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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門樓(三)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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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逸踩著顧玖之的刀身,落到地上。

他手上的劍被刀鞘格得死死的,巨大的力量壓制,他幾乎能聽到金屬開裂的聲音。

劍鞘壓在顧玖之頸側,緊貼著衣領下頭劇烈的脈搏。

“力量強,速度快,刀法好——小師弟,可以啊。”薛逸大口喘著氣,不知道是在誇人還是擠兌人。

“劍術好,反應快,力道強——大師兄,你也可以啊。”顧玖之呼吸不穩,嘴上半點也不饒人。

薛逸笑笑,滿不在意道:“小師弟你想必有個好師父。”

他的目光卻根本不像他的語氣,很沈地鎖在顧玖之臉上,半是揣摩,半是試探。手上的力道分毫不松,劍鞘往顧玖之脖頸上又壓入了幾分。

顧玖之臉色不變,像是根本沒有感覺:“大師兄你想必不是自學成才。”

他慢悠悠地迎著薛逸的目光望回去,目光裏毫不掩飾的探究。虛抵在薛逸胸口的刀尖,又往前遞了半寸。

自那場就著綠豆糕喝下去的酒,又過了將近一個月。

他們依舊天天吵吵鬧鬧,爭鋒相對著,什麽事都能拌幾句嘴,爭上一爭什麽,或是幹脆打兩場架。

薛逸進了兩次城,獨往獨來,每回都照例帶了點心給師弟們分。

好像沒有那天晚上,沒有誰生硬地扯開了話題,沒有誰答應了誰要一起進城。

可沒有答案的問句總像落處的枯葉,總不肯安分待著,非要在世上、眼裏都飄飄蕩蕩。

顧玖之那句問便飄在兩個人之間,從此把他們相互間的揣度擡到了臺面上來。

誰也不單純,誰也不透澈。

明目張膽地懷疑,明目張膽地試探,從言語誘導到行為刺探,像要把對方的底揭得一幹二凈,把所有的秘密、珍寶、傷痕都撕扯開來。

言笑晏晏,可對方一旦觸摸到“不能道”的那條線,那笑裏便是刀,半分情面都沒有。

可他們分完了那幾包點心,又有薛逸新帶回來的接上。喝空了幾壇酒,又有別家的幾壇捎回來。唇槍舌劍過幾個晚上,也頭抵著頭醒來過幾個早晨。

刀劍相撞下面,最冰冷最鋒利裏頭,又醞釀出溫暖和柔軟。

那麽奇怪又真實地纏繞在指尖。

薛逸跟顧玖之對視了一會兒,向後退了一步,往旁邊撤開了劍鞘。

顧玖之幹脆地回手收刀。

他拂散開沾在臉頰上的頭發,扯了一下衣領,又很快地攏了回去。擡腳往回廊的方向走。

薛逸拉了一把他的手肘:“去城裏麽?”

顧玖之身體僵住,整個人繃著力道,右手擡到了一半,又硬生生地按了下去。

他回過頭,瞇著眼看向薛逸:“早飯。”

“去城裏再吃。今天有集市。”薛逸收回來手,攤在身前。

顧玖之垂眼看著他的掌心。那裏有厚厚的繭,五指修長,骨節堅硬。

那是一雙練劍練了很多年的手——一雙要握著劍柄才能真正穩定下來的手。

眼下攤在他面前,掌心向上,坦坦蕩蕩。

他居然從那份坦蕩裏,讀出了不設防的誠懇。像一扇厚重的門,溫和穩固,又重重機關——卻又直白地敞開在你面前。

顧玖之眨了眨眼。

“至於早課和午練嘛……”薛逸小幅度地晃了晃手,全身的重量都壓在一邊腿上,懶洋洋地。

顧玖之擡頭,和他交換了一個眼神,利落地翻上房頂:“走。”

