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4章 支線1 行行重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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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嶼對潮生族的恩情還要從二十年前說起……”

那時千宮問闕修為才過二百年, 同所有潮生鮫人一樣對凡人充滿好奇,或是在東海醫宗幫忙診病療傷, 或是雲游四海獨自為樂。

年輕的皇子時常在桃源與苦海間穿梭, 會將風浪中迷途的船只帶回孤嶼,做了許多善事。

他只將這視為人生必不可少的歷練, 不解其中意義。

與那人緣分的伊始是在一場風暴後。

那是前所未有狂風暴雨, 電閃雷鳴。

鮫人會因為懼怕雷霆而潛入深海,千宮問闕本該回到海龍宮躲避天劫,卻在漂泊途中見到迷航的漁船在風雨中孤立無援。

千宮問闕不忍嶼民葬身海底,指引船只回到孤嶼後不久, 就在回程時被天雷擊中。

身體麻木而無力,賴以生存的無邊海域也成了威脅性命的危險之地, 千宮問闕意識不清, 只能隨波逐流。

待得神識逐漸清晰, 他動了動手指,疲憊的甚至睜不開眼,喉嚨火辣辣痛著,鼻息間縈繞一股焦糊的惡臭。

“看吶, 快看!是人魚啊娘親!!”

“噓, 小聲點兒, 別把他吵醒了。你爹爹說潮生鮫人真的存在時俺還不信,今天一瞧,哎呀俺的媽呀……咋長的這麽磕磣咧?”

千宮問闕:“……”

磕磣?這位婦人是在說他醜嗎?!

掙紮著動了動,周身撕裂的痛楚令他發出一聲口申口今……

“狗娃子, 你看他是不是動了?”

“動了動了,娘親,人魚還活著呢,要不要把他推回海裏呀?”

“使不得使不得,萬一搞死了,俺娘兒倆可就攤了魚命了。你爹爹這會兒不在家,咋整咧……要不去私塾裏叫你們先生來吧?他懂醫術,會救人的。”

“好嘞!先生說久病成醫,他現在簡直是精通醫術~”

小童腳步“蹬蹬蹬”的去了,不大一會兒又“蹬蹬蹬”的回了,還拉著個不明所以的年輕男子。

“先生先生,你快看啊,就是這條人魚。”

“不急,待我先探探他的鼻息。”

這人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草藥芳香,能夠寧人心神,安定千宮問闕的躁亂與不安。

一擡眼,映入眼簾的就是段紅豆手串,佩在骨節分明的腕上。

他勉強睜開眼瞼,感到腹中空空餓的難受,見一雙素凈的手在眼前晃啊晃,不知怎麽,竟然張口便咬。

沒想到對方早有準備,讓他撲了個空,千宮問闕艱難的支撐著身子,對人齜了齜牙,又失力跌回原處,望著這人一表人才風度翩翩,頗有白衣卿相之態,悻悻搖了搖尾巴借以表達心中不滿。

“別太兇,小魚兒,你都快成烤魚了,還想著咬我嗎?”

千宮問闕感到自己被迫翻了個身,仰面朝天,被刺眼陽光灼的傷口越來越疼,撲騰著想躲開。

可偌大的海灘上沒有蔭蔽之地,只是看著那人腳下一方光影的暗處,他就起了歹心,一頭撞進那人懷裏,不走了。

司隗:“這……”

婦人:“俺們娘兒倆是不是有點兒多餘……”

小童:“我想起來作業還沒寫……”

婦人:“家裏雞還沒餵……”

母子倆一溜煙的跑了,留下莫名其妙抱在一起的人,和魚人。

面對這個時不時身上傳來烤魚香味的半魚半人,司隗不知所措,甚至不清楚該把面前的生物當作人,還是魚來看待。

“帶我回家。”

“……這話不該你說吧?”

“快點,疼,餓。”

零星幾個字成了千宮問闕與司隗為數不多的交流。

在那之後半個月,直到他傷勢有了愈合跡象,嗓音終於恢覆,他才對那人說了一個字:“疼。”

彼時的司隗當作沒聽見,一邊望天一邊搗藥,終於逼的忍無可忍的暴力皇子飛出一拳,打得他眼冒金星頭暈目眩,緩了大半天,才看見那人顧自在傷處塗著藥膏,痛的直皺眉。

“聽說魚的記憶只有七秒,別怕疼,七秒之後你就忘了。”

千宮問闕瞪他一眼:“聽說人的壽命只有百年,別怕短,百年之後你就死了。”

“……”

還挺有道理。

在他養傷的日子,司隗為照顧這位大羅神仙不得不在庭前挖了小潭,用平滑的石塊鋪了底,註入海水供他浸身。

畢竟是條半魚離不開水源,每天都要泡上三五個時辰,不然皮膚皸裂又是麻煩事一樁。

撿了這麽個拖油瓶回來,司隗有苦難言,又不好當面抱怨,在嶼民面前還要維護自個兒教書先生的美好形象,只好日覆一日悉心照料著。

千宮問闕身上有傷,夜間無法睡在水中,以免傷口被泡的腫脹發炎,無計可施只好與司隗擠在一張床上。

幾天下來,被子潮的能擰出水來,被他身上的水汽侵入骨縫,先生都快得了風濕骨病,每天教課都是瘸著腿的。

“綜上所述,你的不請自來給我添了許多麻煩,所以能不能請你發發善心……別再把你那條濕淋淋的魚尾壓在我身上了?”

