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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灼風(八)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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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闊劍齊齊揮出,擋住肅涼兵砍下來的刀斧。

一個大臂上重傷了中年人直接飛身撲上,用他自己格在了柏舟和大刀之間。刀沒入,幾乎斬開他的一半身體。他死死抱住了那個刀手,拉著人從馬背上翻滾跌下。

柏舟一槍|刺出——

“砰”地被劍格住。

劍刃槍刃狠狠地相切而過,發出刺耳的嘶聲。

吞欽右手劍絞著槍尖,左手劍向後擲出!

柏舟猛地後仰閃過。

吞欽右手劍尖驟然上挑。

巨力撥開長|槍些許。

吞欽毫不戀戰,收劍轉身,劍柄狠擊在馬身上,飛奔出去。

柏舟擰腰,身體向側上方翻起,匕首利落地切開一個肅涼兵的脖子。

一把闊劍揮到他面前,狠命格住朝他劈下來的大斧:“走!殺了他!”

又一個士兵撲上來,用他的弓直接擋向朝著柏舟砍下來的大刀。他大吼著把箭捅進肅涼兵的脖子。

大刀斬開了他的胸膛。

柏舟從他身後擦過,策馬狂奔而出。

五個馬身。

四個半。

四個。

吞欽和他的距離不斷拉近——

火光和人聲也越來越進。熱意已經灼燒到皮膚上。遠處零散的肅涼兵往他們的方向跑來。

前面便是那片荒林,便是那個路口!

不用幾息,吞欽便會沖入戰局!

追上去!追上去!攔住他!殺了他——

三個半。

“苗倫麾下!向肅涼突圍!”吞欽舉著劍,在馬上吼叫。

遠處的影子還在不斷拉近,那些人卻停了下來。隱隱綽綽,似乎有人轉身,有人猶疑。

吞欽會撥動整個局勢!

三個半馬身都不到的距離,遙遠得像是天塹。

去戰。

柏舟忽然靜下來,周圍嘈雜的聲音從他耳邊滑過,沒有一句入心。

他模糊地聽到自己的吼聲:“莘邑城門將破!往莘邑!苗倫將軍在!命弟兄們去攻!”

他調整著握槍的姿勢。

為征伐——

柏舟直起身來,雙腿夾緊了馬腹。他松開韁繩,反手一匕首狠狠刺下。

戰馬吃痛,陡然加速。

吞欽反身揮劍。

柏舟深吸了口氣,提槍。

要贏!

殺機和意志一同凝在槍尖上,撕裂了空氣。

劍前突,直沖他的胸腹。

柏舟視野裏只剩下敵人的胸膛。沒有敵方善戰的副將,也沒有要他命的劍鋒。

戰!!

柏舟迎著劍鋒沖上。

這一瞬,這個普通的少年士兵,有如戰神附體。

槍尖的戰意要撕裂開一切——

長|槍|刺出!

血。

火。

“小舟!柏舟——”

柏舟仿佛聽到顧玖之的聲音,扭曲而尖銳,幾乎辨不出是他。很快淹沒在嘈雜的人聲裏。

玖之啊……玖之要贏啊……

要和阿光一起贏啊……

模糊的昏暗。

和照亮他世界的光。

和阿光認識多久了?

十年?

好像不止……

第一次見著阿光是在景滄的兵營裏。他爹在一次和南紹的沖突中戰死了,他娘生了他之後便身體不好,巨大的打擊下,沒多久便也跟著去了。衛子熙收養了他,把他帶到了兵營裏。

那是什麽時候來著……

那是上一次戰亂結束之後,南紹和大胤第一次開戰,二三八年。

十二年前。

那會兒,柏舟才六歲出頭一點。

衛同光還是個五歲多的娃娃,遠遠不是後來那個鋒利的長相,反而更像他娘一點,白凈可愛。總被他娘裹了一層層精致的小衣裳,在軍營裏走著,就是個花團錦簇的奶團子。

第一回見的時候,這只奶團子正在掉眼淚。

校場的空地上,一群兵正在殺牛。

仗打了沒多久,景滄一片荒涼,後頭挨著的城也好不到哪裏去。軍隊駐紮在景滄外頭,吃的用的都得從更遠的城裏運過來,這殺豬宰牛的活就落到了這些士兵手上。

幾個小夥子自告奮勇,奈何殺人的本事有,殺牛的功夫實在不太行,幾個人輪番上陣,還是折騰得狼狽。那牛一身的血,在校場裏頭發起了瘋,不斷地往四周沖撞,要沖出來一條路去。

