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6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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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是他的幻覺

她“看”著陳幸,桃花眼微揚,帶著笑意。陳幸即使知道她看不見,也還是伸手掩住了她眼眸。

他想說,你別看我,我會想吻你。

陳幸單膝跪在她面前,看見眼眸無光的她慢慢露出茫然的神色,溫軟得仿若一碰就碎。

就像是他的幻覺。

他溫柔地握緊槍管,從她的手裏拿走了那支槍。距離這麽近,一旦她開槍,自己也會受傷。

“會傷到你。”他嗓音低柔。

俞熹禾看不見陳幸右臉頰邊有一道傷,淺淺的一道,溢著鮮血。

他垂下頭,單手捧起她的臉,在她空洞無光的美麗眼眸旁落下一吻。

幽黑纖密的長睫微微上卷,掩不住眼中的淺淺水光。

“我明明答應過你,要陪在你身邊的。”

很多年之後,俞熹禾都記得,那天有微涼的液體滑落在她的臉上,就像是她哭了一樣。

門外走廊上站著兩排雇傭兵,手裏都持著槍。

他們年輕的雇主,即那位X先生從房間走出時,懷裏多了一個人,看不清正臉,長發垂落在肩側和X先生的小臂上。

見到雇主出來,他們齊齊擡槍,那隊長向X先生出聲示意可以走了。

這時候被他橫抱在懷裏的女生動了動,露出半張漂亮的臉,她小聲問道:“有其他的人在嗎?”

“是警察。”只見那位X先生彎唇笑了一下,連聲音都變得溫柔極了,生怕嚇到她,哪怕只有一點點。

他眼裏的愛戀至深。

雇傭兵們面面相覷。

雇傭兵的性質和警察決不一樣,他們只為傭金而來。這位X先生出手極為闊綽,給出的傭金甚高,只提出了唯一一個要求——必須保證他的未婚妻的安全。

他們是無國界安保公司的雇傭兵,簽過數不清的生死狀,之前即使是再危險的任務,也從未有過這麽高的酬金。他們在槍林彈雨和血色裏穿梭,只為傭金和雇主賣命,從來沒有服過誰。

然而眼前的X先生是個例外。

那年歐洲某地下市場的風雲,他們也略有耳聞。他們第一次看到傳聞中的X先生時,只看到一個年輕人靜坐在猩紅的沙發上,面色沈靜,眸中斂著刺骨的寒光,比他們這些出生入死的人要冷酷得多。

遠處傳來刺耳的槍聲,伴隨著幾聲爆炸聲,緊接著,嘈雜聲陡然變近。

陳幸溫柔地將俞熹禾放在防彈車的後座,他站在黑色轎車外,剛想離開,俞熹禾擡手拽住了他的衣角。

“陳幸……”

她看不見,卻察覺到他要離開,頓時不安起來。他們才剛剛重逢,俞熹禾不想他離開,她拽緊他的風衣,又叫了一聲他的名字。

她什麽都沒有說,但微微顫抖的聲音已經表明了一切。

何止是不安和害怕?

她清清楚楚地聽到了槍聲,剛才在陳幸懷裏,她也聞到了他身上的硝煙味,雖淡,卻還是殘留了一點兇險的味道。

“在車上等我,我很快就回來。”他彎下腰,指尖勾過她肩側的長發,將它們攏在了她的耳後,低頭萬分虔誠地在她的唇邊落下一吻。然後他取出了一個隔音耳機給她戴上,動作小心輕柔,仿佛重一點會弄傷她。

俞熹禾看不見,自然不知道在她“眼前”,在陳幸背後,發生了什麽——原本關她的別墅庭院裏發出的響聲驚天動地。

“阿禾,我愛你啊。”

可惜她戴著耳機,並不能聽見陳幸含著笑說的這一句話。

新年已經過去了三天。之前他一直在費城搜尋著她的下落,冬日的陽光落在他身上,他卻仍覺冰冷刺骨。

歐洲某處的地下市場,有無數人領著他的薪水。而現在,他將他在歐洲的大半勢力牽引至這裏。從得知她當天沒有離境記錄的時候起,連續三個小時,他派出的人終於查到了俞熹禾失蹤前的監控視頻,又根據視頻裏的線索,查到了程煜的仇敵密什家族,剛好這時候程煜也接到了簡爾的電話。

