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3章 (1)

關燈
有且僅有你

她看見了陳幸的那張臉。近距離下,他濃密纖長的眼睫微卷,泛著月光。

俞熹禾全身的血瞬間倒湧了起來,心跳如擂鼓。

下飛機的時候俞熹禾有些頭暈,也可能有其他的原因,她整個人都有些不舒服。

學校是程煜代為聯系的,甚至連學生公寓也是他提前租下來的,離學校不算近,但交通很方便,可直接入住。

俞熹禾到公寓的時候是正午,在這之前她還沒有就要在異國求學的清晰概念,直到程煜把公寓鑰匙交給了她,同時交給她的還有一部新型號的手機,附帶了當地的號碼卡。

房租是三個月一付,但程煜一次性交清了一年的費用。

俞熹禾想,如果沒有意外的話,她可能會在P大完成剩下的學業,待在這裏一年,兩年,三年,甚至更長,回國像是遙遙無期。

程煜問她:“一個人收拾可以嗎?”

“可以的。”俞熹禾拿回了自己的行李箱,很認真地感謝他,“待會兒我就把錢款轉賬給你,謝謝你的幫忙。”

程煜只很淡地笑了一下:“這麽生分嗎?”他很隨意地問道,仿佛只是玩笑,也不需要她作出回應,又說道,“如果有需要我的地方,你隨時都可以找我。”

俞熹禾反應過來,問:“你會留在費城?”

“我有生意在費城,要在這裏待一段時間。”程煜解釋道。

費城四季分明,現在正值悶熱的夏日,日光漫過綠茵地。程煜看她時卻沒有半分浮躁,從始至終冷靜有禮,不曾逾越,也未有半分的親近。

費城的五光十色仿佛都與她無關,從中國來到這裏,她也依舊是個局外人,不去親近別人,也拒絕所有人的靠近。

當天晚上,俞熹禾在已經收拾好的公寓裏失眠了。

公寓離市區不近,所以晚景是很好看的,俞熹禾靠坐在窗臺前的時候,程煜給她的那部手機振動了一下,顯示收到一條短信,發件人的號碼她並不認識,但看內容應該是程煜發來的。

他說,如果可以的話,她下周三就可以去羅教授的實驗室報到,入學流程他已經讓人辦好了。

俞熹禾還問了一些羅教授的實驗室項目和情況。

在費城的第一個晚上,她在P大的網上圖書館把羅教授的文章都下載了下來,逐字逐句地看了一整夜。

全英文的文獻,因為引用了一位德國學者的綜述,也有部分德文內容。

俞熹禾查一些專業名詞時,不知道怎麽就走神想起了陳幸。他還是模特的時候去過德國,在那年的春夏國際時裝展上穿過一件純色的襯衫,走在黑色的展臺上,數不清的光線落在他的發梢與肩側,他就像是流動的星河。

在以嚴謹著稱的德國,他禁欲冷淡的一面在那場時裝秀上展露得淋漓盡致。他會德語,小舌音從喉嚨滾出,音調低沈且性感。

這個時候,俞熹禾還不知道陳幸已經回國,也不知道,此時此刻他是不是和許染在一起。

在去實驗室報到的前夕,俞熹禾也一並看完了P大化學與生物分子工程系的歷史。兩天前羅教授就聯系上了她,幾封郵件交流過後,他把學校教學樓的平面布局圖也用附件發送了過來。

周三的早上,她打算查一下地址後自己乘車去P大實驗室報到,她沒想程煜會在樓下等她,並且看樣子已經等了有一會兒了。

早晨風大,他靠在黑色轎車邊,幾乎每個晨跑路過的學生都會多看幾眼這個容貌出色、氣質清冽的男人。

他打招呼道:“早上好。”

俞熹禾從樓梯上下來的時候,就註意到他戴了一副細框的眼鏡,邊框在日光下泛出很漂亮的金色。

隔著鏡片,讓人有點看不清他的情緒。

俞熹禾在他的面前停下,一時好奇,看了他一會兒。像是猜到俞熹禾在想些什麽,程煜解釋道:“有一點近視,重要場合上會戴眼鏡。”

俞熹禾“嗯”了一聲,猶豫了一下,問:“你是在等我嗎?”