小小的衛同光就站在校場外圍,從木樁子後頭探出去頭,眼睛一轉不轉地看著那頭像被血洗了一遍的牛,怕極了似的哆嗦著,眼淚不停地滾下來。

衛同光哭起來跟別的孩子不一樣,他不嗷嗷地嚎啕,只安安靜靜地掉眼淚。那雙漆黑凈透的眼睛睜得大大地,淚在裏頭無聲地積聚,又順著臉頰滑下來。明明臉上沒什麽誇張的情緒,但偏就有本事讓人看得肝腸寸斷。

柏舟目瞪口呆地看看衛同光,再看看校場裏頭的牛。

每個小男孩心裏都有個英雄的夢,他眼下被那幾個士兵的喊聲激得,只覺得也想下場露一把身手,實在想不明白有什麽好哭的。

衛子熙頭疼地看著自己兒子,一臉無奈,顯然是習慣了這個像水做的似的孩子。

“祖宗誒……你別哭了……”他在衛同光蹲下,抓耳撓腮地給他比鬼臉,“回頭被你娘知道了又要揍咱倆了……哦她不會揍你,可她會連著你的份一起揍我啊!”

男人一臉悲苦,想起來自家夫人抄著把沒開刃的槍,往地上一戳:“衛子熙你看看把你兒子帶成什麽樣子了!見個血就哭!老娘這麽大的時候早能提著刀宰牛了!就該狠狠收拾一頓,打到不哭為止!”

天可憐見,這“收拾一頓”多半是收拾到他身上了!這位五歲能宰牛的女壯士轉眼就撂了刀去哄兒子了,那叫一個柔情似水。直讓方才四處亂竄著躲槍的衛子熙,覺得人生甚是玄幻。

衛子熙想著,面色愈發悲愴,那愁苦的模樣真像要跟他兒子一起哭起來了。

才六歲多的柏舟看著這一大一小兩個,竟奇異地生出來種“自己是當家人”的錯覺。

他上前了兩步,小心翼翼地推了推衛同光:“別哭了。”

衛同光的註意力終於從牛身上挪開,眨巴著眼睛看他。

柏舟撩起袖子,刷刷兩下抹掉了衛同光臉上的眼淚,力道沒把控好,給那白皙的小臉上蹭出來了兩道紅痕,配上衛同光那茫然的小表情,瞧著甚是可憐。

柏舟心虛地咳了一聲,把手背到了身後,語氣不由地軟了幾分:“我叫柏舟,你呢?”

“衛同光。我是衛同光。”小孩子忘得快,轉眼被柏舟吸引了註意力,盯著他的眼睛亮亮的,“柏——舟——是船嘛?”

“嗯。”

“哇!”衛同光的眼睛又亮了幾分,“小舟!”

柏舟皺起眉,不滿道:“我比你大,你要叫我哥哥!”

衛同光搖頭:“不要!小舟就是小舟!你也可以叫我小光啊!”

“小光……”柏舟抖了抖,很是嫌棄這個肉麻兮兮的名字,“阿光吧。”

“阿光。好吧。小舟!”衛同光仰著頭,眼睛裏燦爛得像落了星星的泉,一眼就能望到通透的底。

衛子熙狠狠地松了口氣,很是欣慰地摸了摸柏舟的頭,想了片刻,又摸了摸衛同光的頭:“小光,小舟是柏伯伯的孩子。”

“柏伯伯、伯伯不是……”衛同光皺起了眉。

衛子熙點點頭:“嗯。所以以後小舟就跟我們一起……”

