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3章 支線4 那……君有疾否?

關燈
蒼永遠也不會知道, 他將死那日,悲憤交加的青烏拔出刺在蒼心口的白虹丟在一旁, 覆上他的身子, 撕扯著他的衣衫急於飽餐最後的美味。

他湊近蒼漸冷的頸子,張口時森森利齒現出兇光, 正要咬下, 就見一道刺目光線襲來,竟是源自他方才丟棄的白虹!

青烏瞇著暗色眼眸,看清自劍中飄然而出的靈體,猜到他是與自己爭奪這具軀體的敵人, 嗥叫一聲便沖了上去,欲毀白虹劍體。

可那個突然出現, 打破他所有計劃的人卻在滿含敵意的註視下伸了個懶腰, 對他的攻勢全不在意, 勾起手指輕輕一彈便將他撞飛出去,摔在寒谷堅冰上引來一聲劍鳴,竟被折斷了劍身。

“白虹?你究竟是一把怎樣的劍!”

那人拂著白衣袖上的折痕,漫不經心瞥著青烏, 又看看地上已近斷氣的蒼, 無奈搖頭。

“吾是兇器, 而非刀劍。與你不同,吾無靈性,唯有人性。”

不等青烏深思,白虹擡眼一瞬, 銀光一閃,已然掠到他背後,提起青烏再無力站起的身子,只評價二字。

“凡品你已經廢了,不如留與吾用。”

下一刻,被白虹桎梏的青烏雙眼變得無神,在他手中化型為斷劍。

白虹將其收在袖中,走到蒼身邊,眼中透著無奈,“吾若是再不來……你可就要死了。”

他俯身貼了貼蒼的臉,註視那張逐漸失了血色的臉,吻了那人的唇,渡了自身最精純的靈氣。

他或許是唯一一個救了喚靈師的劍靈。

蒼從混沌中醒來時,心尖刀傷仍在作痛,也虧得這實感讓他意識到自己尚在人世。

他緩緩睜開眼,將遍布傷痕的手舉在面前,眼前過分的清明給人一種虛幻感受,他眨眨眼,發覺那片通透並未退去。

“是青烏……”

“是青烏,用他的殘魂替你療愈了身子。”

一個低沈的男聲在他耳邊答道。

蒼想扭頭去看看,卻是挪動不得。

他似乎看到一個交疊著雙腿端坐著飲茶的雪色身影負手而來,湊到他面前,貼了他的額頭。

“還好,不熱了。”

“你是……”

“心心念念求吾來,反倒是你不敢認了。”

“白虹!!”

蒼叫了一聲從床上彈起,疼的齜牙咧嘴,擠出兩滴淚,抓著那人的衣襟,卻是撲了個空。

明明方才的溫熱柔軟那麽真切,為什麽……

“為什麽,你只是劍靈……”

“不要將吾與那些下等魂靈混為一談,吾不是由劍而生,也不會因劍而死。”

若有若無的溫柔觸感落在蒼頭上,他被白虹推回床上,側臥著緩解痛楚。

他很清楚,只有當劍靈吞噬了喚靈師後才可能擁有實體,是那人對他留了情,甘願做一條孤魂。

“你不是劍靈,是英靈。”

刀劍中寄宿的魂靈無非兩種,因吸食天地靈氣而獲得靈性的妖類,亦或是曾為生人,被刀劍認可實力而在死後拘縛了魂魄的亡靈,顯然白虹是後者。

“原來如此……你本就厭煩這世界,所以才不願做出回應,對嗎?”

白虹不語,便是默認。

“抱歉……是我不深究因果擅自打擾你的安寧,但你還是回應了我,是不是說明你……對我還是有那麽一絲情意的?”

“說的那麽惡心,你可是個男人。”

“男人又怎麽了,不能喜歡男人嗎?”

“才見不過一面就談及情愛,輕浮,膚淺。”

“你果然是個上古年間的老古董,喜歡都不敢說出口,做人哪還有快活?”

