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7章 蓮子的心是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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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夜帝不會, 因為純陽靈胎也好,幽冥鬼瞳也罷, 在你心中都是可有可無的存在。你真正想得到的是……帝尊本人才對。”

話音未落, 風長歡已被禦天印扼住脖頸,力道之大, 倘若他現在是以實體與人相對, 恐怕已經被扭斷了喉嚨。

被激怒的禦天印像只被戳中痛處的野獸般低吼:“你以為自己是什麽東西,竟敢威脅本君?”

“我說了……這不是威脅,是交易。”

聽他這樣講,禦天印的火氣才平息些許, 放手了無助的那人。

“你說錯了,不是交易, 是懇求。求人就要有個求人的態……”

還沒說完, 風長歡竟出乎意料的主動卑躬屈膝, 甚至面上不帶一絲被折辱的羞憤。

人雖是以乞憐之姿跪著,腰背卻挺得筆直,連頭也不曾低下半分。

禦天印玩味的看著面前這個帝天遙一手調-教出的好兒子,忽而發現那人的喜好與自己還真是驚人的相似。

“罷了, 見你做出如此犧牲, 本君自是不忍刁難。鬼瞳之事暫且不提, 你又是如何得知本君心意?”

風長歡何等聰明,嘆道:“早在您當年到往九重天拒絕帝尊敕封,自請落入幽冥鬼域為帝君時我便知道,世間情義, 不外乎由愛而生,一個人有著犧牲自我而成全他人的覺悟,必定對其有著難以言表的愛意。”

“哦?照你這說法,你對長天君也是如此?本君只看到你對他一廂情願的付出,卻沒看到他做出一星半點兒的回應,值得嗎?”

“所有人都只看到我對他的付出,唯我不能忘卻他予我的一切。早在緣分伊始,那個出其不意選擇了我的人,與最後奮不顧身以命相抵換了我的人,都是他。世人只道我風知難救贖了虞行止,卻不知是他長天君拯救了法華君。漫長的輪回守株待兔也好,這是我欠他的。”

禦天印啞然,有一瞬被二人的感情打動,沈吟良久,才問:“你圖什麽呢?向帝天遙服軟認個錯,重新做回聽話懂事的好兒子,連他也能落得安生,何苦呢?”

“大概……是圖那被無私贈予後,便被我藏在心底愛若珍寶的長天君吧。在此之前,他從不知自己對我竟是如此重要,連我也不知……被他寵壞的我變得貪心了,不再滿足於從前疏離又安逸的日子,情-欲一旦被正視就會生根發芽,被藤蔓包裹整顆心,再塞不進別的。我不要和他一輩子止步於師徒兄弟,我要有朝一日能站在他身邊昭告天下,這個人,是我的。”

他的誠意與愛意打動了夜帝禦天印,不止放他還陽與心念的人再續前緣,更踏出鬼域之門,親身來到凡界帝都收回幽冥鬼瞳。

每日在雪霭城門前翹首以盼的行止遠遠見得那人魂體歸來,拉著不情不願的歲塵月一路奔回宮城,守著那人沈睡的身子,用一雙溫熱的小手替那人捂著冰涼的指尖。

待風長歡元神歸來終於醒轉,他又撅著嘴氣哼哼去了別處。

歲塵月道:“他這是氣你不告而別了。自你走後,他就再沒開口說過一句話,倒是遵照你的囑咐,把詩書背的一字沒差,每天都要默寫個幾遍。等不回你,就變得暴躁又落寞,時常把自己關在房裏不出聲兒的哭,看來果真如你所說,小狼崽子真會親人的。”

魂魄才剛回歸軀體的風長歡面色蒼白,不及休息片刻,便出門去尋氣跑了的行止,將人抱在懷裏,不住道歉。

“對不起……對不起,是師父不該把你拋下,害你傷心難過,害你為我擔憂,對不起……下次不會了,以後去到哪兒,師父都帶著你好不好?”

行止依舊氣的鼓鼓,卻也看在他無礙得了些許安心,不知如何表達,便一首首背起那人交代的詩書。

“子之湯兮,宛丘之上兮。洵有情兮,而無望兮。坎其擊鼓,宛丘之下。無冬無夏,值其鷺羽。坎其擊缶,宛丘之道。無冬無夏,值其鷺翿。”

“小呆瓜,不要你背這首,來換首《上邪》來背啊。”

“上邪,我欲與君相知……”

才背一句,行止忽而淚如雨下,撲在風長歡懷裏,話音模糊不清的念叨:“我與君相知,我與師尊相知……不要師尊為我冒險……”

看那人手足無措安慰著大哭的孩子,歲塵月幽幽從旁經過,不忘丟下一句:“與君相知是好,但你可知,蓮子的心是苦的,蓮華亦是如此。”

苦啊……註定一生都是苦的。

正如九千歲所言,就算禦天印親臨,依舊無法摘去行止的幽冥鬼瞳。

“要麽成為不見光明的瞎子,要麽背負命途至死方休,莫要再執著於此了,早些帶他退隱還能多享幾年福。人,終歸是鬥不過天的。”

可風長歡又何嘗是聽天命的人?