他猛地把後半截話吞了下去,轉折之快差點咬著了自己的舌頭。

他絕望地看著衛同光眼裏又醞出來水汽,眼淚成串地滾下來。

“小光……小舟……唉。”衛子熙簡直手足無措,想要安慰這個,又想要安慰那個,可是哪個都不知道怎麽安慰,總不能說“別哭了,我已經把仇人殺了”吧。

柏舟楞楞地看著他哭,怎麽也想不通,自己還沒哭,這、這團子哭個什麽勁。他用力瞪著眼。

眼睛有點酸。鼻子裏也酸酸的。

奶團子突然撲過來,抱了他滿懷。

柏舟呆滯地被他抱著,感覺眼淚砸在自己肩窩裏。這小子自己哭得整個人都在顫,還伸手瞎呼擼著柏舟的背,像是安慰。

柏舟無語地望著天,終於伸手拍了拍衛同光的背。心說這小子不是水做的吧,真能哭,怎麽能這麽軟弱啊……

柏舟就這麽在軍營裏留了下來。跟著衛家同吃同住,和衛同光相伴著長大。他們一起跟著衛子熙學槍,一起跟著衛夫人胡來,也一起看著衛子熙被他夫人收拾得上躥下跳。

漸漸地,柏舟想起他自己爹娘的時候,已經不記得悲傷了,封存在記憶裏的,只有早年的溫暖。

他也習慣了他那除了打仗以外、腦子裏都像缺根弦的“後爹”,習慣了他永遠彪悍又永遠縱他們縱得沒邊的“後娘”,也習慣了他那見不得血見不得傷一撇嘴就要哭的兄弟。

八歲多的柏舟,整天裏最憂愁的事情,就是他那一天能哭個八回的兄弟、不知道為啥、槍居然使得比他厲害了不止一點。

說實在的,柏舟對這軟乎乎的小兄弟,心裏其實是有幾分嫌棄的——男子漢大丈夫,整日裏哭哭啼啼的像個什麽話!

可又總狠不下心真把人丟了不管。他總記得剛見的那天,這小子把鼻涕眼淚蹭了他一身,可那個擁抱那麽溫暖。

直到這年中秋。

柏舟、衛同光跟著阿光他娘窩在屋裏頭做月餅。

衛夫人一雙手,提槍對陣半點不露怯,做起來吃食卻是亂七八糟,兩個小孩子更是別說了,沒多大工夫就忘了一開始在幹嘛,揪著面團當沙包亂丟。

從校場回來的衛子熙一推門就被一個面團砸了個正著。

三個人都呆了片刻,衛夫人指著他大笑起來。兩個孩子也偷偷摸摸抿著唇,憋笑憋了半天。柏舟一個沒忍住,哈哈哈起來,順手戳了把衛同光的腰,戳得人差點笑岔過去氣。

衛子熙沒好氣地瞪著三個人,半晌,認命地嘆了口氣,把袖子往上一挽:“小光去打點水回來。小舟去你趙叔家要點面粉。阿錦你……阿錦你坐著就好了……別別別,千萬別丟我……再丟咱們今天都沒月餅吃了……”

柏舟繞過幾處軍帳,再繞過幾棟簡陋的木房,還沒走到地方,就被幾個孩子圍住了。

這幾個孩子他認識,都是軍營裏頭幾個士兵或是副將的孩子。他們得常年駐在這裏,這兩年也有人把孩子接了過來,像衛家那樣,在城裏買了屋子,或是尋了空地、自己搭起來簡陋的房屋。

這幾個孩子跟他向來不對付。又是羨慕他能跟著大將軍,又是瞧不起他沒有爹娘。

小孩子的好惡向來簡單,你有的別人沒有,便羨慕你,別人有的你沒有,便嫌棄你。有時候結了好久的怨,不死不休的架勢,真說起來,卻連開始的時候到底是為什麽結怨都忘了。

這一天照例,冷嘲熱諷了幾句,便動起手來。

柏舟再厲害,也是雙拳難敵四手,很快落了下風,卻拼著力氣,不肯露出哪怕一點怯懦。

邊上忽然“嗷”的一嗓子,一個這兩年不那麽花團錦簇了的團子沖了過來,又堪堪剎在了混戰成了一團的人前頭,一個轉身,跑得半點猶豫都不帶。

“哈哈哈姓柏的,你看看,這就是你的好兄弟!”一個孩子放肆地嘲諷。

柏舟撇了撇嘴,心說這位只要別哭起來,別的都好說。

沒過多久,遠處一條人影又躥了回來。衛同光拎著根不知哪撿來的長木桿,朝柏舟的方向直沖過來,眼神裏含了隱隱的銳光。

“不準欺負小舟!”衛同光喊著,直直切入了他們中間。

打成了一團。

他們癱在某個營帳的陰影裏頭,避著人。

兩個人都帶著傷,臉上青青紫紫的,煞是熱鬧。

柏舟看著衛同光臉上的傷,有一處在嘴角,破了皮,下頭隱隱地滲出來。他看著忍不住便皺眉:“阿光你過來幹嘛?兩個人一起挨打?”

