，才是你贏下賭約、脫離這場反覆的輪回的，唯一的機會。

世人多少相信他們自己的愛情，忘記了神在一次次的警告背後，冷靜甚至冷淡地問——

你愛麽？有多愛？一生有多長？永遠有多遠？

這個男人的故事再簡單不過了。他一無所知地邁入一次輪回，愛上了別的人。死後進到黃泉的那一刻，所有的記憶返還給他。

他找不到他曾經的愛人，甚至不再想尋找她。等待他的卻只有漫長的輪回，直到他魂魄消散的那一刻。

他後悔了。

前途漫漫，不見明光，似乎只有終點永恒的黑暗是唯一的確切。

多少……絕望。

男人終於搖晃著走上了奈何橋。神思似是恍惚到隨時都可以散盡。

她多看了兩眼男人的背影，毫無留戀地收回眼。心思卻有些飄忽出去，有幾分說不出的憋悶。

真是新鮮。她都多少年沒有被真正牽扯到心緒的波動了。

不知道那個人找到了沒……又還有多久……

她舀了碗湯遞出去，不再去想。

“喲小孟婆。想什麽呢？”一個介乎少年和青年之間的聲音，爽快又張揚，滿漲著少年意氣。同時一只胳膊搭上了她的肩。

他望著奈何橋上，那個男人的魂魄早已經看不見了。無論有多悔多怨，也只有“走下去”這唯一的一條通路。

“這不是巧了麽？”他笑著，沖奈何橋的方向揚了揚下巴，語氣裏沒有半點觸動。

“沒什麽好奇怪的。世人多癡情。可惜癡情抵不過光陰。”她說著，面無表情地擡手，把他的胳膊拽下來，狠狠地往地上壓去。

卻在轉身看到他的一瞬間頓了頓。

她撤回手，蹙著眉，眼神微沈。

奈何橋邊。

身下橋石堅硬潤澤，腳下忘川流淌不息。

他們並肩坐著，同先前的很多次、似乎都沒有分別。好像他只是去游歷了一圈，便再一次回到這個地方，同她講講那些奇聞異事。像歸家的游子。

“我那年找到了家點心鋪，甜糕做得可真好——連我都覺得好誒。每年都惦記著要去買一回。可惜可惜，帶不下來給你。我倒是想學來著，差點就把屋子燎了。嘖，畢竟老馬也有失前蹄的時候……”他絮絮叨叨著，說話間神采飛揚，把所有的言語都裹上了一層琉璃樣的光彩。

她卻沒有像往常那樣，撐著個下巴，不冷不熱地問他“然後呢”，或是嘲諷一句“我頭一次聽著有人這麽痛快把自己比作馬的”。

她側頭盯著他，目光一錯不錯。

饒是他也招架不住了，有些戲謔又有些無奈地問：“幹嘛啊？莫非是終於發現小爺好看了？”

他飛揚起來的眉梢上都是少年人的得意。又偷偷用手捏了捏自己的耳垂。

“你死得越來越早了。”她直截了當，眼裏映著他的面孔。

十幾次都是同一張面孔，卻一次比一次年輕。

她印象裏，幾百來年前，第一次見著他的時候，這人頂著張三十來歲的臉，一副二十多歲年輕人的不著調，卻已經是四十多歲的年紀了。

後來一世世輪回，她見到他越來越年輕，現如今已經是不滿二十歲的模樣了。

而魂魄的年紀取決於死前的年紀。

——他死得越來越早了。

他煞有介事地摸著自己的下巴，調笑道：“怎麽樣？是不是覺得我更年輕更好看了？”

她盯著他，眼裏靜得像是從不會起一絲波瀾。

他和她對視片刻，終於收了些不正經。

他無所謂地聳了聳肩，臉上還掛著漫不經心的笑：“想起來了啊。橫豎都找不到了，不如早點下來找你聊天。”

“你怎麽知道找不到……”

他笑了聲：“我知道她在哪裏的，可是我找不回來她。”

他神色輕松，可是言語裏一瞬間的空寂，讓人聽了也心生悲涼。

她凝視著他的眼睛，像是在判斷他話裏的真假。

很久，她第一次露出了覆雜的神情，轉回了第一句話：“你明明沒有找到她，怎麽可能想起來……”

他搖頭，還是笑著：“我怎麽可能真的記不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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