夜裏,被壓的透不過氣的司隗無奈嘆氣,不住瞥著身畔那人。

啊……這世上怎麽會有這麽好看的人,不對,是魚……嗯,是人魚。

碧青雙瞳在夜裏能發出柔和光芒,雖說臉上的鱗片有些煞風景,卻並不影響他的美貌。

帶著自然波浪的墨綠卷發就如同海上時時吹來的碧波,這人,生來就是海中驕子,淪落世間才成了如今這幅狼狽落魄的模樣。

他不屬於陸地,更不屬於自己,總有一日是要回歸家園的,到那時……

司隗沒敢往下多想。

一反常態,千宮問闕乖乖縮回他霸占整張床的魚尾,以非常嚴肅的眼神直視著司隗。

“你說,你是不是討厭我。”

“你指什麽?”

“全部……”

在那人反問這短短四字時,千宮問闕就知道自己還是被人嫌棄了。

他是個不會掩飾情緒的人,失落與難過盡數表現在臉上,直到對方笑著否認:

“是啊,討厭受傷的你,處處需要我照顧。你可知道,我是個連自己也照料不好的人,正頭疼是不是該娶個媳婦了,你的出現就讓我徹底打消這個念頭了。”

“可我喜歡。如果我的傷勢恢覆,就不能繼續留在這裏了。我還不想走,這裏有我想見的人。”

潮生族人敢愛敢恨,從不畏懼表達心意,所以他說的理直氣壯,全然不知自己的言行是大多凡人終盡一生也不敢輕易表達的。

司隗有些楞怔,不敢確認話裏的心意,按捺著沖動,收回了想去摸他臉頰的沖動。

想了想,他嘆了口氣:“可你終究是要回到海裏的,你有不能放下的族人,也有牽掛著的親人,不可能永遠活在我屋前一池死水裏,那不是你的天地。” 這話令千宮問闕望而止步。

他知道那人說的是實話,有些事,註定一生無法逾越,有些人,註定一生無法得到。

翌日清晨,他趴在石潭岸邊聽著孩童們充滿稚氣的朗朗讀書聲:

“行行重行行,與君生別離。相去萬餘裏,各在天一涯。道路阻且長,會面安可知。胡馬依北風,越鳥巢南枝。相去日已遠,衣帶日已緩。浮雲蔽白日,游子不顧反。思君令人老,歲月忽已晚。”

相去萬餘裏,各在天一涯。

思君令人老,歲月忽已晚。

“先生,我不懂!”

“哪一句不懂,先生解釋給你聽……”

見發問的是屋外那條人魚,還很是積極的舉手提問,司隗面上顯出一絲赧然,後悔一時失言的話不能收回腹中。

“看吶,先生臉紅了!”

“先生先生,這首詩,該不會是情詩吧~”

狗娃子也跟風調笑:“咦?那先生會害羞的話,是不是因為有了喜歡的人呀~~”

學生們七嘴八舌的起哄,千宮問闕興致大好,搖著尾巴拍起水花,揚了司隗一臉。

司隗知道他的厲害,不敢與他較勁,捏著竹簡紅著臉也不知是羞的還是氣的,便把一肚子火發在了起哄的孩子們身上:“書還沒讀好,玩樂倒是很在行!你們這麽會偷閑,倒不如去抄《離騷》!全篇!!”

“先生……”

“十遍!!”

“……”

課後礙事的小蹦豆們垂頭喪氣的走了,千宮問闕仍開心的搖著魚尾,兩手交疊墊著下巴,笑的有些惡劣,學著小孩子的語氣:“原來先生有了心上人啊,不知是哪家的姑娘……還是公子啊?”

那人看也不敢看他,耳根子紅的像熟透的蘋果,憋的半晌說不出話來。

“你……我……唉!”

“嗯?該不會是喜歡我吧?”

“不可能的……”

“什麽?”

“不可能的……我們根本就不是一類人,怎麽可能……”

司隗咽了口唾沫,之乎者也的儒家教條束縛著他的思想與天性,即使有意,也不可能有情。

“如果我收回魚尾,長出雙腿,成為和你一樣的人,是不是能給我個機會?”

“你……”

如果知道這份不應存在的感情在相遇之初就是另有目的,或許你就不會沈淪其中了。

但看著沈浸在意想中,比任何時候都要快活的千宮問闕,司隗不忍說出實情,

“抱我。”

見他沒有拒絕,千宮問闕張開懷抱,水下浸著的半截兒身子若隱若現是一雙肌肉緊實,卻顯得無力的腿,已然不見了魚尾。

“給你看看我的大長腿,三條!”

作者有話要說:“行行重行行,與君生別離。相去萬餘裏,各在天一涯。道路阻且長,會面安可知。胡馬依北風,越鳥巢南枝。相去日已遠,衣帶日已緩。浮雲蔽白日,游子不顧反。思君令人老,歲月忽已晚。”出自《行行重行行》。

感謝各位看文的小可愛,人魚和書生了解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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