“那總不能讓小舟你一個人挨打吧。而且我偷了條木槍桿子呢!不一定就是挨打!”衛同光開開心心地拽還拖在身旁的長桿子,一不小心扯到了嘴角的傷,疼得他直抽抽。

柏舟心口一熱,轉而緊張地盯著他的眼睛,看著他抽抽了半天,終於平靜回去。他舉著手要去摸傷口,卻又停在那前頭,眉頭擰在了一起,手不敢靠上去。

還好還好,可算沒哭,不容易啊……柏舟兀自在心裏感慨,強行攪散了那黏黏噠噠的暖熱和動容。

他看著衛同光要按上嘴角的手,暗道“不好”,趕忙想著要轉移話題。一個走神,又被方才的疑惑帶了過去。

柏舟盯著長桿,百思不得其解,有些奇怪地開口:“阿光,你為什麽不用那招對付他們?”

那些孩子總是看阿光軟軟弱弱的模樣,隨便看到個什麽都能哭上個半晌,自然以為他好欺得很。

可柏舟和他整日裏一同習武學槍,知道自己這個“萬事哭一哭,萬事都要怕”的兄弟,在習武上有多高的悟性。明明比他還小了半歲,一手|槍卻已經使得順暢。前段時間他們新學的那一招,極是霸道——他親眼見著衛同光用那一招,挑翻了兩個同樣帶槍的士兵!

衛同光摸了摸自己腦袋,很是有些不好意思:“那招我收不住,方向也不穩,萬一他們接不住,傷了……”

“他們會報覆?或者咱們被你爹罰?怕什麽?橫豎他們打不過咱們。橫豎是他們先挑的事,說到你爹面前——說到誰面前,占理的也總是咱們。”

“不是……他們會很疼的。”衛同光搖了搖頭,“也就打個架,怎麽能把人傷成那樣呢?”

柏舟楞了楞,才明白過來他的意思。

萬一傷了他們,他們會很疼的。

柏舟這時候才終於想明白,他的這位小兄弟,看見人殺個雞殺個豬要哭,看到誰流血受傷了要哭,逢年過節祭拜要哭——可他從來沒有因為自己弄傷哭過。

甚至就這天早些時候,阿光自告奮勇去切菜,一刀切在了自己手上,血一下子便聚了一小灘,把衛夫人這個“鐵血巾幗”心疼得眼淚都快下來了。阿光疼得一張臉慘白,死命按著那根手指後頭,卻楞是一滴眼淚都沒掉。

阿光他,不是軟弱,是溫柔啊……

柏舟什麽都沒說出來,只側身去撞了撞衛同光的肩,和他肩背相抵。像軍營裏的士兵,對待他們生死相交的兄弟。

他們一年年長大。

和南紹這年太平,那年戰起。

他們經歷過南迦的破城,看到過離亂的百姓沒命地奔逃、飄搖,上過戰場,見過出征前還說著“你欠我一只燒雞可別忘了”的兄弟死在自己面前,劈開過敵人的脖頸胸膛、熱血濺了一身,守住過對方的後背、在前後夾擊的敵軍裏突圍,拖過對方從生死線上回到人間……

他從一個總在心裏發著狠、炸著毛的小孩子,長成了算不上多出眾卻能夠優秀而平和的少年——

他看著衛同光從一個好哭的奶團子,長成了戰場上讓人戰栗的“兇神”。

他看到阿光一年年地不再哭泣,不再沈溺於弟兄死亡的悲傷,咬緊了牙關去戰鬥。

他也看到阿光為他們放燈,敬酒,對著夜空一個個告訴他們,我們贏了,我們還會贏下去的。我們守住了大胤,還會再守下去的……

居然已經十二年了啊……真久……

阿光早就不是幼年時的模樣了。

可是真好,他還是那個阿光。

多好啊,這是他柏舟的兄弟。

這麽多年,他知道阿光拼了命地,想在亂世裏殺出來一條新的路,想讓他們背後的大地不再終日惶惶,讓他們的百姓能夠回到自己的故裏。

他知道他的兄弟做著一個無比艱難的夢。那個夢浩大,裏面熱血和決心燒成了烈焰。

多好啊……他終於能夠把自己點燃了,投進那烈焰裏,去照亮他兄弟的夢——

他兄弟渴望的未來!

