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4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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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我的軍旗

“我看過一句話,是這麽說的:當我跨過沈淪的一切,向著永恒開戰的時候,你是我的軍旗。”他微擡眼眸,目光深深地凝望著她,“俞熹禾,你就是我的軍旗。”

為了歡迎俞熹禾的加入,實驗室的同學開了個派對,地點在某個同學的公寓裏。隔壁實驗室也來了幾個同學,主要都是華人留學生。

直到看到程煜,俞熹禾才知道,組織者竟然也邀請了他。

身邊的女同學頓時起哄,紛紛熱烈歡迎給實驗室捐贈了大筆資金的出資人。

俞熹禾原本坐在草坪角落的木椅上喝水,聽到起哄聲朝那個方向看了一眼,剛好和程煜對上視線。

他處於一群充滿青春活力的同學中間,沒有穿正裝,更顯年輕俊逸,似是他們的同齡人。

自從那個吻後,這是俞熹禾第一次見他,期間他們甚至沒有聯系過。然而在聚會上,俞熹禾不好表現出自己的不悅,程煜也裝作什麽都不曾發生過一樣。

但是最怕有人起哄。

就算俞熹禾解釋過了,也還是有人以為程煜和她正在交往,還特意把程煜帶到了俞熹禾跟前,意味深長地說:“你們慢慢聊啊。”

俞熹禾很是無奈。

她起身想要避嫌時,程煜叫住了她:“熹禾,我很抱歉。”

俞熹禾轉身看向他,對方一直都是溫潤有禮的。

他補充道:“那一天未經允許就吻你,我很抱歉。”

什麽情難自禁、意亂情迷,程煜原是不信的,直到遇到俞熹禾,直到哲學上意義的“無愛紀”離他越來越遠。

可……那又怎樣?

“我記得我跟你說過,我喜歡一個人,即使知道和他可能不會有好的結局也沒有關系。”俞熹禾握緊了手裏的玻璃杯,裏面水光粼粼,像是那天陳幸跟她說完“不是那樣的”時,落在她手背上的淚光。

實驗室的同學好不容易有個沒有課的下午,聚會的氣氛正高漲。而她止步在這裏,連靠近的意圖都沒有。

“我這麽喜歡他,就算有一天感情變淡了,也沒有精力去喜歡另一個人。這對其他人不公平,對喜歡他的自己也不公平。”

要麽從一而終,初心不變。

要麽就從頭都沒有愛過。

俞熹禾的情感太分明。

如果一開始就要淪陷,那還掙紮什麽?

程煜從來都不知道,她也有如此決絕的時候。

在費城七月通透的陽光下,他聽見俞熹禾對自己說:“你喜歡任何一個人,都比喜歡我好得多。”

他苦笑了一下。

“我看過一句話,是這麽說的:當我跨過沈淪的一切,向著永恒開戰的時候,你是我的軍旗。”他微擡眼眸,目光深深地凝望著她,“俞熹禾,你就是我的軍旗。”

他很少連名帶姓地叫一個人,不是親昵暧昧的稱謂,就是疏離客套的稱呼。

俞熹禾沒再開口。

這時候後院的主人過來問他們要不要跳舞,一架鋼琴被搬了出來,剛好也有人帶來了小提琴。

漸漸西沈的日光下,程煜向俞熹禾伸出了手,手指白皙修長,指尖落著熠熠薄光。

他問:“要和我跳支舞嗎?”

俞熹禾說:“待會兒我要去彈琴……你捐贈給實驗室的錢款,我跟大家一樣都很感激。但我覺得我們之間還是界限分明一點會比較好。”

程煜收回了手,唇畔是一抹無可奈何的笑。就好像他其實知道俞熹禾會拒絕他一樣,可他還是忍不住想要試一試。

“界限分明嗎?”