陳幸突然出現在程煜面前時,對方嚇了一跳。

陳幸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度過這幾天的。冬天的費城很美,但他沒有半點心情欣賞。天這麽冷,他都不知道他的女孩在哪裏,會不會受凍。

她受一點傷,都能逼瘋他。

在比蒂維爾鎮某處山林內,槍戰還沒有停歇。

子彈破空而來,帶起迅疾的風聲,硝煙彌漫成濃雲,激烈得如同好萊塢槍戰片。

安格曼坐在另一輛車裏目睹了這一切。那天他逃了出去,在高速公路上攔下了一輛車,車主把他帶到了最近的警察局,他才知道,這裏原來是比蒂維爾鎮。

而他才到警察局不到一個小時,還在做筆錄的時候,突然有數輛車疾馳而來,停在了警察局外。他瞬間有些驚恐,以為是那些人追了過來。

第一個下車的是個中國人,黑發黑眸,眼裏是一片深不見底的暗色。

不知道是怎麽回事,上一秒他內心還被強烈的驚恐占據著,這一秒他突然覺得這個人就是那個女生拜托他找的那個叫Chen Xing的人。

一旁的警察局局長走了上去,對那個人說:“他就是那個來報案的人,舉報有人制毒並且綁架了一位在P大就讀的中國學生,很有可能就是你之前報案要找的那位女孩。”

那人擡眸,冷冷地看了過來。

安格曼的心“咯噔”一下,在對方冷漠的視線裏,他下意識地挺直了脊背。

在那人身後還站著一個戴眼鏡的男人,而其餘從車上下來的人全都站在了警察局外,在冬夜裏形成一道濃重冷酷的暗影。

後來安格曼才知道,在他逃出來的那幾個小時裏,俞熹禾以摩爾斯電碼的形式,向程煜傳達出了“比蒂維爾鎮”這個信息,所以這些人才能這麽快地鎖定比蒂維爾鎮。他來報案後不到一個小時,他們就趕到了這裏。

此時此刻,坐在車內的安格曼隔著單向的防彈玻璃看著那個叫Chen Xing的人,那些牛高馬大、一臉兇悍的雇傭兵尊敬地稱呼他為X先生。

比蒂維爾鎮前一日下過薄薄的雪,但是很快就在這天午後的陽光下融化進土裏,只殘留了一絲絲冰冷在空氣中。

陳幸朝著被幾位持槍雇傭兵層層護住的那輛車走去,脫去了染著鮮血和硝煙味的風衣外套,打開後車門,彎腰擁抱住坐在裏面的人,這場面給旁觀者一種生別後重逢的震撼感。

安格曼看見警察終於趕到了現場,將別墅內已經被制服的密什家族的人一一拷走,為首的人向陳幸簡單了解了情況後,道了聲謝,便繼續忙公務去了,之後陳幸便轉身坐進了車中,而後驅車離開。

大概是要去醫院。

這時候有個人敲了敲安格曼的車窗,問他接下來要去哪裏。

安格曼認識這人,是陳幸留下來保護他的雇傭兵。現在警察已經過來了,地下工廠的人也已經被一網打盡,這裏跟他再也沒有關系了。

安格曼想了想,問:“能送我回家嗎?”

