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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念師恩,入輪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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純鈞沒有理會他的瘋言瘋語, 依舊埋首擦著劍上血痕。

虞扶塵自感無趣,正欲逼問他如何才能解去鬼爪咒毒, 就見遠處明光閃過, 一只靈力拈成的雀鳥翩然而至。

他擡手接住遠方來的信使,撕開密封的信箋, 一行清秀字跡倏然躍於紙上。

【巫山渡與道虛連成一氣, 不日將攻往雪霭城,萬望有所防備。】

末尾的署名竟是……

“蕭琛?”

念在面前這位除去應神劍靈的身份外,在修界還擔負著佛宗掌事之職,虞扶塵不好洩露太多, 壓下心底疑惑,驟不及防奪過純鈞手中利刃, 轉而架在後者頸上作為威脅。

“我再問你一次, 怎樣才能救明斯年?”

“你以為劍會殺掉劍靈?可笑。”

“但我可以毀了純鈞。”

他說著便一彈劍身, 空靈之音甚是悅耳,果真是把好劍!

對方嘆著氣,起身將鬼爪攏入袖中,平靜與他對視。

“只有純陽靈胎能解鬼爪之毒。”

“……我??”

“你早在百年前就不是靈胎了, 別不要臉, 說的是你那尚未成形的崽子。如果說救他的代價是要犧牲你與法華君的骨肉, 你還會不顧一切去換明微之的性命嗎?”

“兩條命,我都要。”

是與當初的風長歡只字不差的回答。

虞扶塵回身便走,竟是純鈞先開口留人。

“且慢,你還不知該如何救人。”

見他駐足, 雖是無奈,純鈞卻沒有保留。

“將靈胎精血融於清露,敷在傷口三天便可拔除餘毒,到時他自會醒來。”

“多謝。”

走出幾步,虞扶塵才意識到自己手裏還握著純鈞,將名劍遞給對方後,又道:“至此你我恩怨已清,不必再為當初一念之差愧悔,也不必再手下留情,處處為難了。”

“長天君……”

“忘記那個讓我深惡痛絕的名字吧,從今往後的我與九重天再無瓜葛,非要理清關系,只會是仇敵。”

決然離去,絲毫不拖泥帶水。

實則今日決斷早在當年就已註定因果,沒什麽惋惜,更沒什麽慶幸。

得知救人之法的虞扶塵沒有急於回到太子府,而是繞道去往宮城。

劫後的雪霭一片死寂,只聽得血雨墜地的微末之聲,滿城廢墟,無人問津。

算來歲末也該是年節的大喜之日,昔日定是張燈結彩,歡度佳節,如今染紅整座死城的,只有腥臭不堪的血汙。

萬幸皇宮內仍有明光閃爍,照亮漆黑無望的夜。

虞扶塵循著那星點光亮追去,見一只蠱妖被靈鏈捆縛,受烈火焚燒奮力掙紮,時不時發出震耳哀嚎,終歸難敵熾熱,在痛苦中化為一攤灰燼。

而站在庭前漠視全程的人正是當日祈來大雨,澆熄雪霭大火的歲塵月。

“大監,這是……”

“九陽烈火,可燃盡世間惡業。若非無計可施,我也不會出此下策。”

話甫落,未被風吹散的灰燼竟扭動著聚起人形,不消片刻又恢覆成兇相畢露的蠱妖,張著血盆大口咬向歲塵月。

“如此往覆已有數十次,近幾日我都在此鉆研徹底毀滅蠱妖的方法,奈何就算動用九陽烈火依舊殺不死這些害人的畜生!”

見虞扶塵一臉茫然,歲塵月才想起他耳聾一事,嘆著氣指向通天塔高層,自己則留在原處與蠱妖對峙。

循著他指的方向,虞扶塵見到樓臺上俯視帝都慘狀的北冥天子長明氏,他不老不變的臉上看不出一絲情感,好似滿城風雨與他並無幹系。

反倒是守在他身後的顧輕舟見稀客登門,上前為他斟滿三杯清酒,一一擺在空無一物的桌上。

這時長明氏才不緊不慢起身,將目光緩緩移向虞扶塵,上下打量一番。

能夠看出這個年輕人近來很是落魄,重傷不愈又休息不足,眼底染了層烏青,頰上也少了血色,唯有對人的戒備一成不變。

長明氏端著禮節性的微笑,擡手做了個請的手勢,指向三杯清可見底的佳釀。

他開口說了什麽,由顧輕舟代筆轉達。

“許久不見,三盞清酒,聊表心意。”

虞扶塵有理由懷疑這個老狐貍在酒裏下毒,若不是此刻腹背受敵形勢不利,或許自己還沒能踏進這個門,就要成了他刀下亡魂。

對此,虞扶塵倒也坦然,沒有廢話半字,拿起酒盞一飲而盡,末了一舔嘴角,眉頭蹙的欲緊,心道這老狐貍又在搞什麽把戲?

