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5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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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劫難逃

陳幸無奈地笑了一下,道:“你知不知道,你這樣子很容易被我欺負。”

“你這是恃寵而驕。”俞熹禾道。

陳幸沒有反駁,反而承認道:“嗯。”

他確實是在恃寵而驕,恃愛行兇。

十一月份的費城秋景正好,植被黃紅漸染,層次分明。

陳幸的假期只有二十天,在這二十天裏他並不是全然放手不管AK事務,與國內高層管理人員和董事會開視頻會議是常態。

接近年底,各大公司都進入最繁忙的階段。

這天是周末,俞熹禾就坐在陳幸旁邊寫論文,他在打電話,不過不是談公事。俞熹禾無意聽了一會兒後,才反應過來,電話那邊的人是嚴嘉。

俞熹禾抱著筆記本電腦打算換個地方繼續寫論文,結果剛剛起身就被陳幸拉住了手。俞熹禾回頭困惑地看著他,他還在打電話,因為離得近,俞熹禾清晰地聽見那邊嚴嘉說了一句耐人尋味的話:“要是在古代,為了一個俞熹禾,你能兵變奪權了。”

兵變奪權……俞熹禾窘迫了一下,更想抱著筆記本電腦回房間了。

陳幸看她的反應就知道,剛剛嚴嘉的那句話,她一字不漏地聽到了。

兵變奪權?為了得到她,那也不是沒有可能。

他和嚴嘉簡單地說了幾句就掛斷了電話,拉著她的手並未松開。

窗外陽光潑灑,遠處是蔚藍的天穹。俞熹禾低頭看著他。她有預感,陳幸有話要對她說。

果然。

陳幸問她:“如果有一天,你發現有一些事我瞞著你,你會不高興嗎?”

“你會騙我嗎?”俞熹禾反問道。

“不會。”他如此篤定。

俞熹禾很認真地想了想,斟酌著用詞,回道:“有一些事,你可以選擇不告訴我,你可以瞞著我,有意無意都沒有關系,但是別騙我。”她理解,每個人都是獨立的生命體,需要有私人空間,她尊重個人隱私,陳幸有些事不想告訴她,她也就不會問起。

她的回答在陳幸的意料之中,但他還是無奈地笑了一下,道:“你知不知道,你這樣子很容易被我欺負。”在情愛場上,她不懂欲擒故縱,不知道拐彎抹角,只要他再惡劣一點,她根本是在劫難逃。

“你這是恃寵而驕。”

陳幸沒有反駁,反而承認道:“嗯。”

他確實是在恃寵而驕,恃愛行兇。

陳幸定下的回國日期是在十一月中下旬,那天俞熹禾剛送他上飛機,就接到了羅教授在實驗室突然暈倒的消息。

病情突發,來勢洶洶。

俞熹禾和同學一起前去看望他的時候,從醫護人員那裏得知,前幾周羅教授就有舊病覆發的征兆,他的身體狀況一直不太好,更何況還一直從事高強度的科研工作。

那邊還在說著,這邊羅教授已經醒了,但意識還是有些不清醒。不少老師聽到消息後,也都前來探望。為了保持安靜,不打擾病人休息,病房裏只留了兩個人。俞熹禾去走廊盡頭吹風時,遇見了程煜。

上一次遇見,也是在醫院。

俞熹禾並不知道程煜在那次見面後就去了中國,他花費了不少的精力、財力才解決了那邊的事,幾天前才返回美國。

程煜就站在走廊盡頭的吸煙區,四目相對時,他鏡片後原本平靜的一雙眼睛閃過一絲驚訝,像一池靜水忽然起了漣漪。

他指間的香煙才剛被點燃,燃起的星點火光立馬就被他摁滅在一旁的煙灰桶上。

這是俞熹禾第一次看見程煜抽煙。

俞熹禾以為自己打擾到他了,轉身就打算離開,但程煜叫住了她:“是來看羅教授的?怎麽不進去?”

先前的不歡而散像是俞熹禾的幻覺一樣,程煜的語氣如常,只是少了幾分溫柔,多了幾分冷漠和客套。

大概是一切都回歸了原位。

俞熹禾這麽想著,也放松了下來,道:“有老師在病房裏探望羅教授。”她說完看了一下手表。從學校出來快兩個半小時了,她正打算先回去,改天再來時,程煜忽然再度開口:“你對他之前的那些事真的不介懷了嗎?”