他的眼眸很漂亮,臉部輪廓有著柔和的弧度,溫柔又清冷。他如此矛盾。

俞熹禾避開了他的目光,這時剛好有人叫她的名字,她最後對程煜說了句“祝你玩得開心”後就去了場地的另一邊。

一架三角鋼琴靜靜地擺放在聚會場地中央,經典的黑色拋光,音板是用雲杉木制成。

俞熹禾坐在琴凳上按下琴鍵,音符如月光回轉流動在風裏。

不少人在跳舞,只有她一個人清寂成風景。

她想起了陳幸。

那天,他其實還說了一句話。在她低著頭幾乎忍不住酸澀難過的情緒時,他蜻蜓點水般地吻了下她發頂,說道:“如果你不喜歡投資,我也可以遠離它。”

他再認真不過,卻嚇到了她,拽著他腰間襯衫的指尖慌亂得深深陷入手掌。

下一秒,她幾乎是失聲道:“我沒有不喜歡——”

俞熹禾彈錯了琴鍵,音符就像她錯亂的心跳,無法還原成最初的從容。

跳舞的同學並不知道她彈錯了鍵,舞步未停,而更多的同學在準備燒烤或忙著其他事情,入目都是熱情朝氣的臉龐。

聚會接近尾聲時,同課題組的那個女生來找俞熹禾,沒忍住多問了一句:“你和程學長真的不是戀人關系嗎?他對你好溫柔啊。”

雖然程煜畢業於P大的哲學系,但還是有很多實驗室裏的同學叫他學長。

“我們邀請他來參加聚會,他本來是拒絕了的,可是知道你會來後,就改變了主意。”她也是好奇,“他是在追求你吧?”

旁人一眼就能看得出。

高高在上的P大哲學系才子,即使離開了校園也光芒不減。他那樣清冷倨傲的男人,怎麽會無緣無故地為人放下身段?

“不是。我們只是朋友。”俞熹禾說。女生的表情明顯不相信,還想說些什麽時,一道男聲響了起來:“熹禾,有人找你。”

許多同學循聲望去,見那個男生身旁站著一個人,對方一身白衣黑褲,落日餘暉暈染在他周身,好看得讓人移不開眼。

大家幾乎是同時噤了聲。

俞熹禾看到他的時候也不免楞住。

陳幸來了半周,一直都沒有回國,今天她來參加聚會,他也是知道的,但她沒想到他會來這兒找她。

陳幸走近俞熹禾,在後者疑惑的目光下開口道:“你出門忘記帶鑰匙了。”

俞熹禾不解道:“有你在公寓裏啊……”話音還沒落下,她看到了站在不遠處的程煜,忽然意識到了什麽。

陳幸看著她,聲色微低,像是在恃寵而驕:“有人居心不良。”

周圍註視他們的人太多,俞熹禾也剛好想離開了,伸手拉了一下他的手,被反握住。

“我們還是回去吧。”指尖被他裹在掌心裏,俞熹禾想了想後,如是說道。

不等陳幸應答,就有個披著波浪卷長發的女生走上前來,問道:“你是Xin?”

陳幸略顯冷淡地看了她一眼,顧及到這人是俞熹禾的同學,淡淡道:“你好。”

那個女生眨了眨眼,偏頭看了看他身旁的俞熹禾,皺緊了眉頭,連下頜線都是緊繃的。

她在國外讀書,但也在使用國內的社交軟件,況且陳幸還參加過不少國際大秀,知名度很高,她自然是知道他的。

她是陳幸的粉絲,知道陳幸退出時尚圈時,她像許多人一樣震驚無比,這種感覺在看到微博上那組“清晨”海報時,尤甚。

Xin從不與女性合作,獨獨出現這麽一組海報,又伴隨著他退圈的消息出來,信息量簡直爆炸。

她是俞熹禾隔壁實驗組的同學,看見俞熹禾的第一眼就覺得眼熟,對她懷有隱隱敵意,但一直都沒有表現出來,現在看到陳幸出現在俞熹禾身邊,嫉妒之心再也壓制不了。

巴黎那場時裝秀是他的初秀,他在國際男模圈待了五年,她喜歡了三年有餘。那組海報最後一幕,他輕吻懷中人暈紅的眼尾,仿佛桃花落下,山雪都融化,叫人沈醉。

那種喜歡,在神態裏展露無遺。

沖動之下,她說:“這個人正在和其他人交往,你知不知道?”

之前的靜默瞬間被打破,一時有了竊竊私語。

這種場景幾乎就要和俞熹禾畢業答辯那天的場景重合在一起,那個女生語音剛落,她就開了口:“你可以直接問我。”

來不及出聲的陳幸垂眸看了她一眼。

俞熹禾緊了緊與他相握的手,示意他先別說話。她直直地迎上女生帶著敵意的目光,平靜地問道:“是誰告訴你我在和人交往?”

那個女生懵了一下,這種傳言哪裏會有個準確源頭?

