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2章 支線3 疼……這不是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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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琛沒能如願。

江沈沙在榻邊守著醉酒的他直到天明踏上旅途, 連聲告別也是沒有的。

言求道前來送行,他只道:“對他而言分離太過殘忍, 就這樣無聲無息的也好, 日後我若是遭遇不測,也千萬不要讓他知道, 將我葬在月華氏偏僻一隅, 不必立碑,能每天見著他,便心滿意足了。”

“好友不可胡言亂語,今日一別兇多吉少, 若是連你也說些喪氣話,萬受谷可如何是好?”

“好, 那便不說了, 扶風他……”

“我會替你好生照料, 大可放心。”

實則蕭琛一夜未眠,聽著門外竊竊私語嘆著氣,起身將那人留在枕邊的圓球握在掌心,等那圓球被捂熱, 才拿起江沈沙留下的信箋。

“丈夫非無淚, 不灑離別間。此別不知何時能歸, 記你初遇時曾嗔我為冷血動物,索性便將蒼蟒蛇卵留與你作念想,當你親眼見證這條生命的來臨,便知我心不假……”

蛇卵透著光只能見到一小片糾纏在一處的陰影, 那時蕭琛以為,這不過是江沈沙為哄騙他留下的借口,直到半月後,他親眼見證蛇卵長成了雞卵那般大。

在月華氏修煉的日子古井無波,他跟隨言求道潛心於鉆研咒法,除了翻閱經書古籍便是伏在桌案上等小蛇破殼而出,說是無聊,其實內心早被思念填滿,再塞不進任何東西了。

言求道知他對江沈沙一往情深,也從未提起他的隱痛,每當他黯然傷神時,總會帶些可口點心與他談心,也曾試探過他的心意是否有過動搖。

“自你入月華氏門下已是七年有餘,可曾想過出門看看?”

蕭琛小口喝著碗桂花芋圓,聽他這話擱下碗,邊擦嘴邊搖頭。

“七年了,他都不曾回來看看……罷了,外面沒有我的去處,至少月華氏是個歸處,難得安定下來,若無大事,我是不會出門去的。”

言求道指尖蹭掉粘在那人嘴角的一顆米粒,笑道:“我是在想,是時候該給你個宗師的名位了,你在月華氏地位舉足輕重,總要到往河朔民間讓凡修二界的人認識你。”

“宗師?我還差的遠了。”

“你現在的本事不輸於任何一派的長老,再修煉些時日功力更會大增,可說前途無量。再者今日到此,我也是為告訴你一個好消息。”

“是他回來了嗎?!!”

“不……是月華氏已成名門,位列十二州之中。”

看著他臉上明顯的失落,言求道便知自己多年來的陪伴,終歸不比當初那定情的一眼。

那之後,蕭琛身負宗師之名,成了德高望重的月華氏長老,被人敬仰,受人羨慕。

但他骨子裏卻是個怕事的性格,鮮少出現在人前,非露面不可也是要依附在言求道身邊的。

於是言求道理所當然將他的依賴視為需要,也習慣了對他的寵愛與陪伴。

但對蕭琛而言,這樣遙不可及的感情永遠是他消受不起的,在他心中,真正想要得到的人,便只有那一人。

七年,又三年。

整整十年,月華氏都沒再得來江沈沙的消息。

起初蕭琛也曾懷疑是言求道為讓他潛心修煉而攔截了所有那人發回的信件,久而久之才發覺事情並非他所想的那般。

自從蒼蟒蛇卵長到雞蛋大小之後便再無聲息,完全沒有破殼而出的意思,就是蕭琛也會有耐心耗盡的時候,故而那時寫下的咒法無一不是殺傷力極強,連月華氏弟子都在懷疑,蕭宗師最近是不是情路不順?

言求道把他的一舉一動都看在眼裏,卻從不掛在嘴邊,相安無事直到某日風雲疊起,地撼天裂,凡修二界岌岌可危。

“我要去往天虞,你可要同行?”

看著天邊撕開的裂口,蕭琛反常的拒絕了他。

“說白了,現世安穩也好,災荒遍地也罷,都與我無幹,我只想留在此地守自己的清靜。”

“他一定會去。”

“……你說什麽?”

“他不會漠視人間疾苦,只要還活著,便一定會去。”

結局毫無懸念,蕭琛隨言求道帶領月華氏門人一同攻上天虞,並見到闊別多時的江沈沙。

彼時的江沈沙見了他便掛起熟悉的笑容,在奔走喊殺的人群中朝他伸出手來,所說的寥寥數字被淹沒在嘈雜的人聲中。

蕭琛是想一頭撞進他懷裏的,要讓他知道這些年自己等的多辛苦,多寂寞,非要從他嘴裏擠出一兩句安慰的話來,否則……

否則……

在見到江沈沙的一刻,蕭琛已是淚流滿面。

那人衣袍上沾染大片血跡,因劇痛而不得不俯下身去,即使如此,仍跌跌撞撞朝他走來,好似萬人無色,唯他一人是奪目之光。

蕭琛呆楞楞望著自戰場中步步朝他走來的男人,僵在原地不敢上前抱住他。

他既希望這是場噩夢,又希望這是美夢。

美的是終於見到他一心思念的人,怕的卻是這幻影一觸即碎。

江沈沙站在蕭琛面前,迫不及待將人拉在懷裏,還未說出那聲盼望多時的“好久不見,我很想你”,就被湧到喉嚨的腥甜噎的兩眼發黑,只敢將血色藏在那人背後,唯恐他會擔憂。

“你這個,不守信用的騙子……”