俞熹禾困惑地擡頭看他,對方冷漠的樣子讓俞熹禾感覺有些陌生,她知道程煜說的是之前陳幸在拍賣會上救下一個女孩的事。

那時候俞熹禾以為那個女孩是許染。但俞熹禾不打算跟他討論這個話題,反問道:“你說這些做什麽?”

“你知道我對你別有用心,就連剛剛那句話也是。”

俞熹禾看著他,心弦一點點地緊繃起來。

同一件事,程煜不會騙她第二次。對方再直白不過地告訴她,他別有用心。什麽用心?無非是想告訴俞熹禾,在她不知道的時候,陳幸救下過一個女孩。

在地下拍賣場裏,黃金直接作為貨幣,錢色交易統統被默認為存在即合理,在那種場合救下一個女孩其實並不奇怪。

俞熹禾沈吟片刻,只說了一句:“你幫過我的人情,我會還給你。”

“還人情嗎?不必了,陳幸已經替你還了。”程煜的聲音冷漠,說不清道不明的感情壓抑在這種冷漠裏,只展露出零星半點。他信佛,學過哲學,懂得情執為何物,卻從來沒想過自己有朝一日會淪陷在這兩個字裏。

俞熹禾心中湧起覆雜的情緒,想起那時候在機場,程煜像大哥哥一樣摸她的頭,神情是不可多得的溫柔。她一時心軟,又沈默了。

各自偏執,各負因果。

第二天早上,陳幸所乘的航班順利抵達海市,俞熹禾看到他發來的短信消息是在一個小時之後。

她回了電話,把羅教授舊病覆發住院的事跟他說了。

“腎臟問題?”

“嗯。好像很多年了,一直沒痊愈。”

俞熹禾只是無意提起,沒想到周日她和同學再去探望羅教授的時候,醫院裏來了一個主攻腎臟疾病的國際頂尖醫療團隊,每一個專家都在臨床治療方面頗有建樹。

俞熹禾在病房門口遇見了一個醫生,對方像是認識她一樣,很客氣地對她點了點頭,然後走了出去。

一旁拿著花束的同學疑惑地問了句:“你們認識?”

俞熹禾看向剛剛那個醫生離開的方向,確定自己沒有見過這個人,搖搖頭開口道:“不認識。”

她們進了病房看望羅教授,羅教授精神好了些,一見到她們就講起目前課題存在的問題,要她們認認真真鉆研學術,別往這裏跑。

說到最後,羅教授特別提醒了俞熹禾一句,說她畢竟是中途進課題組的,不論是在實驗研究上,還是理論課上,都要十分用心。

羅教授從程煜那裏知道了俞熹禾在國內的經歷,除了惜才外,嚴格要求她的同時,也對她特別照顧。羅教授還說,他這次不知道要在醫院住多久,他已經和另一位老師商談過了,由那個老師暫時來帶俞熹禾做課題研究。

和俞熹禾一起來的那個同學是羅教授理論課的學生,私下偷偷感慨了一句:“羅教授雖然平時兇了點,但超級負責啊。”因為她待會兒還要去兼職,所以兩人待了沒一會兒就離開了。俞熹禾和她在住院樓外互相道了別,再之後俞熹禾就遇見了許染。

除開上一次在國內的偶然遇見,這算是許染高中畢業去歐洲後,她們的第一次正式重逢。許染先註意到俞熹禾,她快步上前,笑著和她打招呼:“熹禾?好久不見啊。”

許染的性格是快意張揚的,明艷得像是向日而生的花。

俞熹禾有些驚訝,完全沒想到會在費城的私立醫院裏遇見許染。對方踩著高跟鞋,發色是漂亮的棕紅色,明眸善睞。

“好久不見。”俞熹禾心裏奇怪,打完招呼後問了一句,“你怎麽會在這裏?”

聞言,許染的神情露出了一絲意外,而後像是明白了什麽,表情變得高深莫測起來:“你不知道?他對你的好還真是不顯山露水。”

俞熹禾和許染之間唯一能談得上的交集就是陳幸。她眸光微動,道:“是陳幸?”

