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章 灼風(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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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風和軟,還帶著些不明顯的涼意。平蘭城的主街道上,各色各樣的攤位,熙熙攘攘的人流。最大的沖突不過是對著一個大剌剌聲明“仿造假古董”的新鮮古硯臺、到底是賣幾分幾兩吵得面紅耳赤,或是拿著個沒放足肉、卻偏偏要打出“薄皮大餡”旗號的餡餅、同店主吵得不可開交。熱鬧閑適。

和一年前似乎無甚區別。

“小薛?”一道聲音越過人群,接著一個身影分開人流,從旁邊插過來。

連突然冒出來的亮子都如同覆刻。

“亮子哥。”顧玖之沖亮子點點頭,露出乖巧的笑。

“誒,小顧啊又見面啦。”亮子“嘿嘿”地笑,顯然對顧玖之裝得天衣無縫的乖順很是受用。

薛逸伸手攬過顧玖之的肩:“亮子哥,又見面啦。”

亮子“嗯嗯”點頭:“我剛一眼就看出來是你們啦。比老蔣反應還快呢!”

怎麽可能是覆刻?

他們來過那麽多次平蘭,趕過那麽多次集市,穿行過那麽多人群,打過那麽多回巷子裏的架,登上過那麽多遍城墻。

顧玖之不耐煩地皺眉,拎著他的袖子,把他的胳膊甩下去。到底不再當街跟他比劃起來。

不知道什麽時候,顧玖之習慣薛逸的溫度,已經如同他習慣自己的體溫。

可又有什麽總是沒有變。

“我們還在那邊。”亮子指指不遠處,笑呵呵地招呼兩人過去,還是單純到有些傻氣的模樣。

“我曉得。你們哪次不在那邊。”薛逸擺擺手,又看向顧玖之,“小師弟?”

顧玖之點頭,還是那副漫不經心的模樣,那雙清冷的眼睛,眼底還是帶著暖意。

薛逸站在劉山邊上,撩著袖子整理一堆亂糟糟的繩編。不知道是哪個地方收過來的特色工藝品,全都糾纏在了一起,雜成難舍難分的一團。

一小段胳膊露出來。少年人腕骨嶙峋,勾出來很有侵略感的線條,手臂上削薄卻有力的肌肉貼著骨頭,漂亮精悍。那裏頭的攻擊性,連他白生生的皮膚都蒙蔽不住半點,更別提上頭幾道新舊交錯的疤。

劉山的目光從他小臂上一晃而過,又轉回到桌面上隨手寫著的賬上。

那記賬的方式特殊,一條一條地羅列勾畫,似是每個細節都明明白白,字符和語句卻極是簡化,像在打什麽只有自己人才明白的暗語。

不像是商人的賬本,倒像是衙門裏頭的記錄。

“小薛,下個月要出去一趟。去年說要亂……一年都在周邊晃蕩,沒怎麽走遠,這回要沒什麽狀況,準備去久一些了。你要去麽?”劉山低著頭,比著那天書似的符號,一條條對下來,一邊隨口問薛逸。

“去。”薛逸幾乎沒怎麽猶豫便點頭。他也沒分多少精神出來,一半的心思在跟纏得難舍難分的彩繩鬥智鬥勇,另一半心思飄到了攤子旁邊。

劉山也點頭,滿臉的不出所料:“行。具體安排過兩日定了便告訴你,你有什麽事隨時到店裏來,同誰留個話都成。仍像先前那樣。”

“好說。劉哥安排自然是妥當的。另外……”薛逸頓了頓,終於連那一半的心思都挪了過去。他從一團亂麻裏擡頭,目光像是自己有意識一般,徑直落到顧玖之身上。

顧玖之站在攤子邊上,手裏拎著塊抹布,慢悠悠地擦一個瓷器。他看著界面上來來往往的人群,像是對他們的對話不甚在意。

——他們說話的內容,分毫不差地落在他的感知裏頭。

薛逸很清楚。

“怎麽?還能有什麽不好說的。你又什麽時候跟我們客氣過?”耳邊,劉山的問句不甚在意,大有“你敢說什麽我就敢應什麽”的氣魄。

視線裏,顧玖之表情松散,微微有些出神。

——面上不動聲色不在意,實際上篩選早已成了本能,牢牢地把著每一條或許有用的信息,將全部的局勢都掌在自己的手上。

不是多在意,也不是多沒有安全感,只是習慣。就像猛獸習慣了觀察身邊的每一寸環境。

薛逸再了解不過。自己的習慣,怎麽可能不了解?