那個人點了點頭,拉開車門坐上了駕駛座。

車輛行駛在山道上,窗外景色快速閃過,暮光漸臨,這裏的一切都將成為過去。

安格曼看著自己手上的傷,一路無話。

這段經歷,希望她能忘記。

他和她,誰也別想起,也別再見了。

深夜十一點。

俞熹禾被送進了醫院,她身上的傷都需要重新檢查一次,也可能要重新上藥包紮。而她的眼睛,是醫生最頭疼的事。

第二天淩晨的時候,俞熹禾終於熟睡過去,幾天以來,她第一次睡得這麽安穩。

陳幸就守在她的身邊,直到她睡著了,才關了燈走出了病房。

這是一家私立醫院,俞熹禾的病房在住院樓最高的一層,住在這一層的人不多,環境十分安靜。

陳幸剛出門,就看到走廊的盡頭站著一個人。

“她……”程煜剛出聲,陳幸就拉著他往樓梯間走,一拐彎就對他動了手,拳頭撞擊血肉傳來很悶的一聲。

程煜沒有還手。

這是在醫院,在醫護人員趕過來勸阻之前,陳幸就停了手,但那種凜冽氣息仍是極盛。

程煜自解救行動開始,一直都在,看見了陳幸冷酷的一面。

即使到現在,程煜也不認為自己有哪裏輸給了陳幸,不論是在對賭的時候,還是現在。比各自的產業勢力,比各自情愛的深淺,他覺得都不相上下,他只不過是輸給了俞熹禾的感情。

程煜也明白這整件事都因自己而起,如果不是他,俞熹禾不會被密什家族的人帶走,也不會遭受這些痛苦,明明他最舍不得她受傷。

那年那個僧人說的,他會遇到求而不得的人,先前一帆風順,而後洶湧一生。

原來是這樣。

他只想要這麽一個人,卻不可能如願以償。

第二天下午,俞熹禾的血液化驗結果出來之前,醫生面色凝重地對他們說道:“病人之前應該被註射過違禁藥品,我這邊還在確定藥物的成分和含量,病人暫時沒有什麽問題,但在檢測結果出來之前,我也不確定還會不會有其他的副作用,還需要繼續觀察。”

說完,醫生便先離開了。陳幸推開病房的門走了進去,單膝跪地,半蹲在俞熹禾的跟前,他單手捧著她的臉,問她:“是不是等久了?”

她搖了搖頭。

冬日的暖陽透過病房的玻璃窗落進來,照亮了整間屋子。

也就是在這時候,程煜知道,自己不得不離開了。

直到現在,俞熹禾都沒有問過他一句。她知道他就在身邊,離她只有幾步遠,但她從沒有提到他一句。原來她只願意接受陳幸的存在和靠近。

程煜原本還想再爭取,但現在他連爭取都放棄了,轉身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這裏。

原來他和俞熹禾之間的句點,是他親手畫下的。

程煜想起之前發到他郵箱裏的那封郵件,自動打開,沒有署名,也查不到IP地址,內容只有短短的兩句話:“程煜,你在費城的輝煌已經結束了。別再見她,否則你失去的不止是這些。”

收到郵件的時候,他已經回到了拉斯維加斯,費城的產業在外力的壓制下最終宣告結束,而他也沒有挽救的意圖。

仿佛這樣,句號才能畫得完美。

他的起點在拉斯維加斯,之後還是回到了這裏。

他喜歡的人,此後再也不見。

他是愛她的,而她是自由的。

俞熹禾剛開始失明的時候,她的時間概念總是有些混亂。有時候她會在淩晨五點就醒來,有時候會睡到下午。但她覺得很奇怪,不管她是午睡還是晚睡,她醒來的時候陳幸都在她身邊,毫無例外。

這天也是。

陳幸問了一句:“醒了?”

俞熹禾判斷出他就在自己床邊。她坐了起來,有些好奇地問:“你不休息嗎?”

二十四小時都在她身邊,即使是休息也永遠醒得比她早,還是他根本就沒有休息過?

陳幸笑了笑:“我要看好你啊。”

在這之後,只要俞熹禾問起類似的問題,他都不動聲色地轉移開話題。

俞熹禾微微咬著唇,似乎在想些什麽。陳幸將她的長發攏了攏,簡單地紮了一個很松的馬尾,而後手指溫柔地按在她的後腦上,讓彼此靠近,吻上她的唇。

一抹溫熱描摹過她的唇線,在她下意識啟唇時又糾纏住她舌頭。

有些深的一個吻,吻得俞熹禾覺得有些缺氧。

“別咬著唇。”陳幸小聲道。

俞熹禾臉紅心跳,思緒被這個吻徹底擾亂。

陳幸見她紅著臉不說話,故意裝作什麽都沒有發生的樣子。看著她唇上的濕紅,陳幸心情好了幾分,饒有興致地問:“要我幫你換衣服嗎?”

俞熹禾剛來醫院的第一天,醫生替她包紮好後,她行起來很不方便,動作幅度稍大,就會扯到傷口。

那一天就是陳幸給她換的衣服。寬松的長袖睡裙,扣子從衣領扣到下擺,當他微涼的指尖不小心蹭過她鎖骨肌膚時,她忍不住躲了一下。她的眼睛看不見,其他的感官就顯得格外靈敏。

“為什麽要躲?”

