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3章 支線6 你得先給我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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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叔, 我是千臨啊。”

白清寒睜開眼,看著面前少年那張青澀的俊臉, 心中一陣不知來由的悸動。

他垂眸看了看自己手中的拂塵, 又楞楞環視四周的茂密叢林,腦中一片空白。

見這反應, 墨千臨便知他一覺醒來又把自己給忘了, 放下藥碗摸摸那人的頭,取下一片沾在他銀白發絲間的枯葉,愛不釋手的捏在掌心。

“衣叔,想起自己是誰了嗎?”

白清寒茫然的搖搖頭, 墨千臨笑道:“你叫白清寒,表字衣歌, 是修界淩雪宮的正統繼承人, 亦是西君雪夜塵。你被聽雨樓刺客追殺落難至此, 是天刀門收容了你,而我就是天刀門的少主墨千臨,這表字還是你給我取的,我喜歡的緊, 就當作大名用了。”

“千臨……”

那人反覆念了幾次, 少見的朝他笑笑, 合上清澈的雙眸,將三分赧然藏於心底。

“會取此名,我一定很看重你吧。”

“是啊,你可喜歡我了, 平時睡覺都得摟著我呢,不然就不肯上床。”

這小子……真的明白自己在說些什麽嗎?

然而白清寒不知的是,這樣的對話三兩天便有一次,至今已有七次,剛好也是最後一次。

他受刺客追殺,心疾覆發流落關外命懸一線,是外出游玩的墨千臨發現了他,將他帶回宗門交由其父墨言臻救治才得以保全性命。

可他傷得太重,尋常藥物難以療愈他的身子,無計可施,墨言臻鋌而走險下了一味猛藥,將他從鬼門關拉了回來,代價則是持續半月之久的記憶失常,他時常想不起自己是誰,為何身在天刀門,擔負了怎樣不凡的使命,將要去往何處做些什麽。

那段日子也是白清寒一生中為數不多的逍遙日子,不必被責任壓的喘不過氣,整日在山林中陪著個輕狂的少年,好似連他自己也年輕了。

看著他總是一臉茫然被墨千臨拉到凡界的市集去玩,碰碰好看的飾品,摸摸可愛的貓狗,好似真的回到了無憂無慮的少年時。

數算著白清寒為數不多的時日,墨言臻心情愈加沈重,有日召了墨千臨去,一紙師門詔命讓他想起了自己身為少主的責任。

“你已到二八之年,該是修煉無上刀訣的時候了,往後宗門都要交與你,切不可在玩樂上荒度時日。”

墨千臨有所顧忌,可他還是接下父命,悶悶不樂去尋白清寒時,那人正坐在溪邊看著隨波逐流的魚兒躍出水面,一言不發。

“衣叔,我就要閉關修煉了,你會不會……”

“不會。”

十分決絕的回答,墨千臨如墜冰窟,都到了嘴邊了“想我”二字也被迫吞了下去。

他怎麽也想不通,前幾天還對他泛出笑意的那人,怎麽就突然變得這麽冷漠。

一直到他前去深谷閉關,他都不知道是藥效減退讓白清寒的記憶有所恢覆,更不知父親已經見過那人,無意中讓他得知了淩雪宮近來的遭遇。

憂心著道玄門人與玄難的處境,白清寒每天愁眉苦臉,只恨這身子不爭氣,不能恢覆的更快。

他甚至想好了拜別天刀門的說辭,本意是想向墨言臻辭行,可出了門腿就不聽使喚的走向了墨千臨閉關的深山。

他站在高崖之上,沈沈嘆了口氣,似乎意識到自己近些日子太過依賴於這個少年,對他的感情開始不同於常人了。

可知道了又能如何?他們之間隔著性別與輩分,禮法,教條等等難逾的大山與溝壑,他做不到拋棄這一切,便沒有資格去妄想,去奢求。

他兩手握拳,捏的骨節作響,在崖邊站了很久很久。

他面對深淵,知道自己若是頭也不回選擇前行,定會墜入谷底跌得粉身碎骨,就算不在乎自己,也要考慮那個人的未來。

白清寒狠心扼殺了情愛的萌芽,決然走下高崖,向墨言臻辭行欲回北地接管門內要務。

那時墨言臻以他身子未愈為由婉拒了他的請求,這是天刀宗主的關切,白清寒卻之不恭,執意要走就顯得不知好歹了,思量之後決定還是暫留些時日,待傷勢徹底恢覆再走就合情合理了。

看不到墨千臨的日子裏,白清寒屬實有些煩悶,卻不知那種抓心撓肝的煎熬從何而來。

而避在山裏的墨千臨也沒比他好到哪裏去,捧著刀訣整天唉聲嘆氣,胡思亂想琢磨著那人到底為何對他如此冷漠。

“是衣叔想起了以前的事?沒這麽快吧……難道是討厭我了?我應該沒招惹他才是,那天早上他喝我送去的蓮子羹時還好好的,怎突然間就變成這樣了……”