他們是同一類人,同一種兇獸。

薛逸笑笑,視線收回來,重新落到彩繩上,搖頭:“沒什麽,再說吧。”

一年了啊。

薛逸這個時候才真的意識到,原來這個人已經同他相識那麽久了。

明明初春河邊上的笑和刀光依舊明亮,暮春城墻上冷淡的側臉和平靜的嗓音還沒散開,他們卻已經在彼此身邊一年有餘了。

可是,他仍舊不知道,這個人到底是什麽身份。

顧玖之,你是誰?

薛逸終於拆開了彩繩結成的線團,將一把理順了的繩編都丟給了劉山,這一天都不想再看到那彎彎繞繞的工藝品。

他背對著劉山手邊的顏色,熱絡地推銷著一把這輩子都不可能纏成一團的竹筷,沒多久功夫便賣了個幹幹凈凈。

薛逸索性同顧玖之一左一右地站著,照看起攤子來。他熟練地跟生面孔或是熟面孔插科打諢,間隙裏偶爾同劉山或是亮子聊上個一兩句。

薛逸忽然眨了下眼,幹脆利落地把包好的茶葉往人手上一塞:“您拿好,走好。”他伸手沖劉山打了個招呼,便大步離開了攤位,沒進人潮,直直地往一個方向去。

顧玖之還在同一個客人周旋,臉上的笑容就差明白標上“童叟無欺”四個大字。他自如地應承著對方的問題,沒有一點打頓磕巴。也一眼都沒飄飛出去,好像完全沒註意到薛逸的離開,也半點不著慌薛逸會不會心血來潮便走人了。

沒多久薛逸又擠出了人群,高舉著一邊胳膊。那手裏一根糖葫蘆。

山楂滾圓可愛,裹著晶瑩的糖漿,在陽光下折出誘人的閃光。

薛逸把糖葫蘆戳到顧玖之面前:“小師弟,糖葫蘆吃不?”

顧玖之不客氣地嘲他:“大師兄,你如果自己想吃了,不用找借口。”目光卻落在紅艷艷的山楂上。

薛逸露出個蔫壞的笑:“也不知道是誰盯著小販看了半天。”

顧玖之微哂,反倒是坦蕩起來了,也不放下手上正打包著的幾個小木雕,就著薛逸的手咬了個山楂。

他鼓著嘴嚼了兩下,才含糊道:“大師兄好眼力,能把‘一會兒’看出來‘半天’。”

薛逸聳聳肩:“‘一會兒’倒是‘一會兒’,可那小販走過去一回便得有個‘一會兒’,十個八個加起來,可不得是‘半天’。”

顧玖之咽下去山楂,歪著頭看薛逸,一臉探究,有幾分惡劣:“大師兄,你是怎麽知道的?”

你怎麽知道我在看賣糖葫蘆的小販?

薛逸一楞。

是啊,我怎麽知道的?

可是,我不該知道麽?這不是……自然而然就知道了的麽。

劉山饒有興致地打量著這兩個人,聽他們你來我往地鬥嘴,只覺得有趣。聽說書似的聽了半晌,打發兩個人自己去玩了。

顧玖之很反常地珍惜著那串糖葫蘆,舉著走過了好幾條街。到他們坐到城墻上頭,還剩了一半。

倒不像舉著串山楂,像舉著個珍貴的夢。

薛逸眺望著遠處的官道。年年歲歲都相似的官道,平淡的讓人安心。

他手裏無意識地撚著一縷頭發,是方才顧玖之飄到他臉上的頭發。被他一把撈住了,卻沒有丟下去,鬼使神差地在手指上盤繞。

他思緒飄著,一會兒是據說不甚太平的北關,一會兒是顧玖之意味深長的語氣“大師兄,你是怎麽知道的”,一會兒是看到過的流民和官道上行軍過的將士,一會兒又是反反覆覆的問,“顧玖之,你是誰”。

視線裏冷不防戳出來一截竹簽,上頭穿著幾個山楂。山楂圓潤,把他腦子裏的一鍋粥都滾遠了。

他有些詫異地擡頭。

顧玖之朝他揚了揚眉:“大師兄,糖葫蘆吃麽?”