說是一個月一回的集市,也不過是平日裏走街串巷的小攤小販都聚到了一起,有店面沒店面的鋪子都搬出了攤位。

倒也占滿了一整條主街。

一整個城裏的人都在這裏來來往往,熱鬧得很。

還有老人家非要擠到人群裏,頗為艱難地挪動步子,小心著不被人潮卷走。走得艱難,卻伸著脖子拼命打量周圍,每個月一次都看不夠。面上欣喜和悵惘兩種矛盾的情緒混合在一起,飽脹著簡直要滿溢出來。他喃喃地感嘆:“比起十五六年前,真是好太多了。不曉得雲州什麽時候也能變成這樣就好了……”

薛逸和顧玖之蹲在一處稍偏的巷子口,一人手裏捧著只餡餅。

薛逸兩三口解決掉剩下的一小半餅,把油紙包裝疊好了,顧玖之手裏還有一半的餅。

他看著熙攘的人群出神,好半天才想起來去啃一口餡餅。

薛逸一點點湊過去,飛快地咬了一口顧玖之的餅,又迅速縮回去。

他瞇著眼,在日頭裏嚼著那一口餅,甜味在口腔裏擴散開來。

顧玖之拿餅的手往自己那縮了縮,卻是瞥都沒瞥他一眼,只沒頭沒腦地冒出來一句:“真好。”

薛逸瞇著眼,跟他一起看來往的人。穿著樸素或精致或破舊,臉上生機勃勃或疲於奔命,平和溫潤或粗糙煩躁……

每一個人都活著,為自己的生活奔走——而不止是為了“活命”掙紮。

薛逸笑起來,出口卻是嘆息:“是啊。”

顧玖之咽下最後一口餅,把油紙疊好,捏在手上,四下裏望著。

薛逸從他手上拿過來油紙,跟自己那張一起握在手心裏,沖街面上揚了揚下巴:“別看了,除了地上,沒地方丟。”

他說著站起來,拿劍鞘輕磕了磕顧玖之的刀柄:“小師弟,我帶你去——”他頓了頓,刻意賣了個關子。

顧玖之目光還落在遠處,想也不想地回絕:“不去。”

薛逸像是料到了他這反應,裝腔作勢地搖了搖頭,惋惜嘆氣:“可惜了……”

他那句還沒嘆完,遠處沖過來個人:“小薛——”

薛逸側身一閃,冷靜地伸手抵住那人的肩,頭疼起來:“亮子哥……你要撞死我麽?”

小夥子撓了撓頭,“嘿嘿”地笑了幾聲,才擡手指向遠處:“喏,我們跟著老大在這擺攤子。老蔣說看到你了,我還說不可能,上一次混過大集,小薛才說再也不擠集市了。結果老大看半天,也說是你。嘿,沒想到還真是。”

薛逸順著他指的方向望過去。小半條街開外,一個不大不小的攤子,上面堆著五花八門的東西。一個男人坐在攤子後面招呼著客人。另一個站在外邊,伸長了脖子往這邊望,看見薛逸看過去,稍舉了胳膊,朝他的方向搖了搖,熱情而不引人註目。

薛逸嘴角抽了抽:“這麽都能看見,什麽眼神。”

亮子用力地點頭:“我也想問!憑啥他們三個整天嘲笑我眼神不好,明明是他們不正常!”

薛逸頗為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肩:“節哀。”

亮子配合地露出悲戚的表情。一邊悲戚著,一邊四下張望著,像是頭一回見著集市的孩子,看什麽都新鮮。可這人明明在這城裏待了有六七年了,月月都跟著店鋪出攤。

這回他倒真見著了點新鮮。

亮子的目光落在顧玖之身上,一下子雀躍起來:“小薛,這是你小師弟麽?”

“是啊。”薛逸笑,又轉回向顧玖之,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小師弟,往那邊去下不?”

