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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朝如青絲暮成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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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人一襲紅衣似血, 長發也是灼眼赤色,膚色是幾近病態的蒼白, 雙目有如無底深潭。

特征太過明顯, 虞扶塵一眼認出他來,正是逃出淩雪宮那日, 行至半途出手保住風長歡性命的血衣男子。

他不由松下手上的力道, 給了風擇歡喘息的餘地,頂嘴道:“真虧得你能說風涼話諷刺我……”

“不然呢,還要誇你不成?”

“說來這事都怪你,要不是你把爛攤子丟給我一人, 我哪兒用吃這苦頭?”

“廢物就承認自己廢物,丟人。”

聞出一股子打情罵俏的酸味, 虞扶塵不好插嘴, 幾次欲言又止, 終是在二人唇槍舌戰幾回合後爆發:“你們到底有沒有完?”

風擇歡與禦天印相識多年,碰面總會吵得不可開交,這次給人看了笑話難免覺得臉上掛不住。

“其實我也不想這樣的,但我們已經控制不住他了。”

“你是說我師尊?”

風擇歡點頭:“你知道的真相並不完全, 而我也無法對你明說實情, 你只要知道他是死而覆生, 而且已近癲狂就足夠了。我說的沒錯吧,禦天印宗主?”

禦天印……

虞扶塵記得這個名字,玄難曾對他提起是九幽花海掌事者,亦是宗門唯一的男子。

他久居幽冥鬼域鮮少露面, 連十二州掌門人的集會也缺席多年,以至於基本沒人見過他的真面目。

印象裏這位高冷宗主應當是位須發皆白,不近人情的老者,見他如此年輕,虞扶塵著實意外,以至於不知怎麽開口了。

禦天印道:“當年風知難死後被本座喚醒,那時他不過是只連意識都沒有的僵屍,卻憑本能在無相山下的村落找尋失散的徒弟,渾身浴血,面目駭人,害了不少禽畜,以至於被人當做妖魔驅趕。”

這事虞扶塵多少有些印象,畢竟他記憶之初就是身處佛宗。

那時虛無曾稟報虛雲大師山下村落有妖物出沒,老和尚問:“可曾害人?”

虛無答:“不曾,只是驚嚇了眾人。”

“那便隨他去吧……”

現在想來,老和尚或許是知道隱情的。

“覆生後的風長歡體質特殊,被陽光曝曬會腐蝕皮肉,只得晝伏夜出。他一路流浪,一路找尋,最終被昆侖仙尊柳長亭收了去,關押淩霄塔足足十年。當然,這都是外界流傳的屁話,實則九夢君也有意助他覆生,關押不過是幌子,真正的十年裏,他都在九幽花海沈睡。”

虞扶塵想起當初風長歡留下的畫作,或許那位披著黑袍的神秘人就是玄機塔尊主,面前這位風擇歡了。

“我們費盡心思,用了多重禁術秘法才讓他重見天日,實則人死如燈滅,沒必要強行如此……誰讓他有一雙從你那兒得來的鬼瞳呢?”

風擇歡神色覆雜,難說是高興還是失落,或許更多的是絕望的沈重。

他伸出手來,想去觸碰虞扶塵的雙眼,被後者無情避開,啞然一笑。

“別多想,不是要非禮你,我只是想……看看他從前的眼眸罷了。”

虞扶塵避免動情,冷言道:“若說你是懷念他在世時的光景而覆生了他還可以理解,但為什麽你會執著於他的鬼瞳?你究竟有什麽目的!!”

“不是我,是禦天印。倘若可以,我也希望他入土為安,可我從小看他長大,怎舍得他含冤而死?這是我與禦宗主的交易,只要讓他死而覆生,我願不惜代價,而禦宗主給出的條件恰好是……”

“利用他的鬼瞳,借用他非比常人的雄厚力量。可惜事與願違,風知難這個人給本座惹了太多麻煩,不得不說,本座對他非常失望。”

禦天印代為作答。

他註視虞扶塵咬牙切齒的不甘,知道在這只小野狼心裏,世上已經沒有比那人更重要的事物了。

只要能保住風知難的命,就算要他代替那人承受一切也是心甘情願的。

禦天印笑道:“本座知道你不會輕信一面之詞,廢了這些力氣,也不過是讓你看清事實,只要你親眼見到風知難的現狀,一定會有所感觸。”

他一指遠處高聳的石門,笑的意味深長。

“孤嶼早在十年前就成了亡者之國,由於與潮生族密切來往,嶼民遭受九重天詛咒,成了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的屍鬼,懼怕陽光灼燒身體,死後魂靈出竅,肉身不死,這與風知難當初的情形很相似,所以本座才會將他暫押此處,既是對他的保護,也是對他的禁錮。”

虞扶塵默然,放開了風擇歡,起身與禦天印對視。

“你要怎樣才肯放了他?”