原本來找俞熹禾聊天的同課題組女同學也回過神來,尷尬又緊張地插了一句話:“那個……熹禾很早就跟我說過的,她並沒有和程學長交往……”

她意在解釋,波浪卷長發女生聽了之後,臉一陣紅一陣白,最後吐出一句:“那她也是在和程學長暧昧!誰會平白無故給實驗室捐那麽多錢!如果不是程學長的關系,俞熹禾怎麽能成為系裏最德高望重的羅教授的學生?!”

她幾乎是在控訴,聲調極高。

因為喜歡的“男神”模特退圈,並且有了摯愛。

因為自己努力刻苦了這麽多年才進入P大,也不能成為羅教授的學生。

聚會上只有幾個人是羅教授的學生,近幾年羅教授幾乎不收學生了,俞熹禾剛來實驗室報到的那幾天,自然會有不服的聲音。

華人留學圈就那麽大,什麽消息都傳得飛快,只是沒有人把這個提到明面上來講罷了。但眼下這件事被當眾提出,等同是撕破臉要在這個圈子裏帶頭孤立她。

陳幸不知道這件事,眉頭皺起,不悅的神色已經很明顯。俞熹禾一直緊緊拉著他的手,擔心他生氣。

她說:“本科期間,我以第一作者的身份發表過SCI論文和Nature文章,論成績,我不會輸給你。”

之前在S大導師的建議下,她參加過很多考試,SAT、托福、雅思都考過,申請國外的大學並不難,只是要在短時間內申請下來會有些費時費力。

誠然,程煜是給實驗室捐了一批價格高昂的新儀器和一筆錢,但P大向來不缺資金讚助,這些都不是教授選擇她的原因。羅教授明確拒絕過那筆錢,只不過對方說,他畢業於P大,這也是在回報母校,於是才接受。

她能被錄取,說到底,最重要的因素還是她的學術能力強。

簡單來說,單是就成績而言,就足夠支持她考入P大,只不過導師不一定是這位羅教授罷了。

她完全可以憑借優秀的學業成績進入P大,程煜只是為她節省了時間和精力,要說他給予她的最大的幫助,就是把她推薦給了羅教授這樣的優秀導師。

有錢有勢的人那麽多,出手的美金數額比這個高數倍的也不是沒有,卻不是每一個被推薦的人都能成為這位羅教授的學生。

俞熹禾微闔了一下眼眸,擡眼看向不遠處的程煜,他神情淡漠,目光從未從她身上移開過。

陳幸出現的時候,程煜差點捏碎手裏的玻璃杯,眼中的鋒芒就斂在水光裏。

他不動聲色地看著這一幕,他想看看陳幸要怎麽維護俞熹禾,卻忘記了像俞熹禾這樣的女生,如果不是必要的話,是不會依賴他人的,她也決不會主動麻煩別人。

那個女生的臉色白了,其他原本心有不甘的人也都一同沈默了。

諷刺的是,這個聚會本是為了歡迎她加入實驗室才舉辦的。

俞熹禾不想多說什麽,只覺得一切都糟糕透頂。

離開時,陳幸與那個波浪卷長發女生擦肩而過,低聲道:“想好好待在P大,就專心做你的數據。”

連同那句“你好”在內,他對她只說了兩句話,而這兩句都是因為俞熹禾。

陳幸在費城租了一輛車,回去的路上,俞熹禾只揉了一下太陽穴,就被坐在駕駛座上的陳幸註意到了,他問:“頭疼?”

俞熹禾正在走神,沒聽清他說什麽,只“嗯”了一聲。

在一個陌生的地方學習,要重新適應新的課題、同學以及教授,更何況在最近一周裏,她的情緒大起大落,生病才好沒多久,本來就不適合那種針鋒相對的場合。

天色已經暗下來,路燈與車燈、霓虹交相輝映,他的手搭在方向盤上,腕間與她成對的星空表流光璀璨,矜貴優雅。

陳幸在道路旁停下車,解開安全帶後探過身替她揉了揉太陽穴,在白皙的肌膚上微微打旋時,力道溫柔,動作小心。

“阿禾,你可以依賴我。”他的聲音低得像是在哄她。

聞言,俞熹禾擡眸看著他。路燈的光透過車前擋風玻璃照射過來,驀然迎上這樣的光,她有些不適應地閉了一下眼睛,而後才溫吞地說道:“國內那麽多事還要等著你處理。”

陳幸不是聽不懂她話裏的深意,指尖一停後滑下來,輕輕壓在了她的臉頰邊,半捧著她的臉。他聲音微沈:“你在擔心什麽?”