顧玖之點點頭,抓著薛逸的手借了個力,幹凈利索地站起來,對亮子拱了拱手:“幸會。顧玖之。”

“你真好看!”亮子脫口而出,出了口才發覺不對,手忙腳亂地要找補,“我以為小薛已經是頂頂好看的了。不過你們倆好看得不一樣——誒呀。”

亮子拍了自己臉頰一巴掌,“不是我是說……不是……”

他自己瞪了會兒眼,沒憋出來後半句,只得放棄,懊喪道,“亮子,我。剛是想說……”

顧玖之截了他的話頭,彎起了眉眼:“我也覺得我挺好看的。”

亮子眨巴了兩下眼睛,從這個“好看”的人身上找到了點熟悉的意味,一拍巴掌:“不愧是小薛的師弟,這氣魄,就是一模一樣,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誒不是……”

薛逸沖顧玖之比了比口型:小師弟好氣魄。

顧玖之朝亮子那邊飛了個眼神:大師兄不必謙虛。

薛逸挑了挑眉,伸手勾住亮子的脖子,止住了這人沒完沒了的話:“亮子哥,再不回去劉哥得來抓你了。”

“誒老大才懶得動彈呢,頂多讓項二來抓我。可項二這不是取貨去了麽……”

“我好像看到項二哥回來了。”

亮子猛地跳起來,急吼吼道:“真的假的,那我趕緊回了,走走走。”說著便往人群裏鉆。

薛逸眼疾手快,扯住亮子的後領,拎著他避開了迎面過來的人流:“亮子哥……慢點……”

他說著,略略往後仰身,看向顧玖之。

顧玖之似笑非笑地望著他,給他比了個口型:“大師兄,除了阿淮,我可頭一次見著比你還……能說的,新鮮。”

薛逸嘴角抽了抽:“那是小師兄見識不夠。”

他嘴上說得不客氣,卻又伸手去攬顧玖之的肩:“小師弟,賞光?”

“劉哥,大名……劉山,在城東有個店鋪,什麽都賣。東西……不錯。趕集嘛,城裏的鋪子除了米面油糧,估摸著都來了的……咱一會兒……算了,還是別帶了,轉頭讓阿淮來買吧,他們幾個都喜歡下來采買……

“亮子、老蔣、項二,都是他鋪子裏夥計……喏,那邊,坐在攤子後頭的是劉哥,前頭那個是老蔣,項二哥……對,正往那邊走的,最壯實的那個……

“劉哥就面上看著嚴肅,很好說話的……老蔣看著就脾氣好,實際上……也好。項二哥嘛,力氣大,幹活一把好手。看上去兇吧,其實嘛……心軟……”

薛逸高瞻遠矚,目光越過前頭攢動的人頭、落在稍遠處那個攤子旁,一個個看過那邊上的人,細細給顧玖之解釋。

亮子頗為新奇地聽著,心說小薛看著脾氣是好,可他們也算是熟識了,這還是他頭一回聽見小薛跟人解釋這些零零碎碎的東西——連前幾年帶那個小孩子回來的時候,都沒有那麽事無巨細過。

顧玖之有一搭沒一搭地“嗯”著,目光裏不動聲色地打量著這幾個人,還有提起這幾個人時候的薛逸。

放松的,臉上還是漫不經心,像什麽都沒往心裏去,眼神裏卻是暖的。

熟悉的……不,不止,信任的人……

“喲!劉哥,老蔣,項二哥!”薛逸晃了晃手,懶洋洋地笑。

“我就說嘛,就是小薛,哪能看錯嘛。”老蔣笑呵呵地念叨了句,又扭頭去招呼那幾個難纏的客人。

項二剛走過來,扛著個木箱子,“嘿呀”一聲撂到地上,箱子朝上顛了顛。項二渾不在意地蹲下去開箱,大著嗓門招呼:“小薛來了啊!好久沒見了啊!”