扣好最後一粒扣子時,俞熹禾窘迫地聽見陳幸很輕地笑出聲,指尖帶起的熾熱很快從鎖骨蔓延到了耳後。俞熹禾感覺到他的指尖碰到了自己的肩側,她反應過激地想要抓住他的手腕,卻因為不知道具體位置,重心不穩,整個人往前倒去,還是陳幸圈住了她的腰。

俞熹禾看不見,自然不知道彼時她和陳幸是哪種姿勢。整間病房的擺設簡而又簡,所有有尖銳棱角的桌椅全被撤走換新,即使開了暖氣,病房地板上也鋪著柔軟的地毯。就像現在這樣,她可以赤著腳踩在地毯上,讓雪白的腳踝陷在溫暖的絨毛裏。

只是她整個人依偎在他懷裏,手還抓住了他胳膊,無論從哪個角度看來,都像極了投懷送抱。她一身純黑色的睡裙,幾乎和穿著黑色外衣的他融為一體。

“你別欺負我……”她支吾一句,語氣有些嚴肅。如果不是看到她紅著臉頰,陳幸差點都要被她鎮住了。

“欺負?”陳幸語意不明地輕聲念了一遍這兩個字,每一個音節都極盡暧昧,足以勾起旁人的遐想。

“你知不知道,我有時候會想把你欺負得哭不出來?”

俞熹禾嚇了一跳,指尖從他胳膊上滑下,轉而拽緊了他的外套。她有些心虛地說:“你不會這樣做的。”

陳幸沒有回答,而是看著她的臉,目光極深邃。

她什麽都看不見,也不知道他輕松的語調背後神色有多疼惜。

醫生說不確定她的眼睛之後還會不會恢覆。陳幸什麽都沒有告訴她,只是對她說:“別靠窗太近,會冷。”

那語氣眷戀而溫柔,可俞熹禾總感覺陳幸有事瞞著她,他在擔心著些什麽。

她又問道:“我的眼睛是不是治不好了……之前受傷的時候,密什家族的人給我註射過藥物,不知道會不會有什麽影響……”她停頓了一下,忽然不知道該怎麽說下去。她想問,為什麽每次醫生例行檢查後,永遠不會告訴她結果?即使她問陳幸,得到的也是千篇一律的“好消息”。

“陳幸,你再怎麽瞞著我,我也遲早有一天會知道。與其等到那時候,你不如讓我有點心理準備。”

陳幸開始後悔。

他瘋狂地後悔。

他不該讓俞熹禾一個人待在美國,不該讓她一個人回國……那樣,這一切都不會發生。

沈默的時間太長,俞熹禾也沒有再開口。不知道過了多久,陳幸抱著她,下巴抵在她肩上,鄭重得像是在宣誓:“沒事的,有我在。”

俞熹禾隱隱猜到了一些,眨了眨眼,視野裏依舊是漆黑一片。但也沒關系了,總有一天她會適應。

她不信命,但她相信陳幸呀。

俞熹禾略微低頭,唇像是觸碰到了他的脖頸。她一楞,然後張嘴很輕地咬了一下,很快又退開,感覺陳幸也直起了身在看她。

“只要你在我身邊,結局就還是好的。前二十多年,我的人生毫無波瀾,遇見你大概是最大的起伏。之前太幸運,現在有一點挫折也是很正常的吧?我不難過,你也別為我難過。”

醫院病房的燈光是冷白色的,那種並不溫暖的慘淡的顏色。俞熹禾即使猜到了自己可能要面對的不幸,心也是平靜的。

先前有人說,一個人所有的幸運與不幸都是恒定的,那她把所有的幸運都用在遇見陳幸上,也不虧啊。她喜歡化學,喜歡自然學科,也喜歡陳幸。

“你要答應我,不管怎樣,你都要好好的。”

良久,她聽到了陳幸的回答:“好。”只是她不知道陳幸還有沒有說出的後半句——他可以好好的,只要俞熹禾在他身邊。

俞熹禾等到他的回應,彎著唇笑了:“那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嗯。”

“兩年前,歐洲某地地下市場黃金被大量拋售……控局的人是你?X?”俞熹禾想起那時候在食堂,那個曾在歐洲待過的同學無意聊起的話題,以及在別墅二樓時那個給她送早餐的男人說的話。

陳幸沒有否認,道:“是我。”

“X,Xing?”俞熹禾又問。

“是Xi,熹的首字母。”陳幸解釋。

大二那年暑假,他去了母親家族所在的歐洲。忘記當時是什麽場合了,需要他簽名,那時候他滿腦子都想著一個人,鬼使神差就只簽了一個字母——X。

“當時地下市場的信號被屏蔽了,我的手機接收不到信息,所以不知道你一直在找我。至於許染,她和父母鬧翻後跑來地下市場下註玩,結果被騙了。我無意中遇見了她,也就幫了她一把。之後她一直跟著我,想與我合作。我當時不是很了解當地的行情,也正好需要一個像她這樣的熟悉當地市場又可靠的夥伴,所以我就接受了她的合作提議。”

俞熹禾聽他的語氣,好像有些怕她生氣,便板著臉佯裝很嚴肅地問了句:“你為什麽不告訴我?”