糖葫蘆啊……他不喜歡甜食的……

薛逸點點了頭,張嘴咬下來最上頭那個山楂。

他都不知道自己跟顧玖之吃了多少回甜糕了……

薛逸一怔。

沒有想象中糖漿粘膩的甜,只有山楂的清爽酸甜,舒舒服服地鋪滿了口腔。

顧玖之眉眼略彎:“澆糖漿澆漏了幾個,許是山楂不夠酸。”

薛逸想起來,其實顧玖之一直是知道他不喜甜的。

顧玖之從來沒問過,卻會在茶館裏,跳過一溜的桂花糕、綠豆糕、荷花酥、百合酥……要一籠蒸餃或是一籠燒賣。會在一包亂七八糟的點心裏,揀出來幾樣,說著“這個不太甜”,冷冷淡淡地推到薛逸那邊。會在觀裏偶爾蒸了甜點心的時候,搶一兩個白饅頭扔給薛逸。

那是顧玖之啊。

他一年多前剛認識的顧玖之。

原來,時間過去才這麽短。這個人同他相識也不過才一年。

卻已經久得讓他以為,顧玖之是誰都無甚要緊——他就是他的另一個魂魄。

天上地下,他的生命裏就會有這個人,年年歲歲地同他走下去。

他是顧玖之。

是薛逸知道的顧玖之。

別的,都不重要了。

“小師弟——”薛逸忽然擡頭,喊他。他想說“我想問你要不要一起去走商,跟著劉哥。你到底是誰?我不知道。我相信你,可是我不能這麽要求劉哥帶上你,那是他的‘商隊’,而這是我的相信,不能要求劉哥也來賭我的相信。我路線倒是熟悉,你想去的話,我們自己也可以試試……”

可他停住了。他觸到了顧玖之的表情。

顧玖之正舉著那根剩了幾顆山楂的糖葫蘆,瞇著眼瞧,眼底的暖意終於一點一點漫上來,漫出來,眼神出奇的柔軟。

他在手上舉著的這個夢裏,又一次見到了遙遠的過去,見到了故人的笑。

“我第一次吃糖葫蘆,也是在集市上。那可真酸……”顧玖之忽然沒頭沒腦地說,嘴角含著笑意。

薛逸一楞。先前要說的話飛了個幹凈。

他大小不喜甜食。上一次吃糖葫蘆依稀是好多年前了,那糖漿不算太厚,甜得也不過分,還是山楂的酸更明顯些,倒是不難吃。那是什麽時候的事情來著……

“太甜了。”

記憶裏,男人懶散的、情緒不明的聲音,驚雷似的炸響在他耳邊。

薛逸一激靈。

——那可真酸。

——太甜了。

薛逸呆立在原地,一動不動。無數散碎的場景在腦子裏一篇篇翻過。

他想起來薛卓說甘州確實沒有這麽個人。想起來顧玖之的刀術和字跡。想起來他大約是殷實的家境和像是在世家裏養出來的眼界和氣質。想起來他談起亂世和戰爭時候的神情……

電光火石之間,所有的不協調,所有的懷疑,所有抓不住的感覺,所有隱在薄霧裏的一切……似乎都清晰明了了,無形的線將它們連綴到一起。

向上溯源,向下開散。

他終於找到了那條貫連一切的線。

薛逸坐在桌前,面前是一沓紙。在櫃子裏壓了好些年了。

上了年頭,紙張略微泛黃,時不時地還有幾頁上頭沾著陳年的油星。

“鯉魚一條,蔥兩段,姜三片,蒜兩瓣,面粉一小碗,澱粉小半碗……魚身處理幹凈,兩面走花刀……”

“五花肉切塊,洗凈,放料酒浸泡半個時辰,撈出來瀝幹……放幹辣椒、八角、姜炒香……”

紙頁上一行行鋪滿了字,全是菜譜,哪一個細節都沒有放過,仔細到近乎啰嗦。

小的時候,薛逸被手把手教了兩天,然後就是對著這份菜譜,一點點學會了做飯,把他和師父兩個人從“師父的味道”裏解救了出來。

紙上的字筋骨分明,一筆一劃的硬朗,透出來很淩厲的氣勁,裏頭立著一把堅硬的骨頭。

跟他的鬼畫符和師父的“豪放不羈”完全不一樣。

很多年前的場景很自然地就從他腦海裏翻騰出來。

那天薛逸坐在書齋裏,面前一疊紙,手裏一支筆,埋著頭記菜譜。

薛逸那會兒還小,在屁股底下又墊了個木頭墩子,才勉強夠到書桌上。拿筆的姿勢倒是像模像樣,沒有一點別家小孩子捧著紙墨的敬畏和怯意。

旁邊桌面上坐著個人,隨口念著材料、火候。念著念著,他不經意裏一眼望過去,聲音驟然一頓,然後捂住了額頭。

那紙上龍蛇走過似的痕跡,倒是隨性又灑脫。只是灑脫過了頭,那個字都是飄飛的,張牙舞爪著,找不出來半點間架結構。

他近乎無可奈何伸手,拎起剛寫完的一張紙:“阿逸,你知道這個上面寫了什麽麽?”