說到這裏,蒼又自嘲的笑笑,“我也沒資格說你,其實我……也錯過了許多。”

“是,你欠你父親一聲愛。”

蒼突然意識到自己從前碎碎念的嘮叨都被白虹聽了去,頓覺羞恥的無地自容,掩住了臉。

“對不起……我不知道你能聽見,其實我只是自言自語。”

“吾知道。”

蒼在白虹眼中只是個不谙世事的孩子,理應覺著幼稚天真又可笑,可他就是心疼這個過早面對人世疾苦的少年。

從少年,到青年,蒼陪著他,他亦伴著蒼。

縱是鐵石心腸也被打動,曾立誓永遠不作為劍靈回到人世的他,還是違背了自己的誓言。

白虹目光柔和,看著蒼時總有一種溫和的暖意在心底悄然而生,磨沒了他從前嗜血的殺氣與刻骨的戰意。

他甚至覺著在朝夕相處的這些年裏,他與寒谷冰層下沈睡的那位生出相同的感情,想把蒼作為兒子疼愛與憐惜,一錯就是多年。

蒼糾結了一會起身,坐在床沿,拉住白虹的手,不讓他從指尖跑掉。

“我想過了,我用七年時間才喚醒你,打動你,就算抗命,也不想將你拱手讓人。”

白虹眸色一暗,是啊,他怎麽忘記了……自己本該是九重天的殺人利器,竟妄想擁有自己的情感,簡直可笑。

“所以你想好如何留住吾了嗎?”

“從未有過喚靈師與劍靈締結契約的先例,但我想試試。”

瞧著他無比認真的神情,白虹極不符合性情的“嗯哼”一聲。

“所以?”

“所以白虹,你……嫁給我吧!!”

啪嗒一聲,好像有什麽東西隨他這話碎裂了。

兩人同時低頭,看到一塊幽藍晶石掉在地上,正是綴在白虹劍柄上的那顆。

白虹小心的沈聲問道:“你有病嗎?”

蒼立刻炸了毛,“哪有!你就算懷疑也不能說的這麽露骨啊!!”

“那,君有疾否?”

“……”

從來沒有過喚靈師在喚醒劍靈後幸存的先例,蒼是頭一個,大概會和劍靈求愛的人,他也是獨一份。

猶豫了一刻,蒼黯然垂眸,頹廢的坐回床上,無助嘆息。

“你終究是要為帝尊所用的,不可能被我獨占。說到這裏,我也想問問你,為何不吸食我的靈力與血肉,助你早日獲得真身?”

白虹居高臨下看著蒼,轉身踱出幾步,決意吞下實話。

他說:“你根基太淺,修為太少,吃了也難助吾恢覆萬分之一,況且,吾不是劍靈。”

而真相是,就算是覆生的英靈也需要吞噬其他靈物來滋補提升自身,尤其是白虹這般死後被束縛劍中,從未吸收過天地精華的靈體,所需的遠比尋常靈物更多。

但他沒有殺了蒼,真正的原因或許他永遠也說不出口,是因為在多年的相處之中,他已經習慣了這個年輕人的接近,若是有一天他不在耳旁嘮叨了,反而會感覺心裏有什麽被抽離一樣的疼。

從前的他也經歷過這種刻骨銘心的痛,以至於身死後多年仍像魂殞一般,即使聽到聲聲懇切的呼喚也不曾醒轉。

人世少了誰都是照樣日升月落,為何偏偏是他?

這個問題困擾白虹很多年,直到蒼決意以性命相抵時他才明白,那或許是他活了一輩子都不曾領悟過的情感。

一種會讓人發自內心的快樂,哪怕獨自一人時回想過去的種種,嘴角依舊會不由自主上揚的奇妙感覺。

“可你救了我……”蒼撫著胸前幾乎將他捅了個對穿的傷口“我總要報答你的救命之恩。”

“大可不必,你喚醒吾,吾還你一條性命,扯平了。”

“但我知道你並不想回到人世,是我擅自做主擾了你的安寧,無論如何,都是我欠你。”

白虹愕然,沒想到這個看似遲鈍的年輕人竟有這般細膩的心思。

他回過頭,伸出食指來擡起蒼的下巴,與那雙有點委屈的眼眸對視,有那麽一瞬間是心動的。

“那你可想過如何補償吾?”

“有啊!以身相許,你看如何?”

“吾後宮美人三千,不缺你這樣一個資質本事都不及人的小子。”

“難道你從前是為皇者?……可你沈眠孤寂多年,那些美人佳麗又有哪個能陪你,我雖一無是處,卻也能做她們做不到的事,你或許可以考慮一下。”

白虹的心思有了一瞬動搖,他撫著蒼的臉,蹙眉問道:“你認為,吾是個沈迷美色的昏君?”