“我伯父是醫療團隊的負責人,陳幸聯系到他,請他來費城為一個人治療。”許染解釋道,“我剛好在美國,就過來看看他。”

所以那個醫生才會跟她點頭示意……俞熹禾不知道該怎麽說,這些話由許染告訴她,她多少有些不自在。

畢竟她們不是很熟,簡單聊了幾句後,俞熹禾就離開了。許染踩著高跟鞋站在花壇邊上目送著俞熹禾離開,想起前一段時間那個人給她發的消息,臉色微微一變。

有些人是不可以覬覦和靠近的,為什麽那個人就是不明白?他一時的溫柔和憐憫,都是為了另一個人。

許染煩悶地想,她早該明白的,陳幸倘若愛一個人,只需幾分,便會淪陷。

那時候,他眼裏溫柔似水,引人沈醉。

如果不是因為她早就知道俞熹禾這個人,只一眼,她也會淪陷。

自從在醫院見了許染那一面之後,俞熹禾有些心煩意亂。晚上和林桃打電話時,對方都能聽出她的不對勁。

林桃拐了很大的一個彎後,小心翼翼地問她怎麽了。

俞熹禾楞了一下,才意識到自己的情緒明顯外露了。在這之前,她很少會這樣。保持冷靜,不談喜怒,是她從小就要學會的。因為父親的關系,她從小到大受到的教育都要比同齡人嚴苛許多。

俞熹禾隱去了姓名,只挑了重點跟林桃說,她很少有這麽困惑的時候,說到後面她都覺得自己好像有些幼稚。

林桃拉長了聲音,意味深長地“哦”了一聲:“吃醋了?”

“什麽?”

“就是占有欲啊。陳幸對你就是這樣,嗯……不太對,你們等級不一樣,他是最高級別的。”像是打開了話匣子一樣,林桃滔滔不絕地“討伐”起陳幸,“你知道塞壬這種生物嗎?擅長引誘,被抓到,是要被帶進深海裏的。”

絕對擁有,分毫不讓。

林桃想起有一次俞熹禾不舒服,她去超市給俞熹禾買面包和牛奶,結果剛回來就見到了那一幕——

俞熹禾被陳幸抱在懷裏,他的吻剛剛從她的唇邊離開,眉眼微垂,滿眼是藏不住的愛憐。下一秒,他擡頭發現了站在門口發楞的林桃,伸出修長白皙的食指抵在唇間,示意她別出聲。

那天她放下牛奶和面包後就匆匆離開了,臨到門口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春末的風溫柔又多情,林桃忽然就覺得,所謂的春光旖旎也不過如此……

林桃想起這些,在電話裏說道:“熹禾,你遇上他是在劫難逃。”

如果情深算災禍的話,那確實是在劫難逃了。

許染在費城待了一周,期間她聯系到俞熹禾,想約她出來。

約的地點在離P大不遠的一個廣場上,俞熹禾到達的時候,許染正坐在長椅上打電話。廣場旁有飛鴿和白樺林,許染微皺著眉,神情有些不悅。

俞熹禾正猶疑著要不要上前,許染已經註意到了她,朝她招招手。俞熹禾和許染其實不太熟,畢竟又有四年多沒有聯系,這次許染約她出來,她有些意外。不過對方性格外向明媚,與人交往也很真誠,所以俞熹禾才答應了她的邀約。

因為天氣轉涼,俞熹禾在來的路上買了兩杯熱飲,把其中一杯遞給了許染。

“記得你讀高中的時候比較喜歡黑糖,希望我沒有買錯。”

許染接過那杯黑糖鮮奶時眼睛明顯亮了起來,嘴角彎彎地道謝:“你真的很細心。”明明讀高中的時候,她只在俞熹禾面前提過一次,還是她無意間提到的。那時候她和陳幸是同桌,俞熹禾來找他的時候,身邊的同學總說她們長得有點像。

像嗎?反正許染不這麽覺得。

她第一次見到俞熹禾的時候,就在感慨,這種溫軟冷靜的少女真的太招人喜歡了。

許染不止一次地想過,即使她們長相有幾分相似,氣質也是不一樣的。

坐在長椅上,許染問起俞熹禾現在的專業方向,又聊到前幾年她在歐洲留學的經歷,最後話題回歸到陳幸身上。

“其實我那時候就覺得你和陳幸遲早會在一起的。”許染手裏熱飲的氤氳起霧氣,她把鬢邊的長發撥到耳後,語調輕快地說,“但根本沒想到他會去做模特,畢竟他不喜歡這個。”

那種熟悉的感覺又冒了出來,心中酸澀不已,俞熹禾下意識地皺了一下眉。林桃沒有說錯,她也會嫉妒、吃醋,只是在外人面前不太明顯。

許染並沒有察覺到她的情緒變化。她從事的也是投資行業,除了工作,在生活中,她對人、對事都是瀟灑隨性的態度。她繼續說了下去:“我那時候就隨便說了一句,結果後來他還真當了模特。”

對方很坦然,笑容燦爛明艷,俞熹禾像是意識到了什麽,便多問了一句:“你那時候說了什麽?”