程煜拉開車門,示意讓她上車,笑道:“你去的是我的母校,於情於理,在你報到的第一天,我都該陪著你。”

俞熹禾說不出辯駁的話。

從某種角度來說,俞熹禾之所以會認識程煜,是因為那場研討會,與他再有交集也是因為S大的緣故,事到如今,俞熹禾倒是不確定自己要怎麽稱呼程煜了。

程先生?還是直呼其名?

在駕車前去P大的路上,程煜同她講起P大的文化背景,除此之外,他還介紹了一些俞熹禾的新導師的學術成就。

俞熹禾是了解過的,她將跟隨學習的羅教授極其優秀,研究成果非常多,在科研學術方面上頗有建樹。這樣的導師怎麽可能會連面試都不用,就收下了她?

過了幾天她就明白了,除了她在國內的那些成績外,還有另一個因素。

但是此刻俞熹禾並不知情,只是忽然想起了什麽,問了程煜一句:“你在P大主修的不是化學吧?”

他從事博彩業,在拉斯維加斯這種機遇同危險並存的地方都能有一席之地,怎麽看都不像是會涉足科研領域的人。

程煜在P大主修的確實不是化學這種自然學科。

“在校期間,我主修的是哲學。”剛好前面路口紅燈,程煜停車,轉頭看向俞熹禾,垂著的眼眸被鏡框遮住一點,他繼續道,“所以我要想理解你的學科,大概要花上很長的一段時間了。”

他的語氣有些無奈。

如果程煜的下屬在場,見到這一幕可能會大跌眼鏡。

拉斯維加斯的程少雖說平時也是溫淡的,但只是表面禮儀,骨子裏還是冷淡疏離的,更不提某些時候,他手起刀落,從不留情,也從不退讓。

俞熹禾隱約察覺到對方話裏的深意,但隨即又自我否定,覺得這不可能。除開在賭場上有一面之緣外,俞熹禾想,程煜之所以如此幫她,可能只是有些同情她的遭遇而已。

“你原來是學哲學的啊。”

前方紅燈轉綠,程煜發動車子時笑著問了句:“怎麽?”

俞熹禾單手支著下巴慢慢地彎了一下唇,她的唇線十分漂亮,唇色是淡粉色,顯得柔柔嫩嫩。她想起了某人,輕聲回答道:“我以為你就讀的會是金融或管理學這類學科。”

聞言,程煜連聲音裏都帶了明顯的笑意:“那有一點我說出來你可能會更加不信。”

俞熹禾收回了看向車窗外的視線,轉頭看向了程煜。她還沒能從回憶中脫身,眉眼溫軟得像是湖水,在費城充沛的日光下仿佛落了朦朧的春色。

程煜握著方向盤的手指忽地加重了力道。

俞熹禾問了聲:“什麽?”

“我信佛,”車窗開著,吹進一陣風,他聲音顯得有些模糊,微微低沈,也是很好聽的,“是相信緣分的。”

俞熹禾楞了一下。

這時候車拐了一個彎,平穩地駛進了P大的校區,俞熹禾便不再開口了。

她從來沒有向人提過,她是一個堅定的唯物主義者,但會為了一個人,相信宿命。那天在機場,她的心跳亂得像是鼓點,在陳幸吻她時,尤甚。

彼時的俞熹禾以為,這就是宿命。

他們是青梅竹馬,兩小無猜,俞熹禾卻不是他的同道中人。P大校園的風景一幀幀地掠過眼前,俞熹禾想起在告白之前,她最擔心的一件事——那時候她想,就算陳幸接受了她的告白,但如果之後不歡而散,他們之間會連朋友都沒得做。

原來有一些事,從始至終都是對的。

第一天報到很順利。

羅教授很喜歡中國,也會說一點中文,實驗室裏也有幾個中國留學生,這讓俞熹禾多少有了些歸屬感。

其中,同課題組的一個華人女生健談又熱情,就是她在幾天後告訴了俞熹禾一件事。當時她神色艷羨地說:“程學長好帥啊,送了一批新的XRF光譜儀給羅教授名下的實驗室不說,還捐了一筆款項專門用作你所在實驗組的科研經費,這也太好了!”

俞熹禾在看碘鐘反應的論文報告,她剛進入實驗室,有很多地方要適應,忙了一整天後驀然聽到了這樣的一句話,有些驚訝。

“你從哪裏聽說的?”