渾身的血在一寸寸冷下來,可是渾身的血又都像在燃燒。

好像過了很久,又好像只是片刻,模模糊糊裏,柏舟聽到顧玖之沈著的聲音:“去莘邑!這群狗娘養的兵都在這裏!他們沒有兵守城!”

後面緊跟著幾聲吼:“狗娘養的大胤人要弄死我們!我們先抄了他們的老巢!”

“打這群占著地占著城的大胤狗!莘邑城是我們的!”

柏舟心裏松快起來。

真好啊,玖之會贏的。

前所未有的輕松,溫柔地裹住了他。又在那裏頭,混上了飄渺的遺憾。

阿光會贏的。

太好了。

阿光的未來會來的。

太好了。

太好了……

就是可惜了……難得答應了他們去喝酒的……

怕是……沒有機會了……

“往莘邑!”

“攻城!”

“苗倫將軍命弟兄們去!”

“支援吞欽將軍!”

越來越多的聲音加入進去。

後面是火、拒馬和士兵構成的路障,三道防線絞殺了幾乎所有妄圖突圍的人,血和屍體層疊著,幾乎鋪不開。空氣的血腥氣壓過了焦臭。

前面是城防空虛的莘邑,據說已經奪下來護城河了的苗倫,等待大軍前去攻城的吞欽。將軍的勇武把士兵們的士氣掀動到了一個頂峰。

肅涼兵組成的潮水在短暫的凝滯後,湧向莘邑城的方向。

“殺!”

“攻下莘邑!”

居然在此刻,終於激發出了驚人的血性和戰意。

鄭廣立在城樓上,持著一張硬弓,看向護城河上唯一的一座吊橋。

吊橋上鐵索已經截斷,靠近城門那一側的木料大半已經被砍開,只剩下少數的連接勉力支撐,壓著打火石,沾滿了火油。

遠處燃燒著的兩處吊橋遮蔽了火油的氣味。

鄭廣身邊,弓箭手安靜趴伏著,箭虛搭在弓上。

後面,投石機一應列開,一眼望去,竟數不清有多少。

經過了嚴格訓練的士兵幾人一組,半步不差地站在自己的位置,等待最後的指令。

大小適當的石塊堆積在每一架投石機邊上。那是鄭廣去年便已經備好的。

遠處人聲湧來。平原上舉著兵刃的肅涼兵前沖而來。

鄭廣摸了支箭,搭上弦,虛虛地瞄向吊橋。

他的眼神在那一瞬間變了,不再是沈穩謹慎的將領,極致鋒利、極致剛烈的刃驟然生長而出。

他慢慢調整著呼吸,把自己融進那張弓裏,安靜地等待。

仿若一張絕世的弓,搭著一支能射穿一切的箭。

鄭廣當年就是靠著這一手弓,得了玄光將軍的賞識,從一眾士兵裏被提了出去。

後來更是玄光頂著一眾的質疑,定下了誘敵、射殺敵副將的任務,又把最關鍵的一箭,交到了當時還是個普通弓兵的他手裏。

那一戰他脫穎而出,才有了之後慢慢積累經驗、積累功勳的機會。

本來,他不過是個再普通不過的小兵罷了,性子木訥,少變通,除了擅長弓射,別的都是平庸。他該在軍營裏和弟兄們混著殺敵、求生,能多殺一個人便是賺了,能活到上了年紀打不動了、回到鄉下種種地便是天大的幸運。

箭射的好又怎麽樣?肅涼兵靈活,長於防禦,弱於正面對抗。茶州守軍便多以步戰、馬戰為重。弓射或許重要,可和肅涼的戰鬥大多以城外攔截為主,也沒人把制勝關鍵壓到弓射上。弓箭只在兩軍對沖時起制敵的作用,一旦交鋒便很難發揮多大的用處。而一個弓兵到頭了,也不過是個統帥那幾隊弓箭手的領頭人,殺那麽幾個亂軍中的兵。