許染偏頭看向她,如實說道:“我好像是說,大多數女生都對光芒萬丈的男孩子沒有抵抗力吧。如果他能站在一個顯眼的高處,比如當個模特,成為聚光燈下的焦點,耀眼又璀璨的那種,能讓喜歡的人看見,不是很好嗎?”

俞熹禾的唇抿得緊了些。

天氣微冷,她握著熱飲的指尖有些泛白,淡薄的霧氣繚繞著,再慢慢散開。

許染曾經就好奇,怎麽會有像俞熹禾這樣溫和如水、寵辱不驚的女孩子呢?後來得到一個答案……人和人終歸是有差別的。思緒飄飛時,就聽見俞熹禾又問了一句:“那你認識陳遠年這個人嗎?”

許染想了想,半晌後有些遲疑地開口:“陳遠年?我應該不認識。”

陳遠年是陳幸的二叔,在國內外的時尚圈裏都有著舉足輕重的地位。是他將陳幸帶進模特這個圈子裏,也是他把所有光芒都引向了陳幸。

但是許染不認識他。

俞熹禾想起陳幸欠陳遠年的那個人情,想起陳遠年跟她說的那句“他會告訴你的”,這一刻,俞熹禾發現自己等不下去了,她急切地想知道這裏面到底有什麽是她不知情的。

到底是和許染有關,還是和她自己有關?

俞熹禾和許染分開後,一回到公寓就立馬發了條消息給陳遠年,問他:“二叔,那時候陳幸進入模特圈,是和我有關嗎?”

她和陳幸一樣叫他二叔。

她發出這一行字之前,其實刪刪改改了好幾遍,忐忑又不安。

一個小時後,俞熹禾才收到陳遠年的回覆:“陳幸那小子終於跟你說了?我還以為他會不好意思呢。”

那年俞熹禾的父親因為工作變動,可能要去外省工作。陳、俞兩家是世交,那時候最先看出陳幸心思的還是陳遠年。他一心撲在設計上,而陳幸完美地契合了他的模特標準——精致,耀眼,極具鋒芒,又矜貴無比。

陳遠年特意去找了俞父,聊了幾句,打消了俞父要舉家離開海市的想法。所以陳幸才欠了他一個人情,也才會因此進入模特圈,然後在巴黎的那場時裝展上一舉成名。

俞熹禾原不知道這些,從陳遠年那裏得知真相後,她的心情很難平覆下來。

陳幸是喜歡投資行業的,在高風險裏得到高回報,刺激又有成就感。只有在俞熹禾這裏,他一點風險都不願意承受,只想毫無意外。

俞熹禾拿著手機,反反覆覆地看著陳遠年發過來的信息,最後無可奈何地想,原來“在劫難逃”是這樣啊。

在過去數年裏,他不動聲色,隱忍克己,雖總是忍不住流露喜歡的心思,卻又能拼命地壓下,就算在意亂情迷時吻她,還能那樣克制。

他喜歡投資,對心理學也十分了解。他最擅長把控人心,知道什麽時機出手對方才會徹底落網,對俞熹禾,他更是將耐心發揮到了極致。

許染在費城待了幾天就回了公司總部,而她的伯父所在的團隊同該私立醫院的醫生一起,負責羅教授的後續治療。

羅教授的病情逐漸穩定下來,雖然他還在住院,卻一心掛念實驗室裏科研項目的進度,這天中午,他特地給俞熹禾發了一條信息,讓俞熹禾下午把實驗進度報告帶過來給他看一遍。

實驗到目前為止都還算順利,除了進度報告外,俞熹禾還帶了一份粗產物及其成分比例的數據分析過去。她在病房裏見到羅教授時,他精神很好,還讓俞熹禾分析目前實驗存在的問題,提出可行的改進方法。