薛逸抓著個筆,看過來:“鯽魚一條,上面……呃……鹽?嗯……”他瞪著紙上自己的字,半晌,果斷搖頭:“看不出來……”

“我就知道……”那人拍了拍薛逸的肩,轉過去沖著坐在窗沿上的另一個人,“你讓阿逸練練字吧,寫得跟你一樣,一轉眼自己都不認得了。你橫豎是沒救了,阿逸還能撈一撈,別回頭傳個軍報讓人看也看不懂……”

“不練。那些板板正正的玩意兒,有什麽好練的,傳軍報一個字一個字慢慢寫不就得了。”那人懶洋洋地答,聲音半睡半醒的散漫。

“你還能慢慢寫?這麽些年,我就沒見過你好好寫的字。”

“那你不也看得懂。”

“行啊,阿野,我下次也這麽寫著你試試?”

“你又寫不出這個境界。”窗邊那人慢悠悠地晃,毫無道理地一股子蔑視一切的傲氣勁,“你歇了吧,聽著還以為你練過。”

桌上那人笑了聲:“是是是,我沒練過,打小折騰掉的字帖恐怕不比你少多少。可是啊,你寫著玩就那樣了,我寫著玩就這樣了——這叫‘天生麗質難自棄’啊阿野。”

窗邊的人挑眉:“我看你最近是越來越得瑟了。”

桌上的人偏著頭,笑容溫和潤澤,好一派世家公子的作風——如果忽略到他坐的地方和翹著的腿。說出來的話卻全然不是那麽回事:“我有什麽可不得瑟的麽?”

那囂張勁,跟另一位半分不差。

窗沿被輕叩了一下,窗邊那人跳下來:“嘖,有本事來。”

“誰跑誰是狗。”桌前的人躍下桌站直,側身避過拳頭,一把捏住那人的手腕,還不忘回頭對薛逸說,“阿逸你別抄了,費紙費墨還看不懂。”語氣倒是溫和。

那天後來,他就被趕出了書齋。

第二日午飯的時候,便拿到了一沓新默的菜譜。一筆一劃清晰飛揚。

笑鬧還在那字跡裏頭,一翻開就能聽到。卻已經倏忽十餘年了。

物還在而人已遠。不知道師父……

薛逸閉上眼,收斂心神,等那些穿透了十多年光陰的回憶散掉。

良久,他睜眼,看著桌上的紙,很用力地吸了口氣。

他記得顧玖之的字,看過很多很多遍,熟悉到每一個橫撇彎折間的細小習慣都像印在了他的眼底——和這紙上的字,相似得恍如從一個模子裏倒出來的。

薛逸慢慢把那口氣呼出來,很長。

吹散了沒什麽要緊的浮霧。

下午時分,是在中間的大天井裏頭練武的光景。離要準備晚飯還差了點時候,廚房裏火卻已經生了起來。

本應該在練劍的兩個人趴在竈頭前,全神貫註地瞪著一把鐵勺。

竈上沒有放鍋,直接架著把鐵勺,火舌卷上來,舔著勺子底部。勺子裏放了滿滿一大半的白糖,正在慢慢化開,滋溜滋溜融成一灘溫暖的焦黃色。

“我去看看火。”薛逸把勺子拎出來。

“嗯。”顧玖之伸手。

薛逸很自然地往他手裏一塞,繞到後面去看火。往竈膛裏頭添了把稻草,又加了塊柴,盯著看了一會兒,確認火不會滅也不會太旺。

他看著火,總覺得有那裏不對。

“薛逸。”顧玖之忽然喊他,聲音裏不見情緒。

“嗯?”薛逸又看了兩眼火,直起身,不緊不慢地往顧玖之那邊走。

“燒起來了。”顧玖之語氣平淡得像在說“糖化好了”。

“哦,化了就行……啊?!燒了!?”薛逸被顧玖之過分冷靜的語氣蒙蔽的大腦終於轉過彎來,三步並兩步地往他那裏撲,“別動!顧玖之你別動!”