“實驗室裏大部分同學都知道啊。”她眨眨眼,恍然大悟般地說道,“你的男友不會沒有告訴你吧?”

“他不是我的男友,你誤會了。”俞熹禾已經連續幾天在實驗室從早上七點待到深夜,低頭看桌上的文獻時感覺字都是花的。她擡手捏了一下眉心,閉目養了一會兒神後問道,“你確定是捐贈,而不是投資嗎?”

不是像對S大化學院那樣的科研投資嗎?

那個女生點點頭,也困惑了:“是捐贈,學院文件都已經下來了。”

那天俞熹禾來實驗室報到時,實驗室的同學都看到了站在她身旁的那個男人。他氣質清雋,偶爾擡眸視線落在俞熹禾身上時,多了幾分溫柔。

那種姿態與神色,其他人沒有些想法才奇怪呢。

俞熹禾這些天都在實驗室裏,多餘的時間……沒有多餘的時間,她沒有多想程煜對她的過度關心,現在被實驗室同學這麽一提,她忽然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她原本就不願與人過分親近,先前和程煜保持距離是本性使然,實驗室同學提了那些話後,她更是有意回避程煜。

她真心感謝這個人,但如果不是必要,她也不會接受他的幫助。

可能與從小受到的教育有關,她幾乎不會依賴他人,因為只要習慣了溫柔擁抱,一旦那個人離開,後果是不堪設想的。

就好比一場賭博,不應該把全部籌碼都押在一局上,倘若輸了,便是最差的那個結果。

資本沈沒。

情愛淪落。

是全盤皆輸。

過了幾天,俞熹禾乘車去市區超市購買生活用品的時候,接到了程煜的電話。

“在P大還適應嗎?”

俞熹禾把挑好的商品放進推車裏,回應道:“嗯,謝謝你。”

她連道謝都習慣加上賓語,尺度分明。

另一邊程煜偏頭笑了一下,左手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桌上的瓷杯,說道:“要想謝我的話,不如幫我一個忙?如果你現在有時間的話,方便來救個場嗎?我現在脫不開身。”

不等俞熹禾作出回應,他就說了一個地址,剛好離她所處的超市不遠。

地址都發了過來,俞熹禾也不好說出拒絕的話,更何況他先前幫過自己許多。

俞熹禾把推車上的東西一件件放回原位後,想了想,問了句:“去了之後需要我做什麽嗎?”

電話裏程煜的聲音顯得低啞磁性:“不用。你只需要來把我帶走就好。”

這話有些親昵暧昧,但因為超市裏的人有些多,聲音嘈雜,俞熹禾沒太聽清後半句話,她也不知道在掛斷電話後,程煜身邊立馬有人笑出了聲。

“找人救場啊?”

那人靠在椅背上,姿態閑適,懶懶挑眉,話語間盡是揶揄的意味。

席上的眾人紛紛附和起來。

“想不到我們華人圈裏最受追捧的程公子居然有主了。”

“那時候不是有個其他學校的女孩子大老遠跑到我們學院來,就為了和他說上一句話?”

只是這些話說得再多,沒有本人的承認都是玩笑話。坐在程煜身旁最開始說話的那個人問了句:“是你喜歡的人?”

程煜掛斷電話後,指尖還停留在屏幕那個聯系人的名字上,聞言並沒有反駁。

這是P大的校友聚會,在場的都是當年和程煜走得近的同學,都了解他的性情。教養使然,他看似溫潤有禮,實則姿態冷清。

良久,程煜才淡淡應了聲:“嗯。”

席上有幾秒的沈默,隨後眾人紛紛表示不可思議。

準確地來說,程煜生長在美國,不算是留學生,但在P大的華人留學生圈子裏卻是一大風雲人物。

這樣的人驕傲冷淡也是理所當然的,在P大的四年,他拒絕過無數女生的示愛。

這是第一次,他們親耳聽見程煜承認喜歡一個人。

對象是一個他們完全不了解的女孩子,是被他保護得太好,還是他舍不得將她示人?

並且,程煜還說:“待會兒她來的時候,你們別嚇到她。”

他舉止放松,言行皆流露出勢在必得的自信。

俞熹禾來到酒店門口時,程煜的下屬已經等候她多時,他把人帶到頂樓餐廳的一個包間門前就停住了。

他敲了幾下門後,推開門請俞熹禾進去。

眼前的場合看起來不是很正式,應該是一個熟人聚會的場合。

在門被推開的那一刻,席上的眾人都齊齊看了過來。

程煜當即起身朝她走了過來,眼睛微垂,眉目清朗。

他的聲音裏帶著細微的笑意,問:“來得很急?”