有機物反應的副產物需要除去,主產物的收集與提純也是難題。

俞熹禾說了自己的看法,羅教授聽了之後不置可否,臉色稍稍輕松後忽然提了句別的:“我很感謝你的幫助。”他舊疾覆發,情況不容樂觀,如果不是那個醫療團隊的幫忙,他的病情不會這麽快穩定下來。

羅教授還補充了一句:“Cheng對你很好。”

羅教授平日都很嚴肅,尤其在學術方面,更是不茍言笑,從不會跟人聊起私事。

“Cheng?”俞熹禾聞言疑惑了一下。

“當初他給我寫推薦信時,我還很驚訝。我和他的導師是很多年的朋友,從不見他對什麽人這麽上心。為實驗室提供資金這件事,他雖說是為了科研事業做奉獻,但我清楚,他只是希望我能多照顧你一點。結果現在,換成他找了醫療團隊來照顧我。”

俞熹禾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有些疑惑:“老師,你怎麽知道是……Cheng?”

其實是醫生提過一兩句,羅教授會說中文,也會聽,但並不完全分得清前後鼻音,將醫生說的“陳先生”聽成了“程先生”。可能也是因為先入為主的關系,羅教授以為那個找來醫療團隊的人是程煜。

羅教授明顯很喜歡程煜。

俞熹禾正想解釋,這時候有人敲了敲門,俞熹禾聽到熟悉的一道低沈男聲:“安。”

這是羅教授的名字。

俞熹禾回頭剛好迎上了程煜的視線,對方戴著眼鏡,目光平靜冷淡。

程煜也是來看羅教授的,俞熹禾本來打算先離開,不打擾他們,然而羅教授突然叫住她,他問:“熹禾今後會一直留在費城嗎?”

俞熹禾下意識地看了對面的程煜一眼,他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眉。

程煜沒有看她,而是看向羅教授,替她回道:“她應該是要回中國的。”

羅教授奇怪地看了他們幾眼,他知道程煜從小在費城長大,連事業重心也主要在美國。因為誤會俞熹禾的男友是程煜的緣故,他的視線最後落在程煜的身上,驚奇地問道:“不打算留下她?”

“向她求婚嗎?”程煜像是半開玩笑地說道,轉而看向了俞熹禾,眼神繾綣溫柔,再多看一眼,仿佛能令她深陷其中。

俞熹禾的心突然提了起來,正想借口離開時,程煜的聲音響了起來:“不用留在費城,你去哪裏,我都可以和你一起。”

俞熹禾欲言又止。程煜再度開口說道:“熹禾,我是在向你求婚。”程煜是在賭,賭俞熹禾有惻隱之心,不會讓他在羅教授面前難堪。

俞熹禾僵在了原地。

羅教授突然笑了,他很樂意作為一場求婚的見證人,尤其是當事人一個是他的學生,一個是好友的愛徒。

“不論是中國、美國或是其他國家,我都陪著你。”程煜又補了一句,平日裏溫柔的人突然強勢起來,也會給人壓迫感。

俞熹禾閉了一下眼睛,恨不得眼前的一切都只是自己的幻覺。程煜向她求婚……他怎麽敢?!

俞熹禾不想在羅教授面前談這些,在程煜再度開口前,她猛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我們去外面談。”

沒等他有所表示,俞熹禾先一步離開了病房。

在走廊樓梯口,俞熹禾看著跟出來的程煜,有些惱怒。對方依舊一副淡然的樣子,完全沒有意識到他剛剛的那些話有多不合時宜。

“你怎麽能這麽兒戲?”

程煜輕笑了一下,雙手放在風衣口袋裏,姿態有些閑散地看著她,平靜地反問道:“你覺得我是在兒戲?”

俞熹禾的心跳極得快,唇緊抿著,完全被氣壞了。

“你知不知道你這樣會造成多大的誤會?你在費城,如果有什麽傳言,對你是最不利的,對你今後的戀人也很不公平。”

“你這是在關心我嗎?”程煜苦笑道,在俞熹禾面前摘下了他手腕間的那串佛珠,“我很少摘下它。最近兩次,一次是在初見你的那場賭局上,一次是現在。”他走近俞熹禾,不顧她的拒絕,將佛珠戴上了她的手腕,又往後退開兩步,大有任她隨意處置的意味。

“情愛的執念,於人的後果,等同於飛蛾撲火。在過去二十多年裏,我不屑這些,也以為自己決不會陷入其中。但是熹禾,現在的我犯了‘情執’。”