“那次一回國就看到你受了傷,就算我贏得再漂亮,也開心不起來。什麽都沒有你重要。”陳幸那時候很後悔,他應該在她身邊的。

“那時候剛好我在地下拍賣場救下了一個人。”陳幸繼續道,因為怕她誤會,所以就沒有提過這件事。

“那個人長得跟我很像?”俞熹禾問。

“是。”陳幸承認,停頓了一會兒再度開口道,“你不問我為什麽?”

“我想我大概能猜到原因。”陳幸紮馬尾的技術實在是不怎麽樣,現在俞熹禾的馬尾已經松松散開,她一偏頭,長發就落在了肩上。

俞熹禾試探地問:“你救下那個女生,給她自由,是因為你接受不了和我那麽相像的人被留在那種黑暗的地方,因為你想起了我……對不對?”

她“看”著陳幸,桃花眼微揚,帶著笑意。陳幸即使知道她看不見,也還是伸手掩住了她眼眸。

他想說,你別看我,我會想吻你。

等俞熹禾的身體恢覆得差不多的時候,陳幸便帶著她回了費城。

俞熹禾的父母不知道她出了事,俞熹禾和陳幸也都選擇不把這件事告訴他們,免得他們擔心,只是說費城這邊臨時有事,可能春節也不會回去了。

俞父俞母都很相信陳幸,對此沒有過多懷疑。但林桃不一樣,那天在機場,她不光是沒有接到俞熹禾,就連接下來的那些天,她都沒有聯系上俞熹禾。林桃差點以為是飛機失事,急得到處亂竄。

俞熹禾拿回手機和手表後,這才連忙給林桃打了個電話報平安,說是自己在去機場的路上意外出了車禍,這些天一直在醫院裏。

掛斷電話後,陳幸要帶她再去檢查一遍身體,俞熹禾拒絕了坐輪椅或者讓他抱,而是讓陳幸在走廊盡頭等她,她扶著墻朝他慢慢走過來。

陳幸以為她是憑著直覺判斷,提著心等她走近,還沒先一步扶住她,俞熹禾就準確地握住了他的手。

“你可以看見了?”

“今天早上醒來的時候,發現能看見一點黑色的重影了。”俞熹禾眨眨眼,看向他。這幾天她吃了很多藥,也動過一些小手術,整個人瘦了不少,陳幸抱著她的時候只覺得懷中的人輕得過分。

就在這天,陳幸接到了一個電話,是許染打來的。手機的那邊,許染無可奈何地說:“陳幸,溫意來美國了,我勸不住她。”

“你告訴她我在這裏?”陳幸皺眉,語氣有些不悅。

“我沒提過,但她好像找了人跟著我。之前我在費城的時候,那些人就在,可能……”許染頓了頓,繼續道,“她可能已經知道俞熹禾是誰了。”

美國此刻是深夜,陳幸靠著病房外雪白的墻壁,神色冷漠。

當初那場地下拍賣會結束後,被救下的溫意央求陳幸帶她走。陳幸救她已經算是仁至義盡,如果不是她與俞熹禾有那麽幾分相似,他根本不會多看她一眼。

陳幸這種人不會有什麽憐憫心,他太喜歡一個人了,對別人的所有憐憫也都是為了她。然而許染畢竟是女孩子,心軟,給溫意留下了自己的聯系方式。那個時候她並不知道這個舉動會給陳幸帶來很大的麻煩。

溫意通過很多渠道才打聽到了陳幸在哪裏,她不顧別人的警告,偷偷跑來了美國。來之前,她也擔心這樣會讓陳幸生氣,但她還是想見見陳幸。在哥哥們的下屬傳回來的報告中,她第一次知道了那個叫作俞熹禾的女生。

其實看到她的照片時,溫意就有幾分明白當年陳幸為什麽會救她了。大千世界,原來毫無關系的兩個人,長相竟也會這麽相似。

“俞熹禾。”溫意在航班起飛前,默默念了一遍這個名字。

P大化學與生物分子工程系的研究生,來自海市,和陳幸是一起長大的青梅竹馬……青梅竹馬啊,真是幸運得讓人羨慕。

溫意再度想起那個人為自己披上外套,掩住赤裸的肩膀時,眼裏藏著的對另一個人的愛憐與溫柔。是該有多喜歡,才能讓他對只是外貌相似卻素不相識的自己也如此溫柔?