俞熹禾盡量忽略掉他身後那些人或好奇或驚艷或試探的打量目光,輕輕地搖了一下頭:“沒有。”

她太冷靜自持了,在這種場合下,與程煜對比,就顯得有些冷淡了。

但她眉眼實在太好看,微擡著一雙漂亮的眸子,眼尾像是有桃花暈染,即使不說話,也能惹人心動。

程煜忍不住擡手摸了一下的她發頂,那麽多程煜的友人在看,俞熹禾不好避開,只是略有些不自在地斂了斂長睫。

程煜就是掐準了這一點。

憑她有惻隱之心,也憑自己……是真的動了感情。

他轉身對席上的眾人說了句:“我有事先走了。”

哪裏是有事?眼前這個女生分明就是他自己叫來的。

但大家很默契地沒有說透,看過來的眼神可謂意味深長。

程煜也沒有向大家介紹俞熹禾的打算,隨後就帶著俞熹禾離開了。

在下電梯的時候,程煜問俞熹禾下午有沒有課。

俞熹禾是趁中午沒事才來一趟超市的,午休時間不短,但也不是很長,在下午三點左右,她還有個實驗數據要論證。

她看了一眼時間,如實說了。

程煜看見她手腕上還帶著那塊表,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眉。

她被誣陷畢業論文抄襲後,陳幸沒有出現就已經算是失職,更不必提拍賣會上的事和那個女孩。程煜皺眉想,即使她失望了,對那個人也還是懷著愛戀,卻是隱忍又克己的。

早該知道,在那場賭局開始之前,她心裏就有了選擇。八十萬的籌碼和陳幸,她毫不猶豫就選了後者。現在結局如此糟糕,她也不會後悔。

電梯到達一樓的時候,俞熹禾準備離開,程煜叫住了她:“我送你回校。”他此時思緒紛雜,臉上難以自控地流露出一點冷色。

不是對俞熹禾,但因她而起。

俞熹禾剛說出拒絕的話,走在前頭的程煜就停下腳步回身看了她一眼:“我剛好要去學校辦點事。”

他意指順路,如果俞熹禾再拒絕,那就是刻意躲避了。

俞熹禾沈默地抿著唇,覺得自己處在一個兩難的境地裏。她不清楚程煜對她到底抱有什麽樣的感情,更不能貿然地開口詢問。

程煜停在原地看著她,等她回應。

最後還是程煜的下屬打破了尷尬,他說:“俞小姐,不早了。”

在回校的路上,俞熹禾和程煜坐在車的後排,一路無話。但就在下車的時候,他們遇上了俞熹禾所在實驗室的華人同學,其中一個女生脫口而出:“真的是情侶呀!”

她一時忘記控制音量,相隔幾步遠的俞熹禾和程煜自然都聽到了。那個女孩的同伴見這兩人看過來,拉了拉她。

都是同一個實驗室的同學,俞熹禾也就打了個招呼。

她長相溫軟恬靜,不是那種高高在上的冰冷模樣,很容易讓人生出親近之感。那兩個女生也不例外,淺淺聊了幾句後,一個女生開玩笑般地說道:“你男友送你來學校呀?我就說嘛,不是男友的話,怎麽可能會那麽溫柔。”

俞熹禾楞住,程煜就在身邊,她立馬反應過來,正要解釋時,就聽見程煜開口道:“她剛進實驗室,以後麻煩你們多照顧一下了。”

“當然啦。”

“我們會的。”

兩個女生齊齊應聲,見到樣貌如此出眾的情侶,心情都飛揚起來。

她們走後,俞熹禾連視線都不敢落在身邊人身上,苦惱地想了半天,才想出一個說辭:“那些是實驗室的謠言,你別放在心上。”

“謠言嗎?”