“抱歉……”

“你明明答應過會照顧好自己,卻惹了這一身狼狽。”

“對不起……”

江沈沙覆住蕭琛哭紅的眼,將戰場的腥風血雨盡數擋在背後,獨將懷中一片天地許給了他。

蕭琛永遠也忘不了,江沈沙死前最殘酷的遺言。

他說:“退隱吧,扶風……我後悔把你卷進江湖風雲,要對你說聲抱歉……”

“我不要你的道歉,我只要你活著!退隱也好,攪動風雲也罷,我只想與你一起!!”

“對不起……從前無法對你的付出做出回應的我,將死之時仍不敢給你海誓山盟。”

說話時他的眼神非常平靜,笑意一如初見時的坦然。

“今日,我便將南君花殘露之名傳於你,望你往後餘生,風花雪月盡收眼底……”

蕭琛心頭一滯,不敢輕信他話裏的意思,直到那人顫抖著手將一把尖刀交在他手裏。

刀刃上還殘留著鮮血的餘溫,江沈沙手背青筋暴起,已近彌留之際。

他再無氣力說出遺言,無力跪倒,靠在蕭琛肩頭,以最後的氣力將他擁入懷中。

至死,他都想保護他。

那陪在他身邊多年的蒼蟒為護主而重傷,見主人血戰而死,流著淚化形鉆入主人袖中,不待蕭琛施救,也咽下最後一口氣。

應當有悲鳴,應當有哀哭。

可蕭琛卻似被定格在這一刻,抱著江沈沙逐漸冰冷的身子,手握尖刀,在左臂劃下一道深長的血痕。

“疼……這不是夢,可我多希望這是個夢……”

那一天,蕭琛木然在左臂上刻下十六刀。

二八笙歌雲幕下,三千世界雪花中。

熱血滴滴墜在袖間的蛇卵,蛋殼倏然應聲而裂,竟從中鉆出一只探頭探腦的幼蛇。

“你在這種時候出世又有什麽用,該是你主人的人,已經不在了……”

還想繼續劃下傷痕的手被制止,回眸去看,卻不是期待的那人。

言求道拉著蕭琛的手將人扶起,抱起江沈沙的遺體,默然回身遠走。

九州在誅邪伏魔的一役中元氣大傷,各派弟子死傷過萬,更有萬受谷主獻身正道。

可面對江沈沙的死,蕭琛未免表現的太過淡然,不見半滴淚水,只將自己關在房裏閉門不出,前去探聽消息的弟子也未曾聽見他私下啜泣。

言求道知道他在壓抑情感,面對外人只是輕描淡寫一句:“九州折損許多人馬,善後要耗費不少精力,哪有精力傷心?”

可他的隱忍與偽裝卻瞞不過言求道。

但以言求道的身份,又能說些什麽做些什麽來安慰?

他知道那人喜食荔枝,便差人自粵地送了新鮮的來,親手剝去果皮又剔了果核,吩咐弟子送進蕭宗師房裏。

他還知道那人習慣每晚入睡前飲一杯牛乳,總是在晚膳後便囑咐人熱上,又怕弟子粗心大意忘了這事,到頭來還是要親力親為。

言求道默默無聞為蕭琛做了許多,在外人眼裏,他是個善待門人的好宗主,好摯友,唯獨蕭琛對他所做的一切都視而不見,滿心被故人填滿,再塞不進一分一毫。

弟子回稟:“宗主,您送去的荔枝,蕭宗師一口也沒碰,還是原封不動送了出來。”

弟子回稟:“宗主,今晚蕭宗師也沒有用膳,說是胃口不佳,晚些便睡了。”

弟子回稟:“宗主,送去的牛乳蕭宗師也未飲,說是心情不暢,毫無睡意。”

一連七日都是如此,言求道終於忍無可忍,對傳事弟子吼道:“那他這些日子吃了什麽,喝了什麽,身子如何,閉門不出又是在做些什麽!!”

一向溫和的宗主大發雷霆,嚇得弟子跪地求饒。

“回也不見蕭宗師挪動半步。他身邊還有一條餓到狂躁的靈蛇,弟子真怕……真怕那長蟲餓急了眼,會咬傷蕭宗師啊!”

不待他話說完,言求道已然闊步沖出門外。

“蕭琛,他死了,就連你也不活了嗎?”

作者有話要說:“丈夫非無淚,不灑離別間。”出自《別離》。

“二八笙歌雲幕下,三千世界雪花中。”出自《福先寺雪中酬別樂天》。

給江谷主埋個坑,萬受谷的人修仙不為長生總是要有點特長的,大家可以猜猜是哪裏特長(這什麽虎狼之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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