俞熹禾摘佛珠的手一頓,有些不可思議地看著他。

程煜說的不像是假話,而他也絕非那種能輕易愛上別人的人,與之相對的,倘若他動了心,也決不可能輕易放手。對情愛起了執念,對他來說,無疑是飛蛾撲火。

“我母親信佛,她離開的時候,我去了她常去的一所佛寺,那裏有位僧人給了我這串佛珠。”

“那位僧人告訴我,我會遇到求而不得的人,先前一帆風順,而後洶湧一生。”程煜說,“我不想留下遺憾。”

飛蛾撲火是死亡,所有熱烈的感情到最後都如同某句話所說的一樣:“有一種愛情,是插在心口的刀。”那年他還在讀大學,失去親人,世界轉入黑白,走過千級臺階,僧人給他佛珠,所有勸慰的話到最後他只記住了這一句。

求而不得嗎?

他在賭場上一眼就看見了她,在黑白的世界裏她是奪目的璀璨。他仿佛看到桃枝上的緋紅花瓣繾綣落下,吻過她眉眼。

一開始他就知道結局,只不過到現在還是不願意承認。如果一切都已經註定,那他放手一搏也只是想勉力爭取而已。

“你別相信這些……”

程煜打斷了俞熹禾的話:“可是我遇見了你。”他摘下了眼鏡,一雙清泓般的眼眸望著她,溫柔無比。

俞熹禾聽到程煜說起這些往事,情緒覆雜。她對程煜的感情原本就是覆雜的,這個人幫過她很大的忙,如果沒有“喜歡”這層關系,也許她和程煜能成為真正的朋友。

“我也知道我們之間可能不會有好結果。”

程煜冷靜地說出這句話,仿佛已預料到什麽糟糕的結局。俞熹禾的情緒莫名恐慌起來……明明知道前方是深淵,那他為什麽還要往前走?

“上次也是在醫院,我說過的,不論你喜歡我身上的哪一點,今後都可以找到其他人替代。”俞熹禾閉了一下眼,平覆著心裏湧上的不安,說道,“我給不了你感情的回應。”

“如果一直陪在你身邊的是我,而不是陳幸,你還會這樣說嗎?”

俞熹禾沈默。

這種假設,太難回答。

似乎是意識到要她回答這種問題實在是難為她了,程煜上前動作很輕地摸了一下她的發頂,嘴角微彎:“抱歉,我不會再逼你了。”

最後俞熹禾沒有再回到病房,而是拜托程煜向羅教授解釋一下。在醫院裏她的情緒一直都不穩定,尤其是在程煜向她說出求婚這句話時。兩人在走廊上交談時,俞熹禾總感覺有人在附近旁聽。

即使離開了醫院,這種感覺也沒有消失。

離開醫院的時候,俞熹禾才反應過來,那串佛珠還戴在她手上。剛剛思緒太亂,她一時間沒有想起來,正要擡手摘掉那串佛珠的時候,墨繩斷了,圓潤的佛珠散落下來,彈跳著,滾了一地。

那句話忽然在耳邊響起:“我們之間可能不會有好結果。”

一種強烈的恐慌瞬間襲上俞熹禾的心頭,這種感覺在她撿起最後一顆佛珠時,強烈到了極點。

今年P大在十二月中下旬就放了寒假。

但課題組研究項目的進度還差一點,俞熹禾和課題組的同學就在學校多待了幾天。她訂的是平安夜那天回國的機票,回國前夕,有不少人來問俞熹禾在國內的聯系方式。

馬上要到新的一年了,準備回國的前一天中午,俞熹禾打電話給陳幸,說了航班後,問他和伯父伯母有沒有什麽想要帶的東西,結果等了一分鐘,陳幸都沒有開口說話。

此時國內時間是晚上,俞熹禾以為他可能睡著了的時候,手機那邊傳來微微壓低的一聲“嗯”。

他還叫了一聲“阿禾”,聲音微微含糊在唇間。

這天她收到了很多條消息,有來自同組同學提前的新年祝福,也有國內朋友發來的消息。

距離六月份的答辯已經過去半年,俞熹禾也收到過學校老師發來的郵件,無非是官方致歉信,她沒有細看。

林桃也發來消息問她第二天航班的起飛時間,還咋咋呼呼地發來語音消息,說他們高中有個學長參加了選秀節目順利出道,帥氣得不行,還在直播時跟人告白了。

俞熹禾看到過林桃轉發的微博,一個純黑色短發的男人站在舞臺中央,燈光如金海,在他身後匯聚,他在鏡頭面前彎著唇,眉眼鋒利又好看,在光芒下十分耀眼。

他說,自己以前喜歡過一個小姑娘,長發,桃花眼,有唇珠。他沒有擇偶標準,只有喜歡的人。

林桃揣測道:“這老哥說的不會是你吧?這簡直就是明示了啊。”