他不是什麽太機靈的性子,多半還是會編進步兵,跟著隊伍沖鋒,然後死在哪場戰役裏,變成不知道散落在哪裏的屍骨,連一個無名的荒冢都沒有。

肅涼兵向著吊橋沖鋒。

鄭廣慢慢地引弓。

等。

弓弦一寸寸拉開,把他一寸寸拉回到很多年前的那個年輕人。

當年他得了這一張硬弓沒有多久,站在城墻上,摒住呼吸瞄準敵將,清晰地看到風的軌跡。他感覺到血脈在弓弦上跳動。

眼下他很多年沒有再在戰場上拉開過這張弓了。可現在,他仍在城墻上,透過火光盯住吊橋上的那一處磨損。熱血再一次流向箭尖。

肅涼兵沖上吊橋。

再等等。

他無比冷靜。他便是那弓,那箭。橋是他唯一所見。

沒有兵埋伏,也沒有箭矢落下去——越來越多的肅涼兵湧上去。

再等。

他看到吊橋的每一下微顫,聽到風的高歌。

肅涼兵沖至吊橋中段,吊橋顫動,已經被截開了大半的木料發出□□。

就是此刻——

箭刃擦過打火石。火油燃燒起來。

吊橋轟然倒塌,帶著人驚恐的叫聲,落入水中。

還未入水的木料燃燒著。箭雨接連不斷地落入水中。

嘶喊聲裏河面被血色鋪滿。

“苗倫、吞欽、丹拓、西圖木、覺辛、眉桑、弗哈巖、道昂登——死了!”

一聲大吼壓過了嘈雜的人聲。

隨即有人接上去,一聲一聲不停地重覆著這句話。

大胤兵緩慢地向旁邊撤去。

“別聽他們胡說!”

停在了護城河前頭的肅涼兵裏有人吼道。

有什麽被拋起來,又落下去。

惶然的人群不由地去看那個東西——

血已經半幹了的……苗倫的頭!

肅涼八個將士的頭,回到了他們的士兵中間。

“苗倫、吞欽、丹拓、西圖木、覺辛、眉桑、弗哈巖、道昂登——死了!”

又一聲吼,這一次,如驚天的霹靂。

活生生劈碎了美夢。地獄絕道露出猙獰的獠牙。

剎那的靜默。

“苗倫將軍死了!”人群裏突然爆發出一聲驚恐的喊叫。

隨即恐慌像巨浪一般潑開來,吞噬了每一個人。

一個兩個人轉身撲出,跟後面的人撞在一起。

越來越多的人向後擁去。

凝固的人潮湧動起來,散開,拼命地後退。

讓他們慌亂,讓他們無措,截斷他們的退路,再給他們看勝利的希望,讓他們的士氣攀爬到頂峰,最後——給自以為勝券在握的士兵,打碎勝利的美夢,看到懸在頭頂上的刀鋒。

撕碎了,破裂了。潰不成軍。

徹底的慌亂和恐懼征服了這兵甲弓刀的肅涼人。再也沒有什麽能夠糊起他們已經潰敗的心。

有人舉著刀高喊“回去!攻城!後退者——”,便被湧過來的逃命人掀翻到地上,踐踏著而過。

尖叫號啕淹沒了一切。

大胤兵再無顧忌,揮動著手上的兵刃,斬殺過已經忘了抵抗的肅涼人,飛速地向外圍撤退。

成千的大胤兵從荒林和中段通路上撤出,合圍而來。斬殺掉逃出來的肅涼人。

顧玖之將他身邊最後一個大胤兵一把推出人群。

長刀橫掃。鮮血切著刀圓邊沿飛出。周圍的人空了一瞬。

顧玖之舉刀——

石塊從城墻上落下,砸入奔逃的人群!

作者有話要說:

[1] 以下一段有借鑒縹緲錄中,木犁在雪原裏伏擊朔北部的那一段。我在寫這段之前,最近的一次看縹緲錄中的原文,是2018年8月,可以保證文字是我重構的,借鑒了這個戰術,如有問題鄭重道歉,並修改。很苦惱,我好像寫不出那種效果……

名字都是胡謅的,沒有對應也沒有現實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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