俞熹禾聽見程煜似乎很輕地笑了一下,聲音低低沈沈,在費城悠長的夏日午後顯得有些模糊。

“我想我要澄清一下,我喜歡你是真的,並不是謠言。”

俞熹禾沒想到他會這麽直白地說出來,有些錯愕地擡頭看他,正好迎上他含笑的目光。

他嘴角微揚,語氣溫柔:“熹禾,我喜歡你,這不是謠言。”

這再真實不過。

這是程煜第一次叫她的名字,簡簡單單的“熹禾”聽來竟然與“喜歡”諧音。

俞熹禾無措起來,迎上他的目光,張了張嘴,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良久,她才從那種突然的慌亂中找回一點理智,開口道:“我有男朋友了。”

程煜目光很深地看著她,幾秒鐘後,跟她說:“我知道。但他已經選擇了另一個人,不是嗎?他還答應了那個女生的示愛。”

他還答應了她的示愛。

俞熹禾聽到這句話的時候,太陽穴開始突突地瘋狂跳了起來,一股涼意猛地襲來,遍體生寒。

答應了那個女生的示愛……是誰?陳幸嗎?

俞熹禾的指尖一點點陷進了掌心。

她想起自己上飛機前就把手機關機了,入學的這段時間太忙,她更換了新的手機卡和手機,但原手機一直不敢開機。

國內有很多消息,她不想再看,卻也不至於逃避。只有陳幸,讓她有種不安又可笑的怯懦。如果陳幸想要分手,她可以坦然接受,但她寧願自己晚一點知道。

只是此刻,她還是堅定地搖了搖頭,說:“我不相信。”

直到程煜將自己的手機打開遞給她,亮起的屏幕上是一則來自海市的新聞——AK投資圈新貴回國當天,合作夥伴大膽示愛。

俞熹禾一眼就看到了這句話,還有底下的圖片,那是一張遠照,能看清許染明媚的側臉,畫面之中還有陳幸。

俞熹禾連擡手接過程煜手機的勇氣都沒有,想動一下,卻發現指尖僵硬得厲害。

如墜冰窟。

無數種可能性飛速地從俞熹禾的腦海裏閃過,最後她選擇了緘默。

在實驗室裏,她的狀態也是出奇地糟糕,在操作精密儀器時險些出錯。可能也跟狀態不好有關,她手心漸漸有了冷汗,胸悶得厲害。

有同學連著叫了她幾聲,她才反應過來。

這種狀態一直持續到實驗結束,她回到公寓。

這是她來到費城的第三周。前一段時間為了盡快適應實驗室項目的進度,在高強度的工作狀態下,她接連幾天飲食不規律,沒想到會在此刻突然胃疼起來,胃部的抽疼拉回了她的思緒。

她倒了杯熱水喝下,然後找出了放在行李箱裏的原來在國內用的手機。

她開機連上公寓的無線網的那個瞬間,各類消息紛至沓來。

有來自國內好友的,也有來自父母親戚的。

但更多的是來自陳幸的數不勝數的消息提示。

俞熹禾看到未讀消息的提示數字瘋狂跳動,心情十分覆雜,看了幾條消息後,用費城的手機打了個電話過去。

他已經回國,聊天框最近的消息是在一個小時前發的,只有簡簡單單的兩個字:阿禾。

美國東部的晚上十點半,國內大概是上午十一點半。電話響了幾聲才被接通,幾秒的沈默過後,最終是陳幸那邊傳來了聲音。

“阿禾?”

他的嗓音有些低,仿佛久隔經年。

“嗯。”她抿唇,半天才說出一句,“我現在在費城,之前手機一直關機。你找我有事嗎?”

陳幸那邊猛地沈寂下來,察覺到她的冷淡和疏離。他暫停了會議,在場的高層管理人員面面相覷,同時噤聲。

然後他大步走出了會議室:“你現在在哪裏?地址發給我。”

壓低的聲音隱含著怒意,回國之後聯系不上她,差點逼瘋了他。

他來遲了,他不知情,他沒有在她身邊,他失約了。

所以她失望了,不想再喜歡自己了?

所以才會這樣疏離冷淡?!

俞熹禾沒辦法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咬著唇不說話。她又想起那些話。

那些話反反覆覆在腦中回放,成了她出國以來每個深夜裏的夢魘。

“我那時候就隨便說了一句,你還真去當了模特?”

“你在歐洲的那兩個月,謝謝你的照顧,如果不是你,我都不知道要怎麽從那裏出來。”

“他和許染去了華爾街談生意……你不知道嗎?”

