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從蘭和村裏人都在等著鎮醫院的消息，但遲遲沒有。張從蘭放心不下，那天吃了午飯，給鳴叫的牛提了桶水喝，就收拾著去鎮上。

她覺得自己昨天的事情做得很漂亮，心裏有一絲驕傲。程賢進總是罵她蠢，結婚第二天就開始罵，一直罵到現在。程賢進是太精明了。別看他個頭大、膽大，脾氣也不好，可他對人情世故這一套卻極圓熟與精通。對某些問題的看法和處理方式，也異常堅定，堅定得別人無法理解，結果卻常常印證了他的正確。比如他說什麽也不在村裏任職，一般人理解不了，杜大華坐穩了村長那把交椅並把村支書晾在一邊之後，往程賢進家跑了無數趟，希望他出任副村長，再怎麽說也該當個會計。可程賢進不同意，他說杜大華你想想，這村裏誰不知道我倆穿一條褲子？都擠到村委會去，即便啥壞事也沒幹，人家也認為我們聯手搞了鬼名堂，眼睛盯你，稍起疑心就去上面告你。一個人告無所謂，十個人告就有所謂了，上面就會來查你了……程賢進說這話不久，山腰的柏木村就出了事。柏木村的村長和書記，就跟杜大華和程賢進的關系非常相似。當那兩人因合謀貪汙被捕，杜大華倒抽了一口冷氣，跟程賢進的兄弟情誼越發深厚，以村長之尊得來的好處，總忘不了掰下一塊給程賢進送去。杜大華睡了姜小碧，被姜小碧的男人追得不敢回家，是程賢進去幫他擺平的。杜大華從親戚家回來後，程賢進對他說：“如果我也是村幹部，能夠出面去嚇他嗎？我不去嚇他，就算他不砍你，事情再一鬧，鬧到了鎮裏，你的日子好過嗎？我們現在一個在朝，一個在野，才是最佳搭檔！”一席話說得讓杜大華既佩服又感激。

杜大華都佩服他了，張從蘭更不用說。丈夫打她的時候，老是喜歡把她往地上一推，一只腳踩住她的頭發。張從蘭長得不算好看，頭發卻美，要是低了頭撒到河裏去洗，好大一片河面都黑郁郁的。丈夫仿佛知道她珍愛自己的頭發，於是故意把她珍愛的東西毀掉，讓她明白自己一錢不值。這麽多年過去，她的頭發早不濃密了，頭上到處都是亮光。盡管如此，張從蘭還是佩服丈夫，甚至崇拜，認為丈夫所做的任何事情都自有道理。正因此，丈夫跟杜大華交好的時候，她覺得杜大華不錯，丈夫跟杜大華交惡，她也認為杜大華不是人。“不是人”是丈夫的話，有天程賢進醉醺醺地從外面回來，進屋第一句就是：“以後不要跟杜大華一家來往，杜大華不是人！”張從蘭嚇了一跳，以為他是喝醉了。可第二天早上醒來，他又說了同樣的話。張從蘭想問原因，但一看他陰沈得能擰出水來的臉，知道也是白問。但不管怎樣，既然丈夫那麽說了，她就聽從。杜大華的老婆鄭秀比張從蘭年齡小，因為杜大華比程賢進年長幾個月，平時張從蘭把鄭秀叫嫂子，鄭秀見張從蘭不理她，有次特意在豌豆田埂上把她攔住：“從素，嫂子啥時候把你得罪了？”她沒回話，從鄭秀身邊擠了過去。她背上的草花籃差點把鄭秀擠下了田埂。日子久了，鄭秀也不再理她，兩個女人自然而然就生疏起來。不過，張從蘭要跟杜大華的兒子王興國說話，得趁程賢進不在的時候，偷偷說。興國喜歡晶晶，讓她這做娘的，心裏痛……

在鎮碼頭下了船，張從蘭往醫院走的路上，她的心情是激動的。杜大華給了丈夫一槌子，卻不得不把他背上船，連夜送到醫院，這讓張從蘭覺得，丈夫到底不像姜小碧的男人是任人捏任人欺的軟蛋。張從蘭又想，兩匹瓦要一千塊，無論咋說都過分，丈夫不是貪財的人，他遲早會認識到自己的過分，杜大華雖然打了他，態度卻積極，那麽丈夫會不會因此又跟杜大華和好如初呢？當我趕到醫院的時候，他倆會不會在病床前擺上一袋牛肉幹喝酒呢？

這種想象讓張從蘭內裏發熱，發燙。

然而，她得到的消息卻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杜大華和程賢進，誰也沒到鎮醫院去！

難道杜大華臨時改變主意，去了縣醫院？這不可能。鎮子在上游，縣城在下游，杜大華的快艇明明開到上游去了，即便掉轉方向，也必須從村外的河上過，那麽張從蘭就能聽到聲音。可張從蘭沒有聽到。昨天夜裏，她一分鐘也沒睡著，她唯一聽到的聲音就是自己的嘆息。

張從蘭慌了手腳，跑出醫院，想去街上給王興國打電話問問。丈夫沒手機，而杜大華的手機號她早就記不住了。

醫院在一段斜坡上，張從蘭下了那段斜坡，剛穿過一條服裝巷，就碰見了王興國。

張從蘭說：“興國！”

王興國死眉爛眼的，頭發淩亂，像沒睡醒。他朝張從蘭走過去，說張姨，你上街來做啥？張從蘭簡要地說了昨天的事，王興國很吃驚，瞌睡醒了，說這事我還不知道呢。

他摸出手機，給他父親打電話。打了無數次都是忙音。

張從蘭著急得不行，王興國安慰她：“張姨你別急，很可能爸爸是去了縣城。你說你沒聽到聲音，只要不跑那麽快，聲音不會太大，你想聽也不一定能聽見；再說你萬一有那麽一陣兒迷糊過去了呢？”

王興國又說：“爸爸不會把向叔叔咋樣的，張姨你放心。他們曾經是那麽好的兄弟呀。這一年多來，我也不知道他們之間出了啥事，鬧得那麽僵。我看得出來，爸爸一直都想跟向叔叔和好，這回他們單獨相處，說不定真的就和好了。”

張從蘭連聲說：“娃娃，我也是這麽想的，我也是這麽想的。”

停頓片刻，王興國怯生生地問：“張姨，晶晶她……過得好嗎？”

張從蘭望著王興國，說：“晶晶好久沒發信回來了……興國，好孩子，晶晶她已經是別人的人了，你不要再記掛她。你自己去找個好姑娘，這條河上，比晶晶好的姑娘多的是……你趕快把婚結了，讓你爹媽也放心，啊？”

她真想抱住王興國大哭一場。

王興國擡起頭，望了望藍得發愁的天，說：“我今天就下縣城去。昨天我有個同學結婚，婚前有些家具沒添置完，午飯後他們要去縣城買，我搭他們的船去。有啥消息，我會及時給你捎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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