他終於想起來哪裏不對了——他居然就這麽把勺子塞給顧玖之了!

顧玖之拎著個鐵勺站在竈頭邊上,直勾勾地盯著勺子,表情有些僵硬。

勺子裏頭一汪化開的糖漿,輕盈又粘稠,暖融融的顏色很誘人,把周遭的空氣都浸潤上甜味……上頭躥著一捧火苗,燒得氣勢洶洶。

“操!這他媽都能燒起來!”薛逸沖上去,壓著顧玖之的胳膊,一把奪下勺子,順勢攬上顧玖之的肩,把他推離了竈臺。然後舉高了勺子,往旁邊挪,一邊抄起鍋蓋扣了上去。

片刻後,薛逸掀開鍋蓋。火滅了,勺子裏頭一片焦黑。

甜絲絲的氣息裏混進了明顯的焦糊味。

顧玖之從他身邊探出來頭,謹慎地看著那把勺子和裏頭已經看不出原本模樣的“糖漿”。

薛逸拎著個勺柄,只覺得自己的情緒也順帶著被燒糊了一片,半點脾氣都沒有了,只剩下一陣無力:“小師弟你厲害了……”

“大師兄教的好。”顧玖之下意識地回敬他。

“我他媽什麽時候……”果然,小師弟無論何時都有本事挑釁他。

薛逸搖搖頭,聞著廚房裏豐富的味道,又嘆了口氣:“算了,是我的錯……就不該讓你自己拿一切跟做飯有關系的東西的。”

顧玖之不怎麽耐煩地“嘖”了聲,卻又從旁邊盤子裏摸了個李子塞到薛逸嘴裏。

“唔……”薛逸兩三下把李子咽下去,認命地去水缸邊洗鐵勺,“小師弟,準備著糖,我們再來一次。……不等等,我來拿,小師弟你別動。千萬放過它!”

“大師兄——”顧玖之悠悠地喊他,抄著手站在他背後。

“嗯?”薛逸甩掉鐵勺上的水,站起來。剛轉過身,糖罐子便丟了過來,顧玖之隨之欺身而上。

“蒸個包子,蒸個飯,炒個青菜,炒個雜菜,燒個……小七你說再燒點啥?”

“把早上切好的雞塊燒了,加點栗子、百葉,中午的紅燒排骨熱一下。再燒個湯,問問大師兄是要鹹菜豆腐湯,還是蛋花湯。”

“哦對,還有點芹菜可以炒了。我記得大師兄挺喜歡芹菜的。” 方淮推開廚房的門,一邊往裏走,一邊扭頭跟小七說。

廚房裏頭緊跟著傳出來一聲:“阿淮,別扯淡,我不喜歡芹菜。”

“大師兄你又改口味了?沒道理啊,不喜歡你回回都搶玖之碗裏的幹嘛……”方淮接著他的話,嘟囔了兩句,猛地擡頭,躥到竈臺邊上,“大師兄,你在這幹嘛?!”

“喏,自己看唄。”薛逸正貓著腰,一手抓著根竹簽,竹簽上串著李子、杏子、山楂,一手拎著個鐵勺,勺子裏盛著糖漿。他全神貫註地盯著那串果子,神情嚴肅得像他去救場、提著劍跟人對峙。

糖漿緩緩地流下來,澆到果子上。竹簽慢慢轉動,果子上裹上一層均勻的糖色。

薛逸手腕一抖,傾斜的勺子躺平,糖漿流成的線切斷。最後一點落下去,坨在一粒李子上,變成了一個突兀的疙瘩。

薛逸頗為惋惜地輕嘆了一聲。

方淮被那精準的動作帶偏了方向,簡直要當場鼓起掌:“大師兄厲害啊,手真穩……”

小七湊上來:“這是糖葫蘆?”

“誒,小七好眼力。”薛逸轉著竹簽,小心著不讓上頭的糖漿再滴下來。

方淮終於回過來神,崩潰道:“大師兄你根玖之逃了午練是為了做這個?”