眼看九幽花海束手無策,他又拜訪東海醫宗桃溪澗求援,可惜就算是一葵祖師也想不出保住行止雙眼的法子。

正如當年無計可施時選擇墮入魔道以覆生長天君時那般,風長歡苦練易回之法,終是在死前將行止不得不背負的沈重命格轉嫁自身,替他承受不白罪名與冤屈,被九州群起伏之。

那時的風長歡已是無力回天,幸得九夢君柳長亭從中周旋,使得行止趁機將他帶離戰場,在到達佛宗時以最後一口殘息對虛雲大師與玄難交代了身後事。

“抹去行止過去七年的記憶,讓他在佛宗安度餘生,莫再插手世事了……沒有我護他,他終歸是會吃虧,只願以我一死,換得帝尊與修界不再追尋長天君下落。老和尚,求您……幫我最後一次吧……”

虛雲大師不忍多言,含淚望著渾身浴血的人,點頭應下。

而化身虛歸的玄難則是蹲在他面前,問了最無關緊要的話。

“後悔嗎?”

“怎會……”

“不悔便好,餘下的事有小僧助你,安心去吧。”

說罷,他合上風長歡的雙眼,暗自將一道腥紅靈流渡入他胸口,保住他最後一口氣息。

隨後便將人葬在無相山腳,把魂不守舍的虞行止推到虛雲大師懷裏,看著那一老一少二人緩緩走上千階長梯。

無人知曉靈力與根基尚未恢覆的玄難在風長歡墳前守了三天,或是在無字碑前與他啞談幾句,或是靠在高枝上小酌幾杯,直到禦天印聞訊而來。

“他死了多久了。”

“沒死,也沒活。”

玄難伸了個懶腰,自林中躍至那人身前,雙臂環胸繞著人走了一圈上下打量,而後停在碑前。

“現在把他帶回花海,或許還有覆生的可能。幽冥鬼瞳被他以易回術轉給了自己,小僧以為就算是為了私欲,您夜帝禦天印也該將他帶走才是。”

“哦?”

“旁人看不出的事,別以為能瞞過九重天,莫說是風知難,就連當年的法華君也沒有裂天的本事,分明是你自己幹了這檔子事驚動修界,不巧讓他背了黑鍋,把他帶回去能給九重天一個交代,更能擋住修界悠悠眾口,百利無害的事,您禦尊主會錯過?”

彼時的禦天印將掌心懸於墳前,五指發力扣緊,隨著一聲巨響,墳包中倏然探出一只沾染了發黑血痕的手。

“他死狀如此淒慘,你們居然也不把他洗洗幹凈。”

“誰敢碰虞行止冰清玉潔的師尊?來日他長天君的意識蘇醒,被他想起小僧曾對風知難上下其手,那小僧還能留得命在嗎?”

從死亡中被喚醒的風長歡以雙手挖開蓋住周身的厚土,以僵硬的四肢從墓穴中爬出,歪頭看向面前二人,已然失去本有的魂魄,成了只會聽從禦天印掌控的活屍。

“要從鬼域尋回一人魂魄可不容易,你這禿驢真是會給人找麻煩。在那之前,他還要噬取眾生之血才能覆生,著實讓人頭疼。”

禦天印俯身擡起跪伏在地的風長歡的下巴,與一雙無神血眸對視的感覺並不好受,索性摸摸那人的頭,放他自行下山去了。

玄難問:“現在的他還有意識嗎?”

“這誰說得準,若是不久之後佛宗得了山下凡民被妖魔屠戮的消息,便說明他喪失了理智。要是真的成了行屍走肉,莫說是風長歡,就連法華君也按捺不住嗜血的沖動。”

“在覆生他前後,禦尊主還有什麽打算?”

“打算?便是讓玄機塔說服與他有過露水情緣的九夢君,以鎮壓之名收容風長歡數年,待得時機成熟再將他放出,為我所用。”

說著,禦天印張手,自他掌心飛出一只靈力化成的艷色蝴蝶,扇動著翅膀,緩緩飛向遠空。

“裂天一事是本君操之過急才害死了他,這個人情得還,但為保他與虞扶塵,乃至後來的長天君能與本君統一戰線,還是不得不做些虧待他們的事,比如……讓他們反目成仇。”

玄難苦笑,“禦尊主真是陰險又狠毒,小僧自嘆不如。”

“那又如何?該是讓九幽花海重見天日的時候了,在那之前……”

能否覆生歸來,就要看某人自己的意志與造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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