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2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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彎唇笑了,以至於在回答程煜這個問題時也收斂不住眼裏的喜歡:“底氣嗎?大概是因為很喜歡一個人,八十萬的籌碼與他相比,我會更想得到他。”

程煜迎上她滿是歡愉的眼,握住紅酒杯的手指一緊,關節隱隱泛白。

“是陳幸?”他松開手,仿佛是隨意地這麽一提,“之前在體育場,我聽到有人提起你和他。”

“嗯。”她沒有反駁,也沒有要隱瞞的意思。

程煜不再開口,過了一會兒,俞熹禾問他:“你要在S大待很長時間嗎?你的產業主要是在美國吧?”

程煜淡淡地回答道:“如果情況允許,我會把重心遷往中國。”從美國到這裏好幾千公裏,程煜並不是沒有做過在這邊發展新事業的設想。

吃完飯後,程煜要付款,俞熹禾原本想拒絕,他笑著說:“你還是學生,而且在美國我贏了你八十萬籌碼,本該我請你吃一頓飯。”

溫柔又強勢,俞熹禾想不出話來反駁他。

他在那次化學院講座上只講了幾分鐘,卻因俊朗的面容和卓越的風度而惹人註目。

俞熹禾是學生代表,又是導師最喜歡的學生,程煜與化學院領導見面的大多數場合裏,她都在場。

從三月到六月,俞熹禾和他見面的次數多得她都記不清了。

五月中旬,陸謹言的畫展開展,俞熹禾去看過一次,不過不是和陳幸,而是和程煜一起。

那天她跟著導師一起去同省另一所大學參加學術講座,此次學術項目由程煜提供科研經費,所以他也在場。一共有三個教授上臺介紹自己的科研成果,其中一個姓梁的教授上臺發言時提到了自己的一篇論文,說是馬上就要發表在國家級的期刊雜志上。他放出了其中幾頁論文,臺下的俞熹禾看到投影屏上的內容時怔了片刻。

她在一個師姐那裏看過一篇論文,內容和投影屏上顯示的幾乎完全一致。師姐忙到頭暈時,俞熹禾還幫她改過論文上的一個小錯誤,而現在,她看到她修改過的內容一字未變地出現在投影屏上。

師姐那時候告訴她,她馬上就要研究生畢業,花了大半年的時間寫畢業論文,如果能得到機會發表,就有資格申請去國外的大學讀博了。

臺上的梁教授神情驕傲地提到這篇論文他是怎麽寫的,成果有多來之不易。

俞熹禾想起師姐提起希望收到國外名校的錄取通知時的笑容,手猛地顫了一下。

俞熹禾不是沒有聽說過個別教授的學術報告作假,抄襲數據,甚至剽竊手下學生的成果……但那些都是發生在別的學校。俞熹禾和臺上做學術報告的梁教授接觸不多,偶爾去那個師姐工作的實驗室時,都只看到她一個人忙忙碌碌的身影。

俞熹禾聽說,她為了做研究,常常通宵待在實驗室裏,她是真的很熱愛科研。

很多像她一樣的人,明明知道科研這條路有可能走到底也得不到回報,仍滿腔熱情地投身其中,無怨無悔地奉獻時間與生命,卻沒有想到會被剽竊成果,被難堪,被辜負。

梁教授的學術報告結束的時候,底下的學生紛紛鼓掌,均是一臉的崇拜。

俞熹禾在學術報告廳裏待不下去,給她的導師發了條短信後就離開了。她一走出報告廳就立馬打了個電話給那個師姐。打了三四次,最後一次響了很久,電話才被接通。俞熹禾還沒來得及開口,就聽到一陣哭聲,斷斷續續的,那邊好不容易平覆下來後,只問了一句:“你是去聽了梁杭的學術報告嗎?”