俞熹禾抿著唇沒有說話。

陳幸眉頭一皺,忽然俯身親了一下她的嘴角,溫熱感一觸即散,他退開時聲音喑啞地說了句:“你可以不說,但我會吻你。”

“你不會……”

陳幸打斷她的話,目光牢牢攫住她:“我說到做到。”

像是場拉鋸戰,俞熹禾與他四目相對良久,最後先敗下陣來。

“我至少要留在這裏兩年才能完成學業。不論是你留在這裏陪我,還是在國內等我,都對你不公平。”俞熹禾微垂的睫毛顫抖得厲害,“陳幸,你明明知道我舍不得。”

“我喜歡你七年之久,現在因為這不確定的兩年,你就想放開我?”

他的聲音聽不出喜怒,只在最後那個尾音裏流露出淡淡的自嘲。

“為了這兩年,就讓之前的七年統統作廢,阿禾,這不是我的行事作風。”

他的眸光深沈,視線落在她微顫的長睫上,光線流轉,那上面仿佛是沾了一點水光。星光都揉碎在她眼裏,她的神情是一種無法言表的難過。

他清楚她從小到大所受到的教育,她不會輕易示弱,不會依賴人,習慣隱忍不言,自己強撐著。

尤其是感情。

除了陳幸,她沒有喜歡過任何一個人,遇到困境,冷靜如她,也會束手無策。

“之前帶給你的不安全感我都會解決,給我一個追回你的機會,好不好?”

陳幸這麽問,無非是仗著俞熹禾一定會心軟。

這幾天在費城,陳幸經常在深夜與國內AK總部高管開視頻會議。有一次俞熹禾整理課程記錄到一半,從房間出來倒水時,見他還在客廳的沙發椅上坐著,茶幾上的文件堆了一疊又一疊。

視頻場景是在會議室,長桌兩邊是著清一色西服正裝的高管,全都是神情嚴肅。

怕吵到她,陳幸戴著耳麥,有條不紊地下達指令時聲音冷靜沈穩。

他很忙,一直都很忙。

從曼哈頓回來,後續項目最需要他決策,他卻又啟程去了美國。國內的董事會以為他們的執行官是想撂挑子不幹了,差點沒揭竿起義。

客廳只開了一盞燈,光線也不是很明亮。

俞熹禾站在房間門口看了他好一會兒,怕打擾到他,放輕腳步去倒了杯水,又泡了杯咖啡,在他結束視頻會議時把咖啡放在了他手邊。

“你什麽時候回國?”

陳幸沒有喝那杯咖啡,而是手一擡,把她輕輕拉進了懷裏,指尖按上了她的後脖,勾起柔軟的發絲:“再陪你一段時間。”

經過那場“談判”,他們達成了協議。陳幸會回國,但不會對俞熹禾放手,而她也不能逃避。

所有他帶給她的不安,他都會一點一點地消除。

俞熹禾有些窘迫:“我又不是小孩……”剛剛被他一把拉進懷裏,她腳上的拖鞋滑下來,掉在了一邊,露出赤裸的如白玉般的腳來,現在只能虛虛地踩在陳幸的拖鞋上。

陳幸抱著她,應道:“你是我的小朋友。”

聽到這句話,俞熹禾踩了一下他的腳。

陳幸揉了揉她的發頂,原本嘴角噙笑,不知道想到了什麽,目光微沈下來:“程煜給你所在的實驗室捐了多少?”聚會上那個女生說程煜給實驗室捐了一筆錢,為了誰,這再明顯不過。

俞熹禾猜到陳幸想替她給這筆錢,於是說:“我自己會還的。”

出國前俞父打了一筆錢在她的賬戶上,能勉強還一部分。不過在那之後,聯系她的是程煜的下屬,對方在手機裏公事公辦地跟她說:“這筆錢你不用還,程少是不會收的。”

所以在那個聚會上,她才會跟程煜說他們之間界限分明些會比較好,她不想欠程煜什麽。

陳幸不再說話,轉而問起俞熹禾目前在實驗室的課題內容。俞熹禾簡單說完後,陳幸又問:“你和程煜是怎麽認識的?”