心事覆雜的他毫無懸念的在修煉刀訣的過程中走火入魔了。

八脈逆轉,九陽入陰,險些喪命。

白清寒萬萬沒想到隨著初夏第一朵蓮花暗香而來的,是有如五雷轟頂的噩耗。

堂堂天刀宗主竟不顧身份跪在他面前,低頭懇求他出手相助。

“道玄,犬子練功不幸走火入魔,他平日是頑劣了些,諸多得罪之處,墨某在此替他道歉,墨某只有這一個兒子,他若有什麽不測,墨某該如何是好,還求……”

“不必求,令公子乖巧懂事,深得我心,就是不論墨掌門對我的恩情,我也會盡力相助,墨宗主快快請起。”

無意中說了深得我心這話,精明如墨言臻,怎會看不出他掩藏心底的秘密。

不論被強加多少聲名,說到底此時的白清寒還是個少年,會動情愛的心思再正常不過,因此墨言臻並未掛心。

可在見到墨千臨七竅流血,幾近癲狂的慘狀時,白清寒就知道他把事情想的太樂觀了。

他本不是醫修,若說有什麽能助人恢覆的法子,便是自身靈相能夠療愈旁人靈性的缺口,但論及深入經脈的傷勢仍是束手無策。

“墨宗主,令公子的情況,恐怕道玄無力相助,還請墨宗主速速將他送往東海醫宗。”

“來不及了,情況不得解,恐怕不出三個時辰他就會暴斃。”

白清寒緊握著佩在腰間的劍柄,指甲深入掌心,骨節泛了白,心中是天人交戰。

他自小體質異於常人,自懂事起,父親就反覆叮囑他不可委身於人,他會因此喪盡修為只是其一,若自身靈力被吞噬,他將氣竭而死。

幼時他不懂父親話中的深意,只知遵循父命,稍大一點後,他在無相佛宗時碰巧看到一本記述奇異體質的古籍,其中講述有一條湮族人與凡人通婚的支脈承受著比湮族人生子而亡更可怕的詛咒,須得一生禁-欲,一旦托身於人,靈力就將被汲取殆盡,這個過程名為奪舍。

自那之後,他便斷絕七情六欲,不論對誰都是一副清清冷冷的樣子,哪知謹守多年懈於一時,就在他放松戒備的一刻間,一個少年推門而入,自此住在他心房,賴著不走了。

念及墨氏父子的救命之恩,他不能視而不見,顧及對墨千臨的私情,他不能坐視不理。

他的選擇顯而易見,願為墨千臨犧牲自己一身靈修,哪怕自此之後再無機會重歸淩雪執掌門內要務,他也心甘情願。

在外人眼裏,他知恩圖報,他結草銜環,唯有白清寒自己清楚,他是在默默守護自己一生僅此一次的情愫,他只是……不想自己後悔罷了。

為療愈墨千臨的傷,白清寒屏退護法,命人不得接近深谷,落下沈重的石門,將自己與發狂的墨千臨關到一處,度過了不見天日的半月。

半月之後,墨千臨的身子才有所恢覆,意識逐漸清醒,睜眼看到他,第一句話便是:“衣叔,抱歉……”

此時的白清寒為他散盡大半功力,聽了這話有些氣,有些惱,只是他性子清冷,不論喜怒哀樂都是一副臉孔,那人也看不出他心境的變化。

他壓抑著怒火問:“為何道歉。”

“對不起,我……我很後悔,因我一念之差害你至此,我、我想說,衣叔,我對你的感情不一般,很喜歡,甚至是超出了喜歡的,所以我……很抱歉。”

聽他這樣說,白清寒心中的氣忽然煙消雲散,看著那人蒼白的臉,動了惻隱之心。

許是因感情的付出得到回報,白清寒莫名悸動,想去拉他的手,又覺著這樣的舉動太過親昵,會讓他反感,悄無聲息把兩手縮到背後,手指勾在一起克制著不做出格的舉動。

墨千臨剛剛轉醒,腦子還不大清醒,表白過了沒有遭拒,就當是那人對他也有情,仗著自己是傷員便賴在那人大腿上,蹭來蹭去不肯挪開。

白清寒耳根微微發紅,想把他推開,慌忙註意到自己不修邊幅的打扮,忙合緊領口,束起了他一頭亂發。

眼神逐漸清明的墨千臨註意到他的舉動,猛的坐起身,忍著周身經脈逆轉尚未恢覆的疼,一把抓住那人的手,去解他的衣帶。

當是他又犯癲狂,白清寒眼中明顯透著驚恐,卻由著連日來的習慣沒有閃躲,認命的閉上眼,放任他觸碰自己傷痕累累的身體。

可墨千臨沒有。

他撫著他被繃帶包紮的肩頭,解松了胡亂纏在一起的布條,看到那些交錯在一處血肉模糊的傷痕,緊緊摟住那人,喉中哽著聲聲嗚咽。

“衣叔……衣叔對不起,我沒想過傷害你的,對不起,對不起……”