梁杭就是那個教授的名字。

俞熹禾沈默了,所有想說的話都生生咽了回去。

師姐什麽都知道。梁杭壓她一頭,師姐如果想要畢業,還要經過他的同意,如果想要在學術圈繼續待下去,還要靠導師的推薦……就算知道了,也無能為力。

在掛斷電話前,師姐說:“熹禾,從事科研沒我們想的那麽簡單,我要放棄了。”她苦讀十數年,最後卻要選擇放棄,所有的艱辛都白白經歷了,熱愛轉瞬變成厭棄。

俞熹禾說不出挽留的話,掛斷電話後,她收起手機轉身就要離開,腳步一頓,停在了原地。她看到程煜就站在她身後幾步遠的地方,不知道來了多久,又聽到了什麽。

他只問:“要離開這裏嗎?我帶你走。”

那一瞬間,俞熹禾看見落在他發梢上的陽光,呈現出另一種溫柔來。前不久她還在這個人面前說她的學校註重學術研究,慎思篤行,學術報告廳裏的那一幕卻生生給了她一個巴掌。

光是聽見給梁杭的掌聲都讓俞熹禾感到諷刺,但她毫無辦法。沒有證據,舉報也不會有結果,梁杭在學術圈的地位並不比S大化學院其他教授低。

程煜看她失望茫然的模樣,眉頭緊皺。

美國學術圈也常爆出學術不端的行為,他原本對這些漠不關心。

她不該露出這樣失望、難過的神情,即使對他冷淡疏離,都比這種樣子要好。

程煜上前很輕地摸了一下她的頭,重覆了一遍那句話,嗓音溫潤,像是在安慰:“要離開這裏嗎?”

俞熹禾這才慢慢回過神來,點了點頭,和程煜提前離開了這所大學。

在回去的路上,程煜的車出了些意外,熄火後再也發動不了。

程煜聯系了保險公司來拖車,而他的下屬駕車趕來接他們,最快也要一個小時。

附近剛好就是陸謹言的美術館,俞熹禾於是和程煜去看了畫展。陸謹言的美術館離市中心很遠,又是臨湖而建,風景很好。

在美術館一樓的展廳裏,程煜看到了那幅油畫——

她在一片火紅的晚霞中回眸,映襯著溫軟的幽藍湖光,十分漂亮。

程煜沒有問俞熹禾和這個美術館館主的關系,俞熹禾心情不太好,並未留意他的神情。她沒有想到,程煜後來將這幅畫以重金買下,又在遠離中國的大洋彼岸,把這幅油畫送給了她。她那時仍處在發現梁教授剽竊論文的震驚中,從未想到,今後她的人生會有如此大的變數。

當她在陌生的國度,在一條陌生街道上,再見到那幅畫的時候,沈默了許久,最後問出一句:“程煜,為什麽呢?”

他只是說:“你這麽聰明,不妨猜猜我想要的是什麽。”

俞熹禾回校後找了一趟師姐,這才知道梁杭抄襲學生論文的行為並不是第一次了,有時候還會把學生論文的第一作者改成自己。他帶領的研究生都不敢怒,不敢言。

俞熹禾考慮過要不要檢舉梁杭,可她既不是梁杭的學生,不是當事人,沒有發言權,又沒有證據。梁杭在學術圈混了這麽多年,在S大表面名望很高,確實有一定的科研能力,也不會給自己留下把柄,至少在其他科研教職人員和其他學生眼裏,這位梁教授是很和善的。

俞熹禾難得有些浮躁,在下車時額頭還磕到了車門框上,程煜從另一邊車門繞過來,下意識地擡手去揉她的額頭:“你原來這麽迷糊的嗎?”

只不過他還沒碰到,俞熹禾就捂著額頭微微退了一步,搖搖頭說:“沒事的。”

就是有點丟臉……

她揉了揉額頭,有些奇怪地想,他是不是對自己過於特別了一點?但又或者,只是他在美國習慣了這樣待人?

程煜微微瞇了一下眼睛,收回了手,並不介意她有意地保持距離。

如果有了喜歡的人,還與其他異性過於親近,那才奇怪。況且她並不是很容易就與人親近的性格。

程煜倚靠在車身邊,目光落在和他告別後徑直走向實驗大樓的俞熹禾的背影上,很輕地彎了一下嘴唇。

我在意你,自然會把你當作掌上明珠,想要親近。相反,如果你對我而言只是外人,我與你生分就只是下意識的舉動,怪不得誰。

這些程煜不是不明白。

只不過拉斯維加斯的程少想要得到一個人時,方法與手段實在太多了。

充當司機的下屬站在一旁,靜默許久後,道:“程少,美國那邊有一個視頻會議在等著您。”

程煜擡手扯松了領帶,轉身坐回了車內,冷淡道:“回酒店。”

他在拉斯維加斯的灰色地帶有著屬於自己的產業,俞熹禾不知道的是,那天在賭場上她連連贏得了巨額籌碼的同時,也有不法之徒盯上了她。

程煜在下樓的過程中,無意聽見了只言片語。

談話是兩個本地佬。

“漂亮的東方玉娃娃,還沒嘗過是什麽滋味。”

“待會兒有機會親身實踐下不就知道了?”