俞熹禾楞了一下,他這麽驕傲的一個人,也不知道為這件事介懷了多久。

她把在拉斯維加斯賭場上發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跟他說了,還說了之後他來S大投資的事,一直說到他幫她聯系P大,帶她來美國報到的事。陳幸想起那天程煜吻她的那一幕,微微皺起了眉。

俞熹禾的話音剛落,就感覺他扣在自己腰間的力道一重,隨後他就吻了過來,占有欲極強地碾壓過每一寸唇瓣,直待她的唇關微啟,便長驅直入,吮吸糾纏,津液相浸。

她雪白的腳趾一根根蜷了起來,從尾骨往上都是酥麻的。

“乖。”唇舌相抵,他的嗓音又低又啞,像是醉了,“叫我的名字。”

他不想聽她和一個對她別有居心的人之間的事,壓不下嫉妒的情緒,直想要確認主權,甚至想要把她藏起來,築金屋來藏她。

誰說國際男模Xin是冰山孤月,不動情欲,不會嫉妒?

俞熹禾就是他的軟肋。

想聽他叫自己的名字,軟的,甜的,那一聲喚仿佛是打開潘多拉魔盒的鑰匙。

P大化學系有暑假課,待俞熹禾適應了這裏的學業進度和課程內容後,陳幸回了國。他身為AK的執行官,不可能一直待在美國,有些重大項目必須他回去決策。

在費城國際機場,陳幸登機前把一個密封袋交給了俞熹禾,交代她回去再打開,記得簽字。

俞熹禾“嗯”了一聲,聯想起之前林桃跟她聊的某些霸道總裁小說的劇情:“像是離婚協議書?”

林桃說的嘛,離婚一時爽,追妻火葬場……

陳幸楞了一下,俞熹禾也意識到自己說了些什麽,耳根忽地一下燙了起來。她轉頭紅著耳朵就想走,手腕卻被扣住,只聽見他問:“離婚協議書?”

俞熹禾懊惱了半天,都不知道自己剛剛是怎麽把那句話說出來的,現在視線飄忽著,不敢對上陳幸意味深長的含笑目光。

“我不是那個意思,只是小說情節……”

她越要解釋就越慌亂,臉頰就偏偏不由自主地也紅了起來。

陳幸低低笑出了聲音,扣住她手腕的手指微微用力。馬上就要登機了,他很舍不得這個人,甚至有把她一起帶上飛機的沖動。

“不是在暗示我們要結婚嗎?”

俞熹禾支吾著否認,陳幸並不理會,反而像高中時候那樣,帶著些頑劣的表情看她——喜歡看她紅著臉,眼睫像蝶翼撲扇的樣子,想咬一口她可愛的、溫軟的臉頰。想欺負她,又恨不得將她捧在手心,含在口中,珍視她。

“那為什麽要臉紅?”

俞熹禾簡直要說不出話了。陳幸太惡劣,就像以前非要讓她去看他的籃球賽一樣,一整個課間把她堵在墻角,路過的同學都忍不住笑著裝作沒看見。

那時候被堵在墻角的她臉頰也是紅的,陳幸也問了相同的一句話:“那為什麽要臉紅?”

為什麽臉紅?

因為喜歡啊。

因為你的每一次靠近,都能惹得我意亂情迷。

陳幸乘坐上回國的飛機,俞熹禾在機場待了很長的一段時間才離開。回到公寓,她拆開密封袋之後才知道,裏面裝的是一份股權轉讓協議。

陳幸把名下AK三分之二的股權都轉移到了她的名下,而且已經公證過,只需要她的一個簽名,協議就可以生效。

他給出三分之二的股權,等同是讓出自己在AK一半的控制權,多少人覬覦他的權勢,可他毫不猶豫轉交給了俞熹禾。

他無非是在告訴俞熹禾,你不懂投資也沒有關系,我把AK的話語權交給你,只要你想,隨時都可以撼動我的地位。我讓你參與我的世界,你是我的裁決者,也是我的最高執行官。

不可謂不縱容。

如果被AK的董事會知道,那些年事已高的董事恐怕會氣得血壓飆升。

俞熹禾沒有簽字,而是把文件小心收好,裝回密封袋裏,鎖進了抽屜。

從美國到海市,總共十多個小時的航行時間。陳幸才登上飛機,俞熹禾就開始想他了。

平日裏她既要做實驗,也要上專業課,在實驗樓走廊上,俞熹禾再次碰見那個波浪卷長發女生,彼時見到俞熹禾,她臉色一白,什麽都沒說,轉頭就走了。

同組的同學跟俞熹禾聊起時,不免嗤笑:“圈子就這麽大,她那天擺明了是想讓你難堪。”也有人問起那天來找她的那個男生是誰,真像國際男模圈裏的那個誰,氣場十足,簡直就是小說裏寫的花美男。