“我有朋友兩年前在歐洲地下拍賣場上見過陳幸,在那個場合,他救下過一個女孩……你很像她。”

最後思緒停在程煜說的那一句:“他還答應了那個女生的示愛。”

半晌過後,她的胃部又傳來一陣抽痛,她咬著唇吐出一句:“不用了。我已經在這邊入學了,近期不會回國了。”

很明顯,這是要劃清界限了。

陳幸的眉心緊皺著,隱隱有戾氣。

“阿禾,”他的聲間喑啞,心像是被揉碎了,“你別逼我發瘋。”

俞熹禾的胸口一緊,眼尾紅了起來。她想說明明是你先不要我,明明是你和那個人去了曼哈頓華爾街,明明是……我更喜歡你,所以才處在弱勢。

快要難過得發瘋的人是她才對。

在實驗室裏依靠忙碌的學業逼自己不再想他的人也是她。

“陳幸,你太過分了……”

“過分嗎?”

陳幸站在走廊的盡頭,那裏的窗戶敞開,這座城市即將迎來一場暴風雨,吹進的風都夾著涼意。他低低地笑了一下,滑過唇舌的聲音柔軟得不可思議:“阿禾,你可以逃。”

這一通電話結束,即使俞熹禾不願說出地址,他也有的是辦法可以找到她。她可以選擇逃,但只要有一點可能,他就會把她抓回來,拴在身邊,徹徹底底地占有!

俞熹禾不知道的是,當天陳幸從曼哈頓回國,許染並沒有和他在一起。

俞熹禾的聲音低軟了下來:“陳幸,你為什麽選擇我呢?”

陳幸意識到她可能誤會了什麽,心下一緊,就聽見俞熹禾在電話那邊很輕地問了一句:“是因為許染麽?”

陳幸來不及回答,電話就被掛斷,他回撥過去時卻被拒接。

拒絕他的電話,拒絕和他聯系。陳幸垂著眉眼,攥著手機的手指指節透出冷冷的白色。

他的特別助理離開會議室來找他,見到他時心中有些不安,恭敬道:“陳總。”

陳幸擡頭望了過來,眉目冷淡,神情暴戾。

助理心中一驚。

“費城,晚上十點三十六分。”

助理接著聽見陳幸冷冷地報出了一個國外的手機號碼。

“查出這個手機號撥出電話時的具體位置。”

俞熹禾在問出那個問題時,就沒想過能得到陳幸的回答。

她胃痛得再沒力氣和陳幸說話,怕被他聽出聲音裏的不對勁,於是她先掛斷了電話,緊接著他再打來也沒有接。

胃部一陣陣地疼。

公寓裏沒有常備藥,即使她喝了熱水,胃疼也沒有緩解多少。

俞熹禾看了一眼手機,先是回了父母長輩們的消息,再看了林桃發來的一些照片,是那只布偶貓的照片,藍汪汪的眼睛像星空,又像湖水。

林桃還說,陳幸前幾天來過,問她具體去了哪裏後,看了一會兒貓,但並沒有把貓帶走,而是委托她再照顧一段時間。

林桃從她出國那天就開始給她發消息,就算得不到回覆,也沒有間斷過。最近發來的消息是:熹禾,你和陳幸怎麽了?

她還告訴她,之前被梁杭欺壓的學生終於聯合起來舉報了他,梁杭正在接受調查,據說已經收集到了一些證據,學術委員會公開對其進行了批評譴責,S大也停了他的課。

俞熹禾不知道該怎麽回,只能避開這個話題,問林桃最近怎麽樣。

林桃的手機可能不在身邊,並沒有很快就回覆。

俞熹禾等胃疼慢慢緩解,迷迷糊糊想著陳幸在國內淩晨時分發來的一條消息:我錯了。

是錯在他失了約,還是錯在……對不起她?