緊接著是一陣粗魯的啞笑。

在這裏,有些事情本就見怪不怪。但鬼使神差的,程煜停了下來,吩咐下屬,要保證場內每位客人的安全。

她連贏幾局,無疑是賭場上的焦點。

再然後,他走下樓梯見到了她——溫軟漂亮,宛如玫瑰。

下屬在他身旁解釋,說這就是那個在贏了數十萬籌碼的人。他心思浮動,更改了說辭:“保護好她。”

那一瞬間,他希望在拉斯維加斯這座美麗的城市裏,所有負面的、黑暗的事物,都與她無關。

俞熹禾臨近畢業,在準備六月底畢業答辯的這段時間,一天中有十五個小時都花在了實驗室與導師的辦公室裏。

她重新遇見許染就是在這時候。

許染和她是同一個高中的,更準確地說,許染是陳幸高中時期的同桌。俞熹禾和陳幸走得近,所以才會認識她。當時就有人提過許染和俞熹禾有些像,不同的是前者明艷得恣意張揚,俞熹禾則和她截然相反。

俞熹禾是在市區商業街的一家餐廳見到她的,S大導師與海市化學科技的研究人員在這裏見面,化學院的很多優秀學生都在場,一是為了推薦人才,二是為了進一步交流當前國內的化學科研成果。

俞熹禾中途離開了一下,在過道上見到了許染。當時,她正在打電話,並沒有註意到俞熹禾。

她一身白襯衫與黑長褲,長發波浪般落在肩上,低頭勾唇淺笑時分外迷人。在高中時期,許染就明艷漂亮,高考畢業後她直接去了歐洲留學。俞熹禾和她並沒有過多接觸,她去歐洲後就沒有聯系過了。

因為對方在打電話,俞熹禾沒有上前打擾。她整理完一份數據發給林桃後,準備回去時,在用餐區的另一邊又見到了許染。

這是家半日式風格的餐廳,環境安靜,餐桌間都有屏風隔斷,上面繡有櫻花與藍白海浪。

“我那時候就隨便說了一句,你還真去當了模特?”

“你在歐洲的那兩個月,謝謝你的照顧,如果不是你,我都不知道要怎麽從那裏出來。”

俞熹禾剛巧路過,無意聽到這幾句,鬼使神差地停下來往聲源處看了一眼——坐在許染對面的是陳幸。

俞熹禾回來落座後走了幾次神,身旁的研究生師姐關心地問了一句:“不舒服嗎?”

她將不知道拿了多久的玻璃杯放下,搖了一下頭,然後微微側過臉看向餐廳玻璃墻外。

外面是大片繁茂的枝葉,襯托出商業街的繁華與熱鬧。這條商業街是AK名下的產業,也屬於陳幸。

明明刻意壓制,卻還是忍不住想到他,腦海裏不自覺就浮現出他坐在許染對面時的樣子。

你還真去當了模特……你在歐洲的那兩個月……

俞熹禾抿了抿嘴唇,思緒頓時亂了起來。

俞熹禾想起的,還有剛才談起投資時他們言語默契的樣子,似乎只需要聽一個開頭,就能明白對方想說的是什麽。

原來陳遠年那時候在機場跟她說的“他會告訴你的”是這個意思。他知道陳幸為什麽進入模特圈,知道他為了誰,但是考慮到她的感受,選擇了隱瞞。

陳幸去歐洲的次數不多,大二暑假時,他在歐洲待了快兩個月。原來那時候他是和許染在一起嗎?