薛逸兩三步過去給他搭手,把箱子裏的茶葉、木雕、小擺件一樣一樣地往鋪子上挪,亮子伸著胳膊在那收拾。

劉山從一個買家手裏接過銀錢,不客氣地拆穿了項二:“哪有好久,上個月才見過。”

“哦對哦,你又忽悠了幾個客人那回。”亮子一拍腦門。

老蔣一把把他按下去,壓低了嗓子,卻不見有多嚴厲:“胡說什麽呢,做不做生意了。”

顧玖之饒有興味地打量著攤子前的幾個人。

連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他面對生人的時候,天生的防備、冷漠和尖銳,在不知道哪一刻,忽然和緩了些許。

那些傻氣又溫熱的言語和笑容,像這個城裏的喧囂的聲息,不知不覺中滲到人身體裏,連骨縫裏都浮出來些許暖意。

“這個小兄弟是……”劉山跟老蔣對視了一眼,狀似隨意地問。

劉山和老蔣那一眼隱蔽,顧玖之卻像有所感一般,目光在兩人之間轉了個來回,落到劉山臉上,臉上浮起些笑:“顧玖之。劉哥,久仰大名。大師兄說你們有本事,果然名不虛傳。”

薛逸哼笑出來。

顧玖之一眼都沒看他。手卻在身側,朝著薛逸的方向,虛點了兩下。

確實是你說的。

薛逸咳嗽了幾聲,把笑掩過去。

說確實是他說的……如果半刻前算是“久”的話。

小師弟睜眼說瞎話的本事實在是不容小覷……這話裏帶話、連撇清帶試探的本事,也是不容小覷。

果然,劉山有些詫異地看了看薛逸,又看了看顧玖之。他摸不準薛逸到底說了些什麽,打著哈哈:“小薛可別把胡亂吹,回頭讓小師弟失望。”

他眼神裏的戒備卻是松下來了幾分。

薛逸是他師兄,沒有防備著他,甚至同他提起過劉山幾個。

——顧玖之話裏半含半露地夾著這一層意思。又從模糊不清的“厲害”裏,透出來試探的意味。

劉山看得分明。

可這人卻也沒有藏深,把那點站隊和揣測都擺到了明面上,沒廢什麽心思、也懶得廢什麽心思去掩飾和周旋,明明白白地說,我很好奇。

坦蕩得讓人晃神,肆無忌憚得過分。

薛逸擺擺手,隨口插話:“那可不?劉哥生意做得那麽好,自然是厲害。”

劉山神色一轉,目光不著痕跡地從顧玖之身上滑向薛逸,又滑回去,迅速地揣度著顧玖之的立場和這兩個人的關系。

“必須是啊。”顧玖之很乖巧地點頭,順著他的話應下去,面上笑容不變,好像他們確實說起過,好像他指的就是做生意的本事。

他的目光在劉山身上頓了半晌,移向薛逸。

他沖薛逸挑了挑眉,笑還掛在臉上,卻遠未到眼底,那裏面不加掩飾的一段挑釁和鋒利。

我想知道的,自會知道。

薛逸回望過去,呲牙。

各憑本事,你可以試試。

“誒,您走好,下回要想到啥再來,準能找著。沒想到啥看看也成啊。”薛逸拿著一小包茶葉往剛買了一大包東西的大娘手裏塞,笑得無比燦爛。

“誒您……”

“得了,小薛,你這要給我打一天的工,我也付不起這一天的帳。”劉山在他忽悠下來下一個買家之前,從攤子後面繞出來,一把把他拽了回來,扭頭便沖著另一頭喊,“小顧也是,別倒騰了,怪累的。”

這兩個少年嘴皮子那叫一個利索,笑得滴水不漏,攬客推銷信手拈來,長得又好看,格外得一眾路人的心。偏生兩人還針鋒相對著,拼著要壓對方一頭,生意做得很是像模像樣。

老蔣和項二在一旁咬著耳朵。

“我可沒見著小薛這麽……”

“得了吧,他什麽時候不想一出是一出了?而且哪回不是想到了就非要做成,什麽都攔不住。”

“瞎說,他不服管是不服管,什麽時候這麽……不穩重過。”

“嘶——你別說,這麽一講,還真是這麽個理。”