當天晚上,溫意在飛機上做了個夢,她又一次夢見了在歐洲救下她的陳幸。

她是家族裏最小、最受寵愛的孩子,上面還有好幾個哥哥。家人們大多都在國內,而她是跟著一位哥哥在國外讀書長大的。那次溫意原本是去參加同學聚會的,在回來的路上不慎被人迷暈,而後拐賣出境,從一個國家到另一個國家只花了短短幾天的時間。

她被關在狹小黑暗的後備廂裏顛簸了數日,最終被藏匿到一個偏僻的地方。身邊和她同樣被拐賣的年輕漂亮的女孩子來了又不見,最小的才十五六歲。聽綁架她們的人說,她們有可能會被賣到各個地方……下場總歸不會是好的。

她自顧不暇,顧不得其他的人會被送到哪裏去,她自己最後被送到了一個地下拍賣場。拍賣臺下有無數雙眼睛在盯著她看,她連擡頭都不敢,甚至哭也不敢哭出聲音。

耳邊傳來一遍又一遍加價的聲音,她渾身都在顫抖,被買下送到後臺某個嚴加看管的房間裏時,她終於徹底崩潰了,大哭了起來。

直到有一道略顯冷淡的男聲響起:“你可以走了。”

她驚慌地擡頭,桃花眼裏水霧一片。在迷蒙的水霧裏,那個人站在門邊,背後過道的燈光打在他的身上,虛幻得不真實。

溫意忽然就懵住了。

是這個人買下她的嗎?

不怪她有這種想法,在被拐賣的這一個月裏,她想過無數種可能,如果不是還想著回去見自己的父母,她甚至想到了結束生命。她一想到買下她的可能是奇奇怪怪的人,她就覺得惡心……但沒想到會是眼前的這個男人。

他那麽好看,不像那些不懷好意的人。

溫意莫名有些心安,她的眼淚一串串地滾落了下來。那個人見她哭,原本冷漠的神色突然柔軟了一些,上前在她冰冷雪白的肩上披上了一件外套。

溫意擡眸,迎上了他的目光,片刻的怔楞過後,心像打鼓一樣躁動起來。

他太好看了,只要溫柔那麽一星半點,就足以讓涉世未深的少女心動,而後經年不忘。只是這個人不要她,他買了她,卻給了她自由,也給了她回家的機會。

離開那個地方時,正是清晨,晨光落下來,暗無天日的日子終於到此為止。然而她央求對方帶自己一起走時,他拒絕了。

熹微的晨光好溫柔,溫意看著眼前的男人一點點收回了先前所有的溫柔。

“真的……真的不能帶我一起走嗎?或者你送我回家也可以,我一個人會害怕……”

少女委屈地抿著唇,無辜又含怯,眼裏的水光,臉頰的紅暈,從見到他起,就沒有淡下去過。她知道自己不應該這樣要求,她應該選擇自己去警察局,又或者是盡快聯系父母和哥哥接她回家,而不是像現在這樣求一個陌生人帶自己走。但冥冥之中,她又知道,如果她不這樣說,她今後就不會有和他在一起的可能了。

既然他能在離中國這麽遙遠的地方救下自己,那是不是也代表著他們之間有著註定的緣分呢?