那時候俞熹禾想的是,等她畢業答辯結束後再問陳幸,不管答案是什麽,她都會接受。

如果不能和陳幸在一起,也沒有關系,科研這條路,她會繼續走下去,一輩子都要認認真真地做科學研究……後來她才知道,這也太難了。

轉眼就到了六月,俞熹禾到達畢業答辯教室時是下午,答辯順序按抽簽情況來,她抽到的序號靠後,也就等了一會兒。

輪到她時是下午四點多,她準備充分,又是S大化學院公認的學術能力出眾的本科生代表,底下答辯評分組的老師也都認識她。即使一時緊張出了錯,也是無關緊要的,更何況她行事一向冷靜自持,在這種場合犯錯的概率幾乎為零。

但意外就是發生了。

評分組老師拿到她答辯論文的覆印件時,臉色從期待與欣賞漸漸變成了難以置信。一開始還沒有哪個老師開口提出質疑,直到答辯結束,俞熹禾禮貌鞠躬並致謝後,一個科研老師才開口說道:“俞同學你先等等,出了點狀況,我們需要梁杭老師來確認一下。”

同時被聯系的,還有俞熹禾的導師。

評分組的老師神色異樣,私下交流時看向她都表露出一種不敢相信的神情。

因為發生意外,排在後面的學生全都更改了答辯地點,去了隔壁的備用教室答辯。

梁杭和俞熹禾的導師幾乎在同一時間趕到這裏。

俞熹禾坐在一旁等了一會兒,她不清楚發生了什麽,唯一確定的就是自己的答辯論文不會有問題。

梁杭一到教室就有老師走上前去,俞熹禾清清楚楚地聽到那位老師嚴肅地問了句:“梁老師,你看看這份參加答辯的論文,是不是和你兩周前在本校學術報告廳做匯報的那份有些相似?這中間是不是有什麽誤會?”

俞熹禾頓時僵住,涼意忽然從腳底躥了上來,瞬間就全身冰涼。

她的一句“不可能”還沒有說出口,就見梁杭拿著她的答辯論文翻動了幾頁,緊皺著眉頭道:“相似度是有些高……這是誰的報告?”他擡頭,正面迎上了俞熹禾的視線,自己也明顯意外了一下。

剛剛評分組的老師私下就在討論,甚至致電了好幾個教授。兩周前梁杭在本校的學術報告廳做過一場報告,並且立了項,那份報告的內容與俞熹禾的這份答辯論文在開頭幾頁相似度出奇地高。

才過去兩周,評分組的老師對梁杭的那份報告還記憶猶新,學生畢業答辯時又遞上一份相似的論文,想不產生懷疑都難。

俞熹禾從椅子上起身的動作太快,差點站不穩,突然發生這種事情,她的太陽穴開始突突地疼了起來。

相似?她的答辯論文和梁杭的報告相似?怎麽可能!!

可偏偏這時候,梁杭像是默認般地坐實了評分組老師們的疑惑,語氣沈穩但又有些不自然地說道:“俞同學是受我報告影響太大,才做出這種事,回去修改修改,延遲畢業吧。”

“這件事還沒通過學院審查,尚無定論,梁教授這樣未免太武斷了。”俞熹禾的導師最先出聲反駁,“熹禾對待學術的嚴謹認真,是我看在眼裏的,我相信她不會犯這樣嚴重的錯誤。”

其實如果只是這樣,還沒有什麽大問題,論文抄襲引述,最多退回重寫,再延遲畢業,但糟糕的是,這天剛好有學術委員會的人在場,並且有很看重俞熹禾的學術圈大牛過來旁聽。

那個很看重俞熹禾的已退休的老教授反覆翻動俞熹禾的紙質論文,反覆對比,表情漸漸不好了。

在這一瞬間,俞熹禾猛地被推向了風口浪尖。就連她一向尊敬的導師都被指責說是偏袒學生,罔顧學術不端的行為。

俞熹禾猛地想起,自己的報告是經過模擬答辯的。她不知道梁杭怎麽知道自己的論文內容,但至少那場她與導師的模擬答辯在梁杭立項之前。只是在這種情況下,不論她的導師說什麽,只要沒有證據,都會被說成是偏袒。

她渾身泛起涼意,好不容易穩住了心神,從頭到尾快速地把思路理了一遍後,穩住聲音說道:“我沒有抄襲,更不會抄襲本校化學院老師的論文。我的論文在四月份就進行過模擬答辯,除了我的導師,當時旁聽答辯的吳老師也可以為我證明,並且我保留有和導師郵件來往的記錄。”

梁杭似乎是緊張了一下,剛要說些什麽,俞熹禾頭一次很強硬地打斷了他的話,她神情冰冷地站在眾多老師覆雜的目光下,一字一句地道:“我不可能抄襲,希望梁老師你也能對此作出說明。”