俞熹禾沒有多說,只說那是她喜歡的人。

同學感慨道:“和程學長一樣啊,遙不可及。”

提到程煜,其實在陳幸離開美國的第二天,俞熹禾跟他見過一面,當時程煜在電話裏說是有一幅畫要給她,算是物歸原主。

他在電話裏沒有說那是幅什麽畫,只說了碰面的時間和地點。俞熹禾上完課在校門口見到了程煜的車,從車上下來的卻是程煜的下屬。

他說:“程少臨時有事脫不開身,讓我來接你過去。”

“去哪裏?”

俞熹禾端坐在後座,預感這件事大概一時結束不了。她不知道程煜說的那幅要物歸原主的畫是什麽,印象裏她沒有買過什麽畫。

下屬回道:“到了那裏你就知道了。”

車程不算長,最後車停在了一個藝術館門口,俞熹禾跟著程煜那位下屬走了進去。

裏面的展品很多,除了各種各樣的畫,還有一些雕塑作品。

俞熹禾一邊看著這些展品,一邊猜測程煜為什麽和她約在藝術館。在走廊盡頭的那幅壁畫前,俞熹禾停下腳步,專註地看著這幅壁畫,即使經過漫長歲月的洗禮,它也依舊色彩艷麗。

那位下屬突然開口:“俞小姐,程少對你很上心。”

對方看起來沈默寡言,在車上沈默得像個木頭人,這會兒和她提起程煜,俞熹禾有些意外。

“你知道他說的是什麽畫嗎?”俞熹禾問。

為了保護壁畫展品,這裏的燈光打得比較暗,那位下屬就站在光源外,回道:“是一幅你的肖像畫。程少在海市的一場慈善拍賣會上花重金買下來的,後來一直收藏在這座藝術館裏。”

俞熹禾想起以前陸謹言給她畫的那幅畫。她確實聽他提過想要用於慈善拍賣,她當時也同意了。

只是她沒想到那個買家會是程煜。

他買這畫做什麽?俞熹禾的心裏有些郁結。說實話,她不太想和程煜有過多牽扯。

“程少是為了俞小姐才留在這裏打理一個並不重要的子公司的。”

俞熹禾不知道他說這些話是不是有人授意,但這些話多少讓她有點不舒服。她剛要開口打斷,就聽到有人在叫她的名字。

“熹禾。”

她轉身看向身後,程煜就站在不遠處。

下屬見狀,自覺地離開了。

環境一下子靜謐起來,俞熹禾有些不安。她不知道程煜說的那幅畫原來是自己的那幅肖像畫,對方還在慈善拍賣會花重金買下,真是……讓人頭疼。

俞熹禾嘆了一口氣,道:“那幅畫雖然畫的是我,但它並不屬於我。既然你已經買下了它,那它就是你的,所以不存在物歸原主的說法。”

說完她就想離開。

和程煜待在一塊,總讓她想起先前程煜對她說的那些話,尤其是克制不住要亂想他說的關於陳幸的那些事。

“等一下,”程煜叫住她,“你不收回它,連看看也不想嗎?”說完程煜徑自上了二樓,不給她拒絕的機會。

俞熹禾無奈,只好跟了上去。

畫放在二樓正中央的水晶櫃裏,天花板上打下來的光線十分綿柔。俞熹禾看到那幅畫時,還能想起那天落日餘暉溫柔地灑在幽藍湖面上的場景。

她本意不在看畫,也就簡單地看了看,最後視線停留在畫旁邊的那個標簽上,上面有兩行文字,第一行是意大利文,第二行是英文翻譯——愛與光。

沈默良久,俞熹禾開口:“程煜,你沒必要這樣。”

程煜笑了,說:“你這麽聰明,不妨猜猜我想要的是什麽。”

“我不喜歡你,我想我之前就已經說得很清楚了。”她皺著眉,繼續道,“我很感謝你,但我不會因為感謝……”

“這不像你。”程煜第一次打斷她的話,“你不是那種會把話說絕的人。”

俞熹禾看著他,心情覆雜。

“以後會發生什麽,誰都不能預測。”程煜站在那幅畫前,深邃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熹禾,你又怎麽知道,我不會是對的那個人?”