那頭薛逸和顧玖之對視了一眼,都清清楚楚地在對方眼底看到了兩個字,“蠢貨”。極盡嘲諷,極盡挑釁,像兩個尚且年幼的孩子,誰也不服誰。

劉山看看兩個人,失笑,調侃道:“小薛,你就是這麽帶師弟出來玩的。”

薛逸嘿嘿笑,方才的氣性還沒散盡,眉目已經斂起來,壓過了那燦爛的笑意,散漫而隨意。他長相本就鋒利,笑意淡下來之後,那股子桀驁囂張像是要沖破皮肉一般,淩厲得讓人心驚。

可他一擡眼間,又流出下面的少年恣意,耀眼而幹凈。

顧玖之眨了一下眼,轉向劉山。在薛逸接話之前,他便擺擺手,淡淡道:“哦,那倒不必了。”

說這句話的功夫裏,賣東西時候那點不甘心不服氣的孩子氣在頃刻間全冷卻了下來,底下冷銳清寒的東西又露出來。

他後半句話沒出口,薛逸卻看得分明。

又不是少了個眼睛認路,或者少了條腿走路,想去哪裏還用得著帶?

十成十的顧玖之風格,面上乖巧得很,實際上每個字裏頭都是明嘲暗諷,半點便宜都不會讓你占去。瞧著冷冷淡淡的一個人,說出來的話卻好像打定了主意要把聽的人勾出來火氣。

——又或者,打定了主意要把薛逸勾出來火氣。

薛逸挑了挑眉,兩三步過去,一把勾住顧玖之的脖子,漫不經心道:“走著,小師弟,這麽客氣幹嘛。大師兄帶你好好逛逛。”

薛逸像是料定了顧玖之不會在這裏動手,指尖似有似無地拂過他的頸側,隔著曾薄薄的衣料,摸到下頭溫熱的跳動。

顧玖之笑著攬了他的背,掌心貼著他的脊骨,滿臉的乖巧無辜:“那就麻煩大師兄了。”

“劉哥,老蔣,項二哥,亮子哥,先走了哈!”薛逸沖四個人揚了揚手,半圈著顧玖之往人群裏走。

顧玖之一只手還搭在薛逸背上,手指微微屈起,控住薛逸的腰。他把空著的手伸到身後隨意擺了擺:“回頭見。”

聲音飄過去,散漫隨意,在風的周折裏,又莫名地疊出了意味深長。

老蔣應付完一個客人,一轉頭,劉山還在看著那兩個少年離開的方向,目光很沈。

“怎麽了老大?”老蔣邊問,邊跟著他望過去,只看到一片熙攘的人流,那兩個少年的身影早就望不見了。

他又把目光收回來,回味了片刻:“跟小薛一起的那個孩子……有點意思。”

劉山接過老蔣遞過來的幾個銅板,隨手丟進旁邊的匣子裏,抿著唇,目光還沒收回來,沒有重心地落在遠處。

人群早就把那兩個身影淹沒得一點痕跡都找不到了。好像就這麽把什麽吞噬了。

良久,劉山搖搖頭,自言自語道:“我想起來……”他說著,又猛地頓住。

他想起來幾年前。

他跟薛逸坐在滿鼻子的苦澀藥味裏,第一次剖開那些陳年舊事。

他記得薛逸當時半開玩笑地說:“劉哥,世上只有兩種事,我不想知道的,和我知道的。”

說這話的時候,少年勾著一邊的嘴角,笑得滿不正經,神色裏那一段意氣,耀眼得幾乎讓他下意識地想要回避。

心向往之,又滿目酸楚。

他忽然又想起來老蔣那句“是個人物”。

這個孩子也是……善惡難料,可他們不是池中物。

可在這樣的年代裏,任何一根鋒芒,都在可能折斷在任何時候。如果不是這種時勢,他們該……可如果是這般樣子,在這裏安安穩穩,便也是……

忽然,隔著人群,很遠的地方,“謔”的一聲喊,順著風傳過來。模糊了嗓音,可那裏面明亮的氣性怎麽清晰得像就在耳邊。

他驀地想起來,那天臨到了最後,他端著藥碗走到門邊,正要推門出去,聽到身後少年的聲音:“世上也只有兩種事,我不想做的,和我做得到的。”