一次次說著抱歉,讓白清寒有些無措,他想安慰他不必難過,連自己都沒說什麽,反倒是他先哭了,成什麽樣子。

可想張口了,腦子裏卻是一片空白。

他本能的遵照身體的意願抱住墨千臨,拍著他的背,安慰著這個比自己傷心百倍的少年。

“別哭了,讓人見了會誤會是我欺負你。”

“本來就是……”

“哈?”

墨千臨像只大熊一樣摟著他,委屈巴巴的嘟著嘴,莫名其妙道:“你沒照顧好自己,讓我傷心了,就是你不對。”

“……”

這天下還有說理的地方嗎?

在照顧他的日子裏,白清寒鮮少對他提起自己救他的緣由,天蒙蒙亮時出門采藥,日上三竿時為他熬煮湯藥,做些飯食填飽肚子。

考慮到墨千臨是個土生土長的關外人,應當喜歡重口,每天的餐品裏他都會放大把的醬醋,是餵好了墨千臨,卻讓自己食難下咽,以至於那段日子連他自己的口味也重了起來。

有日在山間采到把狗尾巴草,白清寒用草尖細絨的一端湊在墨千臨的鼻息間騷他的癢,讓熟睡中的他連打了十幾個噴嚏,盯著通紅的眼被迫轉醒。

“衣叔……你又捉弄我。”

“誰捉弄你了,大郎快起來喝藥。”

“行,但是你得先給我草。”

此話一出,氣氛陷入詭異的沈默。

墨千臨覺著這話有些歧意,可他就是想奪來狗尾巴草讓那人也感受一下連打十個噴嚏的快感,沒錯啊……

這樣想著,白清寒突然給了他一耳光,墨千臨趕緊改口:“不,衣叔,我是說你得給我草……”

關於給不給草的問題,他們打了整整一個下午。

兩個傷病都沒痊愈的殘疾人,就算打架也不過是貓貓互咬,傷不到人不說,還能增進感情。

當有一天白清寒意識到自己對墨千臨的感情上升到一種難以割舍的程度時,他就知道糟了。

隨著墨千臨身子恢覆,白清寒也知道該是自己離開的時候了,他又開始逃避墨千臨,清晨出門就在山中發楞一整天,到太陽落山時再回到谷中,那人早就餓的沒力氣下床了。

他對墨千臨有愧疚,又想著就這樣讓他恨自己也沒什麽不好,恨透了就能逐漸忘卻心動的愛意,久而久之便淡了。

可墨千臨卻好似看不懂他的心事,依舊每天賴著他,見他眉頭深鎖,便想著法兒的逗他開心。

越是這樣,白清寒的悔意就越深,為及時止損,他狠心與墨千臨一刀兩斷。

“兩情相悅又能如何?誰都不能拋棄現有的一切去追逐虛無縹緲的感情,只能將未破土的萌芽連根拔起,安葬在不為人知的角落。”

在最絕望的時候,白清寒給了墨千臨希望,又在他欣喜若狂時將他推落山崖,給了他當頭一棒。

墨千臨尚未痊愈前,白清寒不告而別,深夜離開山谷,獨自去見了墨言臻。

作為年齡相差甚多的同輩人,天刀宗主亦師亦友,在最迷茫的時候為他指出一條明路。

“也許分開對你們都好,墨某一直為勉強道玄施救感到愧疚,怎忍心再讓道玄因犬子之事苦惱?”

“墨宗主無需自責,救令公子一事是我自願而為,絕非為報答天刀門的恩情。我經過深思熟慮,明白身在自己的立場沒有選擇的可能,為他,為我,只有離開才是上策。”

白清寒以為話說到此,有了正當理由終於可以辭行回到北地,可他又錯了。

墨言臻閱歷遠比他豐富,怎可能看不出他與自家兒子之間的情愫,雖是不讚同這段感情,卻也不忍拆散他們。

“你身子未愈,靈力寡虛,回去也是為人所害,不如換種方式。”

“墨宗主的意思是……”

墨言臻取下他腰間佩劍,反手遞給他一杯陳釀的女兒紅。

“白清寒,該退出舞臺了。”

作者有話要說:草(一種植物)。

感謝各位看文的小可愛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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