長明氏笑而不語,又指了指第二杯,虞扶塵心裏泛著嘀咕,還是豪飲一通。

可惜兩杯飲盡,心中疑惑不減反增。

到了第三杯,他湊在鼻息前並沒有聞出誘人貪杯的香氣,輕舐一滴含在舌尖,閉目搖頭,擱下了尚餘大半的杯盞。

“天子,你在戲弄我不成?”

“哦?此話怎講。”

“三杯佳釀無一不是清水,這便是皇室的待客之道?”

長明氏依舊是波瀾不驚的神情,沒有顯出一絲愕然。

“濃酒入口自有灼熱燃喉,你品不出滋味,可不代表酒便真的如你所言,無滋無味。”

虞扶塵停頓片刻,果然口中回甘帶著火辣的觸感,危機感正悄然在心底滋生。

莫非……

“近日雪霭城雜事繁多,讓你暫將忘情蠱一事拋之腦後,現在的你耳不能聞,甚至嗅覺味覺也喪失了去,再過些時日,或許雙目將眇,口不能言,連最後一絲溫情也感受不得,被蛛絲蒙蔽內心,拔除所有善念,只餘嫉妒、憂愁、不甘、痛苦。到那時,你又將如何面對?”

“要我此刻丟下被天羅覬覦的師尊和外憂內患的雪霭城,我做不到。”

“有得必有失,人要為自己的抉擇付出代價,既然這是你選的路,寡人沒有置喙的餘地。”

“我想天子一定想到了回寰之法,你的三杯酒絕不僅僅是為讓我意識到自己時日無多。”

見他表現與上次相見已是大不相同,長明氏笑中透著無奈。

“你可曾註意到這三杯酒盞有何不同?”

他拿起虞扶塵方才最先選擇的酒盞,指腹在杯沿上輕輕打轉。

“第一杯酒,名為念師恩。此盞並無過多裝飾,由潤玉打磨而成,仙露盛於其中,增添了溫潤口感,又保留了甘醇韻味,是乃人間罕見的名品,故此得名瓊觴。”

“念師恩?”

“不錯,謝師宴上的酒,永遠淡雅宜人而不醉人,即使貪杯多飲,也不至於顛倒黑白,胡作非為。”

聽出這話明裏暗裏是在諷刺他對自家師尊做了這般那般的事,虞扶塵心裏頗為不爽,冷聲追問:“第二杯呢?”

“第二杯名為別慈父,酒液由苦艾釀制而成,澀苦醉人,常是凡民祭奠亡親時於靈前供飲,可暫消心頭悲痛。酒樽由純銀鑄成,是藥三分毒,毒入銀器則顯烏,這半黑不白的成色,恰是人心將變未變時的模樣,因此又名亡樽。”

“竟有這層寓意,天子果真有心了,我猜這第三杯一定是叫來生見。”

長明氏笑看他許久,把虞扶塵盯得有些發毛,搓著胳膊上的雞皮疙瘩,擠眉弄眼拗出個難看的笑。

“胡說八道的,我沒讀過什麽書,讓天子見笑了。”

長明氏接過顧輕舟手中的毛筆,親自寫下他的回答。

“第三杯,名為入輪回。點滴忘憂物,入喉心作痛。你只是輕舐一口,就被後勁回味的辛辣燃痛心腸,可見輪回之苦,往生之痛。這酌由真火燒制的七色琉璃打造,暗喻眾生百態,人間七苦,唯有千帆過盡,才得柳暗花明,故名,絕爵。”

虞扶塵啞然。

他望著長明氏悵然走向高樓闕閣,獨守他孤零零的皇權,面對的卻是再無生機的死城。

他緊握欄桿,手背青筋暴起,忍痛一字一頓:“是寡人錯了……”

顧輕舟執筆的手一頓,再寫下的字跡隨輕顫而模糊。

“我欲建起九重城闕,妖邪難催,我欲化身長風萬裏,獨求不潰……終究未能如願。覆巢之下無完卵,長明氏,孤風氏,乃至天鄉羽民,怎可能獨善其身?”

“天子,你現在後悔還不算晚。”

長明氏擡眼,望向虞扶塵的目光飽含悲切,與從前那個冷漠的天子相比,多了些許人間真情的暖意。

“其實明宮商很了解你,他沒有放棄初心,堅信你終有大徹大悟的一天,為此努力多年,從不曾放下他憂國憂民的仁慈。當然,我並不是貶低你缺少明君應有的素質,至少現在看來還有回寰的餘地,只要你答應我的要求,我定當竭力相助。”

“你無非是求風長歡周全,寡人與你身處同一立場,自當竭盡全力。”

虞扶塵笑笑,戳了戳長明氏那張永遠面無表情的臉。

“我的心思簡直一覽無遺啊,既然確定戰線,我不妨為天子指條明路。你的好兒子,凡界的好太子明宮商處心積慮建立了一支玄甲精銳,它將會成為雪霭城與修界斡旋的助力,在我歸來前,如何善用這顆棋子,就看天子你的斟酌了。”

“看來,你還是要暫離雪霭城?”

“自然,天子都為我指出‘入輪回’的明路了,不賭上一賭,豈不是辜負了你的心意?”

長明氏無奈搖頭,又忍不住與他相視一笑。

“希望未來寡人與你,都不會後悔今日的抉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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