“很簡單,兩個條件。本座要的是能為九幽花海出力的工具,他是生是死,甚至是誰都不重要,只需聽本座號令即可,如若你無法喚醒他被暴性蠶食的所剩無幾的意識,那麽就只能由你,替他下地獄了。”

“不必給我第一個選擇,我會不惜一切代價找回師尊,哪怕前路是無底深淵,也會毫無怨言一腳踏下。他為我付出的太多太多,是時候回報師恩了。”

說罷,頭也不回朝向石門走去。

望著他遠去的背影,風擇歡從地上爬起,瞥一眼禦天印。

“早料到會走到這步,你何苦折騰長歡呢?他要受三生慘死之苦,難得歷經兩劫,非要在他最快活的時候奪走他的幸福嗎?”

“沒有。”

“你有。不僅如此,你還在虞行止心中種下一顆名為懷疑的種子,日後它會如你所願生根發芽,讓他們師徒反目,嫌隙愈深,就此分裂,為你所用……”

禦天印略顯悵然,知道辯駁無用,到最後也只是輕飄飄一句:“沒有。”

與此同時,虞扶塵走到石門前,感到漸入死地的壓迫,難以透氣。

他把手覆在石門上,體會刺骨觸感。

一門相隔,近在咫尺是替他受盡苦楚的師尊,如今平添諸多不知真假記憶的他甚至不知該如何面對那人。

從前心安理得,而今心懷愧悔。

“師尊……是我對不起你,你回來吧,好不好?”

石門猝然開啟,迎面而來的寒風吹得虞扶塵兩眼發澀。

他凝視前方黑暗,幽深的石室正中擺放一顆剔透的晶球,與他在聽雨樓中見到的很相似,於漆黑中散發幽然光亮,忽明忽暗。

“那會呈現出他目前的狀態,無論看到什麽都不要大驚小怪,別嚇壞了他。”

風擇歡的空谷傳音縈繞耳邊,虞扶塵別扭答道:“不必你啰嗦。”

而後握住晶球。

他盡力回想從前與那人的快活時光,可只要閉上眼睛,腦海中就是混沌血色。

他永遠也忘不了風長歡以靈力擾亂他的靈流,硬是將鸞刀刺入胸口,掛著慘笑倒在血泊中的光景。

“師尊……不!師尊!!”

內心動搖著,幾乎克制不住顫抖。

晶球中一片混沌,隨著他的靠近,黑暗也被逐漸放大。

他看到一張熟悉的面容,垂眸神傷,黯然銷魂,唇色紅的幾近滴血,面色被映的更加慘白。

風長歡眼中無神,陷在不見光亮的死海中隨波逐流,任其沈浮,毫無掙紮之意。

虞扶塵還想更進一步,但晶球難以承受他強大的意念,竟在須臾炸裂開來。

碎片刺入手掌的皮肉,鮮血止不住滴落。

虞扶塵愕然的同時,身後的石門猛然關閉,而先前晶球所指出的前路卻赫然出現一條幽暗甬道。

有如墓道,死寂而窒息。

還是風擇歡的善意提醒:“你剛才看到的是他意識之境中的光景,無論你記得與否,在你幼時,他都曾多次以秘法進入你的意識之境,替你緩解心魔的煎熬。”

“意識之境?”

“只要信念足夠強大,人就可以支配屬於自己內心的意識領域,即為意識之境。作為領主,在自己的領域內可以掌控全局,一切靈力高低都會成身外之物,你的實力高低由領主對你的認可程度決定,要是他打從心底看不起你,或許到不了他心中,你就會化為一灘膿血。即使這樣,你也要冒險一試嗎?”

“別廢話,要怎樣才能進入意識之境?”

“簡單,取得他的信任,掌控他的靈流,然後念起咒語。”

噂濕漕鯗嗨窩嘢噤。

這一句以文字展現眼前。

虞扶塵拔出陷在掌心的碎片,毅然步入甬道,腐臭的空氣縈繞鼻息之間,令人胃裏翻湧著不適。

他很難想象那樣幹凈,那樣清白的師尊會被囚困此處,如若這裏是亡者之國,是不是踏入此處的自己……也尋不回從前的凡路了?

虞扶塵駐足一刻,但他沒有回望來處。

血跡在掌心凝固,模糊一片,他嘆口氣,閉目踏入異樣的地界。

雙腳邁入的一刻,身後通道陡然消失。

“師尊,我來找你了。”

他輕聲道,緩緩擡眼。

長空烏雲密布,層層疊起,天地間昏暗一片。