“我雖然不知你從前經歷了什麽,但我想只要堅持,總有一日會打動你,就好像……我用了七年時間,終於喚醒了一個裝睡的人。”

一向冷漠的白虹因他這話沈默,按著他的頭,將不老實的人推回到枕上,合上蒼的雙眼,他便再次陷入沈睡。

這次的夢境沒有傷痛的折磨,溫暖,柔軟,虛幻的不真切。

蒼只是個旁觀者,他看到銅墻鐵壁般的城邦,繁華而喧囂的京都,無戰無災,百姓和樂,是向往的安樂。

人們稱頌著帶來祥和的明君,大街小巷都流傳著君上的勇猛殺敵,開疆辟土的歌謠。

蒼從人潮中走過,感嘆著不可多得的安和,一路朝向富麗堂皇的宮殿走去。

與民間歡樂截然相反的是朝堂的壓抑,文武百官愁眉不展,座上那位亦是面色沈凝。

蒼靠近了些,大著膽子走上王座的高臺,湊在那人面前,近到能感受他呼出的氣息呵在臉上……

真實的不似夢境,應是那人準許他進入了自己殘存的記憶空間。

他看到君主不帶感情的臉上出現一絲悲痛,他垂下眼瞼,宣布了對他,對眾臣,對百姓而言最沈重的決定。

他說:“降了……”

座下已聽隱隱哭聲。

有人大著膽子問:“王上,真要降嗎?”

“大軍壓境,若不肯降,千萬子民都要遭受戰火侵襲,流離失所,況且國力早已不足興戰,結局無可改變,是吾炎敵不過大梁,又何苦做困獸之鬥,害無辜人喪命。”

“可若大梁入主京城後,肆意屠殺百姓可如何是好?”

“梁王是君子,以往他從未做過卑劣之事,孤想信他一次。”

“執意如此,王上在百姓心中地位定將一落千丈,更會背負千古罵名,王上真的肯嗎?”

“聲名不過外物,算得了什麽?百姓性命重於泰山,就算要孤以命交換,也是值得的。”

蒼怔然。

原來這個人竟是愛民如子……百姓得此明君,該是幾世修來的福氣。

但結果不盡人意,即使是那樣設身處地為民著想的王者也成了人們口中的昏君,百姓指責他膽小畏死,詈罵他自私自利,枉顧他人死活。

可那人聽了這些怨言,也只道一句:“是孤欠他們的。”

後來,兵臨城下。

京都百姓叫苦不疊,憤怒之下欲進宮城殺了國君改朝換代,寧可戰死沙場,也不肯束手就擒。

彼時的王已換了素衣,改以木釵簪發,只在腰間佩了一把綴著稀有藍玉的名劍,一路受著冷嘲熱諷走到城樓前,命守城士兵打開城門。

沒人聽到他在巨門開啟的一瞬也曾黯然嘆息:“這天下不該血流成河,死吾一人,換得你們的命,血賺不賠……”

梁王帶著親衛進入炎都,一眼便在人群中看到那個俯首稱臣的人。

“素未謀面的強大對手,不費一兵一卒就讓寡人取得最後的勝果,是不是太無聊了?”

那人波瀾不驚答道:“戰事不該是帝王玩樂的手段,吾,不與你賭。”

“你改了自稱,可是真的放棄了王位?”

“吾從不收回說過的話。”

“好!那你希望寡人如何交換。”

“換吾大炎子民永世安寧……”

不等他說完,一縷布條勒入他齒間,被梁王牽扯著,好似被馴服的烈馬,讓他被迫止住話音。

梁王朝他做了噤聲的手勢,笑的放肆,又刻意壓低聲音,在耳邊挑釁。

“可是炎王似乎忘了提起自己的家人,你的後宮,你的嬪妃……哦,對了,寡人還記得,炎國太後還尚在人世,你的胞妹奕陽公主也是身懷六甲,你說身在寡人的立場,該不該留下前朝餘孽的種?”

果不其然,那人臉上浮現出驚慌與悲傷,占據了從前沒有一絲表情的冷漠面容。

他因布條勒口而無法說出一句完整的話,懇求之詞嗚咽在喉中,模糊不清。

可就算他哀求,他掙紮,仍是無力阻止一切。

身懷六甲的公主站在千軍萬馬前,未有絲毫怯懦。

她高揚著頭,是一身不屈傲骨。

“王上!夫君祖上世代從軍,侍奉大炎已有百年,縱然銷盡一身骨肉,也絕不對人低頭!奕陽腹中是大炎將士的骨肉,更是我大炎皇室的血脈,雖未有幸降世,但他必然像極了先王與王上,奕陽寧死不屈!!”