俞熹禾一直都有保留來往郵件的習慣,但她沒想到,她用自己筆記本登錄上郵箱時卻發現裏面的郵件被清空得一幹二凈。如果說先前她還算足夠冷靜,現在心驀然沈了下去,開始慌了起來。

導師已經走了過來,就站在她身後,也看到了她一幹二凈的郵箱,面色難看,一時之間也說不出話。導師的學生太多,平日裏郵件數量就多不勝數,而她有定期刪除郵件的習慣……完全是因為沒有想到會有今天這一幕。

導師已然意識到不對勁,卻還是拍了拍她冰冷的手,安慰道:“有老師在,別慌。其他人都不知道事情真相,但老師明白。”她呼吸聲很不平緩,出現這種情況,她內心是有些氣憤的,但顧及到場合,還是穩住心神,看向在場的另一位老師:“吳老師,你說,四月份那場模擬答辯的內容和今天有沒有區別?”

之後整個事件的關鍵點就落到了那位吳老師身上,他剛好也在場,但是在面對其他老師的求證時,他只是很含糊地回答道:“那場模擬答辯的具體內容我記不太清了,但和今天的論文報告好像還是有點不同的。”

這種模棱兩可的話,無疑是表明了態度。

他沒有解釋,只是臉色異常難看,在場不知情的人都以為他是對俞熹禾產生了失望,不方便當場說出來而已,一時間都唏噓不已。

俞熹禾呼吸一窒,胸腔就像要爆炸一般。答辯論文被指抄襲,郵箱被清空,旁聽模擬答辯的老師說出似是而非的話……這一樁樁,簡直在把她往絕路上趕。俞熹禾的導師脾氣一向溫和,對待學生向來都是耐心又細致的,獨獨在這個時候發起了火,場面頓時難看了起來。

老師們竊竊私語,議論紛紛。

她很喜歡也很尊重的那位老教授很慢地嘆了口氣,看向她的眼神隱隱透著失望。

她熱愛化學,不怕艱苦,願意從事科研,而她的導師也告訴過她,走這條路一定要刻苦努力,要認真做學術,不能造假……但這個時候,旁聽過那場模擬答辯的老師卻站在了抄襲者的那一方,明明她模擬答辯時的論文與今天提交的這份沒有任何差別。

而她的導師也被牽連,被扣上“偏私”的帽子。明明在學術這條路上,她嚴以律己,專註學問,竟也要受無端非議。

教務處的人也來了,在眾人覆雜的目光與議論聲中,俞熹禾餘光看到梁杭似乎是松了口氣。

一個平日裏與梁杭關系較好的教職人員同梁杭聊了幾句,冷嘲熱諷起來:“現在有些學生還沒有畢業,就想走歪門斜道,年紀輕輕,學術成果倒不少,還以為是後生可畏,原來是抄襲作假得來的。”

俞熹禾再冷靜,再有分寸,在答辯論文被惡意陷害抄襲作假,並因此被人嚴厲指責的時候,也是會失控的。

那些看向她的目光,有的流露出難以置信,也有的像是鋒利的尖刀,透出不滿和失望。

一方是在學術圈早有成就的教授,一方是正要畢業的本科生,孰輕孰重,該相信誰,似乎都已經明朗了。

但她不甘心。

“抄襲作假?”俞熹禾看向那個教職人員,聲音帶著涼薄與嘲諷,“你恐怕說的不是我,而是梁杭。”之後,她上前收回了自己的論文報告,神情異常冷漠,眉目微斂,盡是涼意。

那個教職人員的臉頓時青了,正要發作時,身旁的梁杭板著臉出聲道:“俞同學,你現在真誠道歉並改過的話,還能有機會留在S大,還能有不錯的前程。”

不錯的前程?在S大?