真是囂張。

可是,真好啊……如果他們能做到,他們能照亮……

真好啊。

劉山閉了閉眼,掐了把自己的鼻梁。“現在這樣,說這些做什麽……”

老蔣望著他,常年笑呵呵的臉上卻沒有了笑意,眼神裏混著很多東西,讓人有些看不懂了。他沈默了一會兒,啞著嗓子開口:“老大……”

劉山揉了揉額角,神色如常:“咱們做生意的,知道哪些人不會坑咱、能一起做事,就行了。”

有意無意,他把“做生意”幾個字咬得很重。

老蔣扯了扯嘴角,眼睛還盯著劉山,神情裏有很淡的嘆惋:“是啊,知道哪些人能一起做事,就行了。”

明明是同一句話,他落在“一起做事”幾個字上,擲地有聲。

劉山望著他,怔忡了片刻,苦笑。

他放在攤子邊沿的右手滑下去,慢慢張開,又慢慢握起。

他忽然想到,薛逸說那句話的時候,看著他的眼神,認真而明亮,帶著不加掩飾的鋒銳。不知道是對著自己,還是對著他。

“大師兄,我看你是想幹一架。”顧玖之撥開薛逸放在他頸側的手,慢悠悠地吹了吹自己的掌心。

薛逸抱起胳膊,兩眼望天,認真道:“我覺得我們方才可能是腦子壞了。”才瘋了一樣的跟顧玖之爭那小攤子的“業績”。

“嗯。”顧玖之難得的沒有嗆他。

薛逸“嘖”了聲:“小師弟你這是擠兌我還是擠兌你自己呢。”

“自然是……你覺得呢?”顧玖之瞇著眼瞧他。

薛逸沒再糾纏這個話題,目光掃過周圍:“幹一架?”

“這?”巷子平日裏便安靜,這會兒都在集市上,更少有人來。

“慫了?”

顧玖之連刀帶鞘便招呼上去:“我看一會兒得是你慫了。”

顧玖之和薛逸在兩個月不到裏頭,打了不知道多少場,對彼此的路數都是熟悉,這會顧忌著在外頭,要招來人關註顯是麻煩,更是連刀劍都沒有出鞘,純靠著力氣和速度來較勁。

來來回回裏,誰也壓不過誰。到末了,把體力耗得所剩無幾了,才算消停。

薛逸毫無形象地坐在地上,一條腿伸著,一條腿屈起,頭往後仰,額頭上一層薄汗。

顧玖之和他背靠著背,整個人向後拉伸開來,汗從微紅的臉頰邊滑下去,滾進衣領裏。

他們頭錯開一點,靠在對方肩上。

臉上的熱氣攪和成了一團。耳邊都是混在一起的喘息聲。

從急促粗重,一點點平穩下來。

“小師弟,你有想去玩的地方。”薛逸氣還沒完全喘勻,語氣倒是篤定,明顯是還惦記著先前顧玖之毫不留情的拒絕。

顧玖之頭動了動。

“操!別動!癢!”還沒等他說話,薛逸便不怎麽自在地叫起來。他硬繃住了自己的身體,好歹沒直接把小師弟摔下去。

顧玖之的笑像貼在他耳根,清冷的一把,尾音帶著點久未出聲的啞。

他剛要說什麽,顧玖之又抵著他的肩,搖了搖頭。

頭骨碾過他的肩窩。

薛逸整個人快炸起來了。

顧玖之不懷好意地又搖了幾下頭:“那倒也不一定。我只是覺得,大師兄你吹得天上有地下無的餡餅鋪子也不過如此,覺得好玩的地方……大約不能多有意思。”

薛逸把頭往下沈了沈,用力壓著顧玖之的肩,又往兩側轉了轉,在顧玖之把他推下去之前,一把抓住了他的手。“小師弟,那是你不識貨。誰他媽能把甜餡餅做得頂好吃的!”