她滿懷歡喜與憧憬,在劫後重生時格外地想親近這個人,他卻告訴自己:“我選擇救你,只是因為我有一個喜歡的人。如果你和她不像,我也不會多管閑事。”

他心裏有且僅有那麽一個人,無可替代。

溫意在哥哥們的呵護下備受寵愛地長大,如果沒有經歷這一個月來發生的這些事,如果沒有遇見陳幸,那她可能永遠都不會知道什麽叫“暗無天日”和“當頭一棒”。

溫意差點又要掉下眼淚了,他身邊的一個女孩子手忙腳亂地給她擦眼淚,安慰她。

“你別哭啊,不會再出事的,我們會送你去警察局,或者你想回家,我們也可以送你上飛機。”

最後也是這個叫許染的女孩子心軟,給她留下了一個聯系方式。

飛機快到達美國機場的時候,溫意才醒,耳邊是廣播聲,她還未完全脫離夢境,渾渾噩噩中,不自覺地叫出了一個人的名字,曾經數次輾轉於她唇間的心心念念的一個名字——陳幸。

俞熹禾的視力恢覆得不錯,她正在看書,旁邊的陳幸突然接到一個電話。他全程皺著眉,滿臉不悅,最後只說了一句“與我無關”,便不耐煩地掛斷了電話。

俞熹禾正在好奇是誰打的電話,讓他這麽不高興,就聽到自己的電話也響了起來。

手機屏幕上顯示著許染的名字。

“熹禾——”俞熹禾剛接通,許染就焦急地喊了她的名字,她道,“溫意她並不壞,她也沒做過什麽壞事,你能不能讓陳幸再幫她一次?她開車撞傷了人,被一些地痞無賴纏住了……”

“溫意?”俞熹禾聽到一個完全陌生的名字,疑惑地看向了陳幸,剛好迎上他的目光。他也在看她,纖長的眼睫毛微微垂下,顯得眸瞳黑得過分。

只是一個表情,俞熹禾瞬間就明白他現在的心情十分不好。

電話裏的許染還在繼續說著,大概是不知道此時此刻陳幸就在她身邊,距離不過二十厘米。

從許染斷斷續續的焦急話語裏,俞熹禾大概明白了事情經過。

那個叫溫意的女孩子不遠萬裏來美國找陳幸,但是在路上出了一點車禍,撞到一個地痞無賴,然後被其同伴威脅,那些人拿了賠償金還不夠,又獅子大開口要更多的錢,揚言若是不答應,就把她丟進貧民窟。

許染可能是太著急了,畢竟她和溫意從那年在歐洲相遇後就保持著聯系,也是有一點友情的。

她說:“那時候在歐洲,她才十七八歲就被拐賣……陳幸救了她,在那種場合下,她怎麽可能不動心……”

何止是動心這麽簡單?

在十七八歲的時候遇到危險,突然有個人從天而降,救她脫離苦海,還是一個長得這麽好看的人,有幾個小姑娘能抵禦得了?

可是溫意哪裏懂,陳幸說了拒絕,那就是一點可能都沒有。

俞熹禾也聽明白了,這個溫意就是長得和自己很像的人。大概是溫意沒有陳幸的聯系方式,便打電話拜托許染,許染因為不在這邊,便打給了陳幸,被拒絕後又輾轉聯系到她。

“為什麽不找其他人?她可以報警的。”俞熹禾不知道許染是以什麽立場打這通電話的,她為什麽會認為陳幸已經拒絕的事,求她就有用?而且那個溫意也算是她的情敵,許染並沒有考慮過她的感受。

“出事的地點在‘三不管’地帶,敲詐她的人都是地痞流氓,怕惱急了會做出什麽激進的舉動,所以暫時還不敢報警。熹禾,溫意她畢竟是個女孩子……”許染話說到一半停頓了下來,她也意識到自己逾越了。只是溫意打電話求她時,因為害怕,連聲音都帶著哭腔,讓她很心疼。而她自己不在美國,根本趕不過去。除了找陳幸幫忙,她也沒有其他辦法。

“熹禾,我……”

“許染,我不是陳幸,我不能替他決定任何事,況且……”俞熹禾不是那種聽風就是雨的性格,也很少會在還未見面的情況下就對一個人產生抵觸情緒,“她來美國是為了見陳幸,那見了之後呢?”

許染啞然。

“許染,我並不大度。”說完這句話後俞熹禾就把手機遞給了身邊的陳幸,“你接吧,畢竟溫意是來找你的。”

從許染剛打來電話的時候,陳幸就有些不耐煩了,他並沒有接過手機,而是拉住了她的手腕,問道:“不高興?”

她很少有小脾氣的,就算被他欺負慘了,也只會認認真真地控訴他,說一句“過分”。而現在她生氣了,不高興了,是因為她對他也是有占有欲的。

“你還是接電話吧,許染應該很著急。”俞熹禾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轉移話題道,“雖然我拒絕了許染,但是溫意畢竟是個小姑娘,真出了什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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