俞熹禾慢慢調整呼吸,指尖陷入掌心。

學化學這麽多年,她從來沒有抱怨過一句有多苦,有多累,而此刻她的信仰幾乎就要全盤崩塌。

俞熹禾突然理解了那個師姐說的話。

這條路沒那麽好走,每個人都有可能會被辜負。

梁杭說完那些話後,教室裏沈默了許久,直到她忽然動了一下——那幾份答辯論文的覆印件被她從中撕了開來。

臨到這種關頭,俞熹禾忽然平靜了下來,她向氣白了臉的導師和場內唯一沒有發過言,私下也拒絕了所有老師詢問的那個老教授鞠了個躬。

她不知道發生這件事後,學術圈裏會掀起多大的議論。大家可能會指責她學術不端,更嚴重點,可能會紛紛討伐她,她會成為眾矢之的,然後陷入最糟糕的境地。

一個短暫的鞠躬致禮後,俞熹禾直起身,在離開前說了最後一句:“我拒絕講和,過錯方不在我。我會離開S大,而這件事一定會有個結果。”

她走出答辯教室,很輕地合上了門,那一刻她心中像是有什麽崩塌下來,渾身冰涼。她不再是S大優秀本科生,學校光榮榜上,她的名字也會從此消失,而她——也不再是S大的學生。

在走出學校的路上,俞熹禾想了很多,腦海裏亂成一團,直到坐上回公寓的車時,她才反應過來,那些論文覆印件還被她攥在手裏,此時已成了皺巴巴的垃圾。

她參加過數不清的科學競賽,也曾遇到過各種各樣的實驗意外。從事科研如此辛苦,她本可以不選擇這一條路的,從商或從政,無論選擇什麽,都比做科研來得輕松,也不會被這樣辜負。

回到公寓後,俞熹禾餵了貓,等它睡著後,一個人在陽臺的地板上坐了很久。盛夏夜半的風微醺,攪得她思緒越來越混亂,最後倏然清醒過來——她應該給陳幸打個電話的。

在參加答辯之前她就把手機關機收了起來,現在重新開機,屏幕上湧出無數未接來電與短信,有幾個電話是她導師打來的,也有其他老師發來的短信。

剩下的俞熹禾沒有再看,直接撥打了陳幸的電話。在等待接通的忙音裏,她原本漸漸平靜下來的心,又胡亂跳起來。

這通電話並沒有被接通,手機裏傳來的只有溫和平靜的公式化女聲:您好,你所撥打的電話暫時無法接通,請稍後再撥。

俞熹禾慌了神,下意識地想,陳幸是不是知道了今天畢業答辯上發生的事?是不是……也對她失望了?

很多事可一不可二,俞熹禾從來都不是那種第一次電話不通,還會緊接著撥打第二次的人,但今天似乎多的是例外。

在發生論文抄襲事件的數小時裏,俞熹禾想傾訴的對象只有陳幸,但他或許是有事,第二通電話依舊在忙音裏結束。

她就那樣坐著,直至淩晨一兩點。俞熹禾吹了太久的冷風,最後起身的那一瞬間小腿發麻,眼前只覺一片眩暈。

然後她想起過往時光裏,陳幸對她說過的話——

“不管什麽時候,不管我在哪裏,只要你想見我,不遠萬裏,我都會來到你身邊。”

她的手機屏幕亮起,跳出了一條短信提示:“熹禾,明天你有時間嗎?老師想和你談一談。”

是那位旁聽過她模擬答辯的吳老師。

翌日下午,俞熹禾去了一趟S大附近的咖啡館。吳老師已經提前到了,在見到她的那一刻神情覆雜。

俞熹禾很清楚,昨天在場其他人或許都不知道實情是怎樣的,但他不可能不明白,現在單獨約她出來,無非是為了勸說她。

談話開頭,老師避開了論文答辯的話題,問了一些別的無關緊要的事,似乎是覺得氣氛可以了,才提到正事上:“熹禾,昨天那件事還有餘地。我和在場的老師們打過招呼,這件事盡量不外傳,你也會順利從S大畢業。可能就是最近一段時間裏會有些閑話,但這些我會處理。之前在答辯會上……很抱歉,不過,我會幫你的。”

俞熹禾沒有應答,實際上她一整晚沒睡,精神狀態有些不佳,只是沒有表現出來。

老師看她安安靜靜的模樣,胸腔悶得不行,又加了幾句:“我在S大從事研究工作數十年,熹禾,你是我見過的最優秀的學生。我和你的導師聊過,她名下研究生的名額一直給你留著,你想什麽時候來都可以,你的導師會等你。”