“糖火燒、白糖燒餅、紅豆酥皮餅……”顧玖之反手扣住他,跟他較著勁,一邊細細數著甜味的餅,語氣裏都是“真可憐,那麽孤陋寡聞,不跟你一般計較”。

薛逸嘴角抽了抽,把顧玖之的手用力按到地上,報覆似的又加了點力道,壓了片刻,才松開。

“小師弟,我倒是覺得,你連城門都沒進過,想出來的地方,更不能有多少趣味。”

“有趣沒趣,自不是大師兄說了算的。”顧玖之聲音裏帶著點無賴勁。

薛逸“呵”了聲,微微往旁邊挪了挪,轉過頭去看他:“小師弟想去哪裏?湊合去走一趟。”

“說吧大師兄,你又準備著什麽地方?勉強去看一看也行。”顧玖之當真半點虧都不會從薛逸這裏吃。

他也退過點,轉頭,跟薛逸大眼瞪小眼,鼻尖碰到了一起。

先後兩聲冷笑,又先後扭開了臉。

“那邊。”

“那。”

“喲呵。不能多有意思?”

“嗯哼。不能又多少趣味?”

他們一同指向了城墻。

平蘭城小,穩穩當當地窩在大胤腹地,百餘年沒有見過戰火。城墻頂多在宵禁和抵禦賊寇的方面起點作用。低矮,磚石陳舊,看不出半點氣勢,反倒跟這個小城一樣,沾著濃重的生活氣。

卻依舊結實。

上下守城的士兵守在自己的位置上,臉上神情輕松,三三兩兩隔著點距離,有一句沒一句地聊著天。

卻頂多在原地轉悠幾圈,一個個都半步不出腳下那兩三尺見方的地方,衣甲兵刀都是齊整。

那幾個同薛逸相熟的兵士笑著跟他打趣:“喲,小逸,又來了啊!”

“好久沒見著你了!”

“還以為你不在這帶混了呢。之前見天的見也不覺得,眼下這日子一長,還怪想的。”

“想小逸把你揍得爬都爬不起來麽?”

“嘁,你就討著好了?”

周圍的幾個笑鬧著,相互擠兌。薛逸一個個同他們打招呼,隨口應著“不打,打傷了柯叔又要上城樓罵人了”、“還喝,執著勤呢還想喝”、“成啊,等你們得了假”、“不不不,兄弟你客氣了”……相互拍打著肩膀。

都是在酒肆裏東倒西歪、在泥土地裏滾過的交情,從薛逸還是個孩子的時候便混在了一起,再好看的臉都得失了興趣,何況又不是個女孩。他們一圈晃過去,幾個人的視線壓根沒興趣再停到薛逸身上,先後都黏在了顧玖之臉上。

“生面孔。”

“好看。”

“是好看。跟小逸不是一掛的好看。”

“那可不。小逸那夠瀟灑,也夠兇。”

“唉,這要是個姑娘,我可要……”

“得了,這要是個姑娘,能輪得著你?人又不瞎。”

他們笑嘻嘻地談論著,壓根沒想著要壓嗓音,又隔著點距離,快趕上喊話了,一字不落地往顧玖之和薛逸耳朵裏進了個明明白白。

那話實在不著調,可又一點惡意都不摻,明朗爽快得像他們臉上近似天真的笑容。

薛逸往後退了幾步,抱著胳膊看著顧玖之,玩鬧似的等著他接下來的反應。

顧玖之往那邊遞了個眼神,那幾個被他撞上的士兵心裏咯噔一下,嗓子都不由自主地壓了幾分。

“嘶——我瞧著這個也有點兇……”

“慫、慫個錘子!”