俞熹禾有些無語,回:“嗯……我和這位學長不熟的,他說的應該是另一個人。”

林桃立馬回了消息:“唉,高中的時候我要是多和這位學長套點近乎,我現在也是明星的朋友了。”

俞熹禾揶揄她:“你可以成為明星,那我就是明星的朋友了。”

林桃看完後笑出了聲,發來一連串的“哈哈哈哈哈”,然後又補了一句:“可以有的!俞甜甜等我!”

第二天,林桃想著要接機,特地請了假,結果在機場等了很久,才知道俞熹禾並沒有登機飛離費城——距那通聊天短短十多個小時後,她與所有人失去了聯系,包括陳幸。

在這十多個小時裏,意外、蓄謀、綁架……能發生的事太多了。

從費城到海市的直達航班要十多個小時,陳幸與俞熹禾失去聯系也是在一天之後——俞熹禾失蹤了。

陳幸讓人查遍了當天所有的離境記錄,最後得到的回覆也只有一個:“抱歉,陳先生,沒有俞小姐的任何離境記錄。”

在費城,俞熹禾憑空消失了。

俞熹禾醒過來時頭還有些暈沈,藥物沒有完全失效,加上去機場的路上發生了車禍,她仍感覺到身體有強烈的疼痛感。

應該還有些腦震蕩——剛剛醒來時,她有些想吐。

她略微一動,手腕間就叮當作響,皮膚觸到的東西冰冷異常,她猛地清醒了幾分,發現自己的手腕被一條長長的鎖鏈鎖在了一旁的床柱上。

周圍的環境逼仄又陌生,燈光很暗,沒有窗戶,像是在地下室內,有些陰暗。

俞熹禾是在去機場的路上出的車禍,當時她坐在出租車的後座。經過一個拐彎處時,迎面違規駛來一輛轎車,沒有一點減速的趨勢,失了控一般撞過來。

俞熹禾乘坐的車子被撞到一旁的護欄上,在巨大的沖擊力作用下,安全氣囊猛地彈出,駕駛座旁的車窗玻璃全部迸裂,司機當場暈了過去。萬幸的是,後座的傷害不算特別嚴重。但後座車門被撞得變了形,突出的地方劃傷了俞熹禾的小腿。

偏偏這條路上人很少,尤其是這個時間點,更是沒有什麽過路人。俞熹禾的腿部受傷,行動受阻,而手機放在包裏,被壓在變形的車門下,取不出來。車窗外仿佛有人影晃過,俞熹禾以為是有人經過,正想求助,突然頭部“哐”地一下遭到猛烈撞擊,她眼前一黑,發出一聲悶哼,就要暈過去。在俞熹禾意識模糊的時候,前方有刺眼的燈光打來,迎面開來了幾輛車。

有人從車上下來,走在最前面的那個長著絡腮胡子的人砸開了車門,給她註射了一針管的藥物。

俞熹禾頭疼欲裂,張嘴想說些什麽,然而很難發出聲音。鮮血從額頭滑下,流過唇邊,嘴裏傳來腥甜味兒。

在失去意識的前一秒,俞熹禾無論如何費力,也睜不開眼,只聽見英文口音異常濃重的一句:“俞小姐。”

俞熹禾不知道自己被帶到了哪裏,她醒來不久就有一名亞裔女性走了進來,身後跟著幾個像是醫生的人。

他們來給俞熹禾處理車禍中受的傷。

“你們是誰?為什麽把我帶到這裏?”俞熹禾掩在雪白被單下的手揪緊了床單,這一用力,扯動了傷口,傳來尖銳的疼痛,真實無比。

回答她的是那位亞裔女性,她面無表情道:“等到那位先生回覆我們消息,帶來我們想要的東西後,你就可以走了。在這期間只要俞小姐不鬧事,都是安全的。”

醫生正在為傷口消毒,俞熹禾就算再能忍疼,也忍不住倒抽了一口氣,冷汗直冒。小腿上原先簡單包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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