俞熹禾第二天去上了課。

她在P大的課程並不全是實驗,還有理論課程。在偌大的階梯教室裏,有坐在同一排的費城本地同學用英文問她是不是來自中國。

得到回答後,那個面容俊秀的男孩子支著下巴對她笑了一下,說:“我們交個朋友吧?我們可以一起約著去圖書館看文獻。”

臺上的教授在講課,俞熹禾正用英文做著簡短的筆記,沒有擡眸看他,回答的聲音有些冷淡:“不用了,我習慣一個人。”

男生被拒絕也沒有露出慍色,依舊熱情開朗地找她說話。

然後……

他就被教授點名了,他回答不出教授有些刁鉆的一個提問,東拉西扯地說了一些八竿子打不到一塊兒去的內容,眼看著教授的臉色愈來愈難看。

俞熹禾看不下去,把答案寫在紙上遞給了他,這才將他解救了出來。

俞熹禾沒想到,這節課結束後,那個男生會跟著她一起到了實驗樓,並且一直等到晚上十點多她的實驗結束。

俞熹禾離開實驗樓,在樹底下見到他的時候錯愕了一下。

那個男生也看到了她,走上前來和她打招呼:“你要回去了嗎?這個時間點車很難等的,我送你回去吧。”

他話音剛落,另一道聲音響起,磁性低沈:“她有約了。”

來人是程煜。

他剛從停車場那邊走過來,就目睹了這一幕。俞熹禾見到他很意外,實際上他們並沒有約。

那個男生的表情有一瞬間的困惑,程煜繼而開口道:“如果沒有其他的事情,我就先帶她走了。”

等到離開那個男生視線的時候,俞熹禾停下腳步,和程煜拉開了一點距離:“我可以自己回去,剛剛謝謝你解圍。”

程煜回身看她,此時P大校區路燈燈光明亮,她站在光暈之外,沈靜如水。

“已經很晚了,你確定剛剛那個人不會跟著你嗎?”

他沒有提之前他的告白,也深谙俞熹禾是在躲避他。一旦不喜歡,便界限分明。

她太冷靜了,以至於對待感情也不留一點退路。

俞熹禾欲言又止。

見她如此,程煜又說:“上車吧,我找你其實是有正事要談的。”

羅教授打算開設一個新項目,但他並不打算讓全部的學生都參與進來。程煜問她有沒有興趣加入。

坐在副駕駛座上的俞熹禾想了一下,搖了搖頭。她不想再欠程煜人情了。

外面的天色像是被濃墨浸透,俞熹禾忽然就有了一種不安的預感,心跳加快,感覺不太舒服。

就像有什麽事要發生一樣。

程煜還跟她聊了一下羅教授的研究方向,還聊了幾篇這方面的學術論文。俞熹禾聽他講起這些時有些驚訝:“你之前看過化工這方面的文獻?”

程煜平穩地握著方向盤,聲音很淡:“如果我要想要了解你,這些是基本項。”

俞熹禾心裏的不安感漸漸擴大,但又找不到源頭。她說:“你不用這樣做。”

程煜卻只是說:“熹禾,你不用有負擔,我不會要求你回應我。”

很久之後,俞熹禾都能想得起這一天,因為程煜的話,但更多的是因為另一個人。

車輛平穩地停在學生公寓前的空地後,他下車繞到副駕駛座這邊,搶先一步為俞熹禾拉開了車門。他的背後是喬木與夜色,襯得他氣質清越,皎皎如明月。

下車的時候俞熹禾想起了那個實驗室同學的話,開口問道:“羅教授之所以願意收我做學生,是因為你給實驗室捐了一筆款項嗎?”

程煜反問:“這很重要嗎?”

他的回答等同是默認了她說的那句話。

“你沒必要幫我這麽大的忙。”

俞熹禾想著自己要怎麽還這個人情的時候,程煜看她有些愁眉不展的模樣,斂了斂深邃的眸子。

此時此刻,她問出一句:“程煜,你想要什麽?”

她就站立在程煜身前,皺著眉像是陷在思緒裏。

在某個瞬間,在哲學上形容虛幻的某個時間裏,程煜聽到了自己的心跳,浪潮湧動在胸腔裏,肋骨下方傳來陣陣鈍疼。

偶然初見,刻意再遇,他想方設法,而她終於來到了他的身邊。

“我有些後悔了。”

俞熹禾聽到程煜忽然說了這麽一句,還沒反應過來,程煜已經靠了過來。她條件反射地後傾了一下,卻被拉住了手腕,緊接著,一點溫軟蹭過了她的嘴角。

費城五光十色的燈光,繽紛落盡。

這個吻輕得像是蝶翼微扇,帶著淺淺的涼意。

他並不是毫無所求,至少俞熹禾的回應他是想要的。

但是下一秒,俞熹禾很用力地掙開了他的手,後退了幾步,然後擡手擦了擦嘴角。

“程煜!”

她不是那種生氣了會口出惡言的人,但此刻是真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