對的那個人?哲學上的宿命論嗎?

俞熹禾有些無可奈何,道:“程煜,我有權利拒絕。”只要她拒絕,宿命又能怎樣?對的那個人就算不是陳幸,又有什麽關系?等到了那一天,她再認命。

這一層還有其他來看畫展的游客,已經有人往這邊看了,俞熹禾沒有辦法,低聲道:“我們到外面談吧。”

在今天把該說的都說明白。

俞熹禾不知道的是,陳幸在回國前找過程煜。在一個射擊場裏,他九槍連中靶心後,槍支在指間旋轉,槍口對向了程煜。

“打個賭嗎?”

用資金、生命及所擁有的一切做賭註,來打一次賭,一旦輸了即是血本無歸。

那家藝術館的後面有一棟老舊的建築,建築的風格類似於巴洛克,美術館的館長近期打算把它拆了,擴建藝術館。

拱門檐壁躍出,上面的壁畫也十分精致。俞熹禾就站在那扇拱門下,幾縷長發垂在胸前,光暈就落在她的發梢。明明是在炎熱的午後,她卻看起來冷淡無比。

“你試圖欺騙過我。”

“是,我對你說了謊,但真假參半。”程煜沒有否認。

俞熹禾站在他兩步開外,刻意地拉開了與他的距離。他幾乎忍不住想要伸手把她扯進懷裏,吻她也好,擁抱也罷,離她近一點就可以了。

誰能想到當初在月色下的那個親吻,竟然會讓拉斯維加斯的程少慌亂得像個初次動情的毛頭小子?

“我不是善人,但是陳幸和我一樣。”程煜看著她。

俞熹禾卻只是回了一句:“他很好。”

“在你心裏,他確實不同。你說我欺騙過你,那他呢?他就沒有隱瞞過你什麽嗎?”程煜停頓了一下,然後有些無奈地笑了笑,“不過是因為喜歡,所以你才偏心於他。”

說完,程煜便離開了。自此,他就像消失了一般,再也沒有聯系過俞熹禾。

直到九月。

那天,羅教授突然找她。

俞熹禾也是後來才知道,原來羅教授和程煜當年在P大的導師是好友。

羅教授原本約了好友見面,但學院臨時通知有會議,他拜托俞熹禾送份文件去哲學院那邊給對方,臨走前還加了一句:“剛好程煜也在那邊哦。”

什麽叫剛好程煜也在那裏?俞熹禾覺得羅教授好像誤會了什麽。還沒等她解釋,羅教授就已經匆忙地出了門。

俞熹禾只好帶著文件往哲學院的大樓走去。直到走到哲學院的大樓下,俞熹禾才想起來,羅教授還沒來得及告訴她要將文件送到哪一個辦公室。俞熹禾正愁該找誰打聽,肩膀突然被人拍了一下。

俞熹禾回過頭,看到一張有點眼熟的面孔。

“你好,我們見過。”對方笑著跟她打招呼,意味深長道:“你是程煜的小姑娘?”

“你誤會了。”俞熹禾這才想起來,面前的人應該是之前程煜讓她幫忙救場那次,坐在程煜旁邊的那個。原來是程煜的朋友。

那人也不介意她的冷漠,知道她的來意後,連忙熱情地說自己順路,要帶她進去。

俞熹禾想到自己確實不知道要去哪個辦公室,便沒有拒絕。

出了電梯,男人直接把她領到了一間會議室門前,拉開門,裏面坐著十幾號人,全是年輕的面孔,看著都不太像羅教授的好友。

程煜也坐在其中,看見她的時候,明顯有些意外,起身朝她走來,問:“怎麽了?”

俞熹禾避開他的目光,她以為那天她說完那些話後,他不會再想見到她。

“羅教授讓我送一份文件給你的導師。”俞熹禾回道。

“他剛剛有事出門了,你把文件給我吧,我幫你給他。”說完,程煜握拳掩著唇輕而克制地咳了一會兒,像是感冒了,平息後才接過了她手裏的文件。

俞熹禾欲言又止,到底沒有把話說出來。

倒是會議桌邊上的一個美艷的女人勾著紅唇,戲謔道:“程大公子什麽時候這麽樂於助人了?”

帶俞熹禾過來的男人“嘖”了一聲,出聲化解對方有些咄咄逼人的語氣:“我也幫了忙,怎麽我就沒被提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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