“眼花,絕對是眼花了!好不容易見著個和氣的……”

“肯定是站太久頭暈!小逸家的風水不能這麽邪門……”

那個年輕人話音還沒落到地上,顧玖之便上前了兩步,虛抱了抱拳,目光慢悠悠掃過一圈,挑著唇笑:“顧玖之。各位兄弟,幸會。”

那幾個都笑起來,松了口氣,紛紛站在原地抱拳,態度也隨意起來,七嘴八舌地說著“幸會幸會”、“大夥兒都是兄弟”、“小顧有什麽麻煩找我們便是”——眼神明目張膽地落在他臉上。雖說不是個姑娘家的,可要真是個姑娘也不能讓他們這麽看著養眼不是?

都沒什麽惡意,可也都是隨口應承著,圖個嘴上痛快。這些普通的士兵,心思最是單純,沒有國仇家恨的,稱兄道弟便都憑著一段意氣,要麽是氣性相投,要麽是……靠本事說話。

他們那口氣還沒松到底,便看見眼前的少年一挑眉:“練練?”

他看著細瘦,面容清凈秀氣,可那一揚眉裏頭,鋒利和張狂掩都掩不住地從眉眼裏散開來。

他們一楞,直懷疑自己的耳朵出了問題,緩過勁來,才大剌剌地交換了一圈眼神。

那少年站姿散漫,斜撐在一條腿上,整個人懶洋洋的。可是……

幾個士兵的眼神落到他懷裏,下意識地咽了口口水。又緊了緊自己提著刀槍的手。

顧玖之順著他們的目光過去,看到抱在他懷裏的刀,眨了下眼:“哦,我不拔刀。”那語氣輕松,十成十的囂張。

年輕的幾個按不住,被他這一挑釁,當即跳起來:“來,咱練練!”

“對,跟他練練!”

剛巧下一隊的士兵來接班,一看這場面也上頭,不遺餘力地攛掇:“來來來,剛好換班了,比劃比劃!”

“先別換!哥幾個上!”

“用不著你們!”

“這這這,這有空場子!”

“你們他媽的!平日裏練的都餵狗了!自己瞅瞅這刀拿的,像什麽玩意兒!一個個被揍得跟孫子似的,不知道的還以為對面多少人!這會兒知道丟人了!早他媽幹嘛去了!沒的休了,校場去!老子跟你們練練!真他娘的行,要真有人打上來了咋整!你們幾個用命去填啊!填得住麽!啊?!不練出來別他媽惦記著休息——”

柯勤扯著嗓子罵人,中氣十足,聲如洪鐘,響徹了整個城頭。

七八個士兵站在他面前,低著頭裝鵪鶉,衣服上都沾著塵土,沒傷著,卻也狼狽得很。這會兒只知道嗯嗯啊啊地應,頭點得能把自己晃暈,心裏盤算著要怎麽練才能趕緊把這一茬揭過去。

薛逸掏了掏耳朵,無奈又認命地嘆了口氣。

柯勤是這些守城兵的頭子,早年裏在前線上混著,後幾年傷得重,打得正膠著,壓根沒想起來要治傷,等回過頭來已經遲了。命保住了,身體也還湊活,可也經不起常年馬背兵戈的顛簸了,便退到了後方。

他年輕的時候厲不厲害不知道,這大嗓門……是真的寶刀未老。

惹出來這麽一出麻煩的“罪魁禍首”半點沒有受到影響,把挑上來的人一個個打趴下了,在一片“誒喲”聲和熱切的目光裏問了句,“城墻可以上?”,得到肯定之後便自顧自地登上城頭,一翻躍上了一面齊腰高的磚石。對柯勤貫耳的魔音充耳不聞。

好像剛才挑釁的人根本不是他。

好半天,那驚雷一樣的嗓子才消停,領著一幫士兵,罵罵咧咧地走了。

城墻上頭又恢覆到平常裏的模樣。

下頭,一側是平蘭小城。集市還未散,熙熙攘攘的,笑鬧聲飄上來,實實在在。誰家的院子裏煙火裹著風,散開又淡了,把人都攏進去,從骨頭縫裏滲出來慵懶和安穩。

市井庸碌。

另一側是開闊的土地,平靜的,時有人過。很遠處是官道,寬闊,一直延伸向前方。偶爾有人趕車而過,塵土便揚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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