說罷短刀出袖,刺在心口,緩緩倒在血泊中。

蒼想痛哭,想嘶喊,由白虹而來的悲痛讓他痛苦萬分。

打破幻夢沈寂的,是梁王。

他掛著嗜血的笑,那麽放肆,那麽可怖。

他說:“為了這一天,寡人裝的好辛苦啊……為讓你束手就擒,努力假裝做一個愛民如子,善待亡國流民的好君王,好累啊……終於到頭了,寡人終於不用再偽裝了,你大炎的子民,就來為寡人接下來的征戰祭旗吧!!”

話甫落,劍光一閃而過。

亡國之君不知何時掙脫束縛,長劍出手,白虹貫日。

梁王一擊斃命,餘下無主的梁軍被眼含血光的亡國君王威嚇,成了群沒頭蒼蠅,擠在混亂的都城中四處亂撞,急於沖出城門逃命。

越是擁擠,就越是無法逃離。

那一日,他走遍都城,殺盡了藏匿其中的敵軍。

他好似成了鬼神,被人敬畏著,躲避著,供奉著,成了民眾的信仰,成了傳說的神君。

可這又能如何?得了天下,卻失了歸處,值得嗎?

呵……值得嗎?

“蒼,吾想問你,值得嗎?”

蒼猛然睜開眼,抹去眼角的淚,咬牙問道:“你悔嗎?”

“……”

“不悔便是值得。”

白虹依舊是一成不變的冷漠臉孔,一絲表情也瞧不出,仿佛悲痛的心思早因千百年的沈寂而消磨。

但蒼堅信他還痛著,若真不在意,若真無所謂,他又為何拒絕他七年,寧肯永遠沈睡,也不睜眼來看看這個世界?

蒼沒有觸碰白虹的傷處,他抱住白虹的腰將人摟緊,哪怕被按著頭往外推也像塊狗皮膏藥似的沒有撒手。

他說:“你沒了家人,我也一樣,你這些年都活在痛苦裏,我也一樣!為什麽要拒絕我,我們一起不好嗎!!”

白虹推他的手一頓,隨即一道白光將他彈了開。

那人拂去衣衫上被他扯出的褶皺,淡然丟下一句:“你不應該和吾一樣,也不需要和吾一起。”

轉身離開,盡顯無情。

蒼心裏空落落的,他撫著胸前傷口,能夠感受到心臟有力的脈動。

他或許是世上第一個,甚至是唯一一個敢將刀劍刺入心口借以喚醒劍靈的喚靈師了,這樣做的下場必死無疑,可他現在卻實實在在的活著。

白虹不過是寄宿在劍中的英靈,他要如何救下自己的性命呢?

蒼百思不得其解,直到後來背叛九重天到往修界,他也不知自己是如何延續了性命。

那天,白虹決然離去,翌日,蒼就再次見到久違的帝尊。

帝天遙拖著他的傷體將他帶離寒谷,丟在血染的昆侖秘境,掐著他的臉逼他去看族人血流成河,屍橫遍地的慘狀。

“蒼氏族人一夜之間被殺盡,只你一人在寒谷中不知不覺,你說,孤皇要讓誰來為這一切負責??”

蒼被嚇傻了,他沒見過如此駭人的景象,顫抖著說不出話。

可他很快想到了父親,那墜入深淵至今睡在冰層下的父親,還有那流落在外不知生死的兄長,他咬牙切齒:“是他們害死我爹!他們該死!!”

帝天遙眸色深沈,扼著蒼迫他擡眼,對視的一瞬,蒼感受到了從未有過的壓迫感。

“蒼疏影死了?”

“我說過,他逃了,他是個懦夫!”

“逃去另一個世界,果然是他的作風。如此說來,孤皇也算害死他的罪魁禍首,你連孤皇,也想殺嗎?”

“我若能殺,又怎會留到現在……我哪有殺人的勇氣,我能殺的……只有自己。”

作者有話要說:永遠也叫不醒一個裝睡的人,但是玄難,亦或是年輕時的蒼做到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