S大出現教授抄襲學生論文這樣的事,傳出去學校的名譽會受到很大的損害。在沒有證據的情況下,事關學校的名譽,他不敢斷言,所以答辯那天才沒有堅定地站在俞熹禾這邊。

比起整個S大在學術圈的聲譽,一個還未畢業的學生顯然要無足輕重得多。

俞熹禾想了一下,得不出答案。沈默半晌後,她才開口:“老師,你熱愛S大,我曾經也是。你選擇了S大,維護梁杭老師,站在你出發點和立場上,你認為自己是對的。但是老師,我不一樣。”

她停頓了一下,眉眼微垂,似乎有些疲倦,顯得冷淡無比。

“我沒有那麽偉大的情懷去犧牲自己。”

她不會下象棋,卻深谙棄車保帥的道理。如果她只是普普通通的一個學生,現在的場景恐怕不會是這樣。她本來不想來見這位老師的,她又不是無欲無求,心如止水,面對這種“取舍”還是會氣憤的,但她想問一句話。

“吳老師,我今天來見你就是想問,院方是不是對我的導師做了什麽?為什麽我聯系不到她了?”

吳老師沈默了一下,終究還是實話實說:“你被認定為抄襲,她作為你的導師,在沒有證據的情況下極力維護你……昨天那種場合,學術委員會和院方領導都在,她需要接受調查。”被沒收通訊工具,也就不足為奇了。

聽到這句話的時候,俞熹禾握著陶瓷杯的手指猛地用力,泛出了冷白。

她本該是要一帆風順的,沒想到一路走過來,遇到這樣的事。不僅如此,她還連累了對她一直照顧有加的導師。

除了最後的那一段談話,這一次見面算是平靜,俞熹禾不想多談,借口還有事便終止了話題。離開前,她聽到了一聲飽含愧疚的“對不起”,像是錯覺,只不過她並沒有回頭。

她也不知道,前一晚上,在化學院行政辦公室裏,自己的導師和梁杭爆發了一場激烈的爭吵。導師把桌面上的一沓文件全都砸在了門框上:“梁老師,你平日私下怎樣,我都不會幹涉!但俞熹禾是我的學生,你竟然把論文抄到了她頭上?!”

梁杭也是一頭冷汗。他哪裏能想到,他只是借俞熹禾導師的電腦拷一些文獻資料,哪裏想到電腦上那個一直登錄未退出的郵箱是俞熹禾的?他一時鬼迷心竅,把她的論文保存了下來,也刪除掉了所有來往郵件的記錄。她是化學院眾多領導與教授都很器重的一個學生,他哪裏敢將心思打到她身上?!他以為那只不過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學生!

導師氣得手都在顫抖,差點沒扶穩一旁的桌子,只重覆著一句:“她是我最看重的學生!”

她自認治學嚴謹,從來沒有做過任何不端的事,沒有出過任何學術事故,卻偏偏因為她的疏忽,讓自己學生的論文被竊取,並害其冠上了“抄襲”的汙名。如果俞熹禾離開S大,不再從事科研,她恐怕會內疚、不安一生。

可不論她說什麽,梁杭都咬死不承認自己抄襲,或是看過俞熹禾的論文,只是擺著臉色,一味地說等學院審查。

隨後上級的人過來,開始著手調查這件事。不可避免的,她也被叫了過去,沒收通訊工具,以免和外界有串通聯系的行為。

沒有半點有利於俞熹禾的證據,在這種情形下,學院的審查結果會是什麽,不言而喻。

什麽是進退兩難?這就是了。

同時導師也知道,那個孩子不會再回來了。

從咖啡館離開後,俞熹禾在外面閑逛了很久,最後接到嚴嘉打來的一個電話,第一句就是問她人在哪裏。

俞熹禾也沒想到,學術圈外第一個知道她答辯出了狀況的人是他。

很快,嚴嘉驅車趕到了這邊。俞熹禾上了車,坐在副駕駛座時,都能看得出他臉色難看。

他問:“昨天你的答辯論文被指認抄襲?”

“你怎麽會知道?”

嚴嘉一面開著車一面皺著眉郁氣極重地說道:“那個梁杭在我這裏拉了資金立項。”嚴嘉開了個制藥公司,在海市醫藥圈裏算是一家獨大。

他前不久剛和梁杭簽了合同,結果今天就得到消息,說S大昨天的畢業答辯上出現了一份論文,和梁杭立項的那份報告開頭驚人地相似,助理告訴他“俞熹禾”這個名字時,他差點沒反應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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