“是啊。”薛逸很理所當然地點頭。

片刻後,他後仰了幾分,沖著斜後方招呼:“小師弟,一個果子換一個……唔……你他媽……呃……”

一連兩個山楂被塞進薛逸嘴裏,連帶著顧玖之乖巧無害的笑,一起狠狠堵住了薛逸的嘴,酸得他接連翻白眼。

顧玖之把手上拿著的盤子往小七和方淮面前遞:“吃麽?”自己又揀了個模樣好看的李子塞給薛逸。

薛逸那一口氣總算回了上來,瞇著眼挑釁:“小師弟,方才沒比劃夠是吧。”

“大師兄,不知道剛是誰抱著個糖罐子在地上滾了幾遭。”顧玖之不客氣地挑釁回去。

薛逸扯了扯顧玖之的衣服,他肩上還沾著些灰沒有抖掉:“小師弟,不知道剛是誰差點沒滾進柴堆裏去。”

他說著,順手拍了拍顧玖之的肩,拍落了那些灰,又把竹簽往顧玖之手裏一塞,轉身抓起擱在竈上的另一根:“小師弟,要比劃一會兒再比劃,這會兒你可千萬別動手。也別動腳。”

“行啊,大師兄,我等著。” 顧玖之語氣和順,和順得薛逸幾乎想反手把鐵勺子當劍丟出去。

方淮總算明白了。他掂了掂糖罐,麻木地點頭:“還好知道大師兄在幹嘛了,否則光糖少了那麽多就夠猜的了……不過不愧是大師兄,不喜歡甜的還‘堅持’做糖葫蘆。”

算了,大師兄什麽事沒幹過……習慣便好了……

“我他媽不就是多做砸了幾次麽。”薛逸懶洋洋地反駁,“吃麽?”

方淮立刻點頭:“吃!”

薛逸扭頭把簽子遞到小七面前:“小七。”

“謝謝大師兄。”小七高高興興地接了。

方淮興沖沖地湊上去:“大師兄大師兄,給我少澆點糖,有沒有不太酸的……誒大師兄辛苦……”

“好說。”薛逸笑,在旁邊的盤子裏挑挑揀揀,揀出來一串山楂少一些的。

方淮跟著他去看盤子裏竹簽串著的東西。山楂,棗,李子,枇杷……地瓜,芋頭……

嗯?!

“大師兄,這是個啥?!”方淮一頭的黑線。

“看起來是地瓜。”小七咬著個山楂,小聲開口,“嗯,應該是熟的。”

“地瓜……”方淮有氣無力。

薛逸語氣震驚:“地瓜啊。怎麽,阿淮,你沒見過地瓜?”

“神他媽沒見過地瓜……不是,大師兄,有人把地瓜做成糖串的麽?那不是甜齁死了。”方淮顫顫巍巍地指著那金黃色的一塊。

“不試試怎麽知道。橫豎就一塊地瓜一勺糖的事情。”薛逸不在意,聳了聳肩,把覆了一層均勻的糖漿的簽子塞給方淮。

方淮本就在大師兄的“淫威”下拼命掙紮才出了這麽兩句反對,這會兒拿人手短吃人嘴軟,徹底蔫巴了。

大師兄說什麽便是什麽吧……

斜裏戳過來一根竹簽,上頭串著忽大忽小的……饅頭塊。

“我覺得可以試試這個。”顧玖之一本正經。

薛逸接過來,點頭:“沒毛病,你別讓我全吃了就行。”

薛逸澆完最後一點糖漿,撂下勺子,拉伸了下,沖顧玖之挑眉:“來,小師弟,比劃比劃。”

“走著。外頭去。”顧玖之同樣囂張地睨著他。

“誰跑誰是狗。”薛逸彎腰去摸竈臺旁的劍。

“大師兄倒也不必這麽對自己。”顧玖之慢悠悠地擠兌他。

“我這是照顧小師弟啊。”

一根簽子又戳到了薛逸面前。

是他澆的第一根,尾巴上一個李子上,還有一個糖點,突兀地凸起。吃了一大半,還有底下一個山楂、一個李子、一個枇杷。

薛逸眨了眨眼,張嘴咬住了最上頭那個山楂。

酸甜,像那天在城墻上,他嘗到的。

舌頭慢慢掃過齒列,清爽又溫潤的味道。他忽然想起來打算要問顧玖之的事情:“小師弟,你要一同去走商麽?跟劉哥他們。”

顧玖之點點頭:“好。”

雲淡風輕又有些捉摸不透的語氣,就像那天在青雲山頂上,顧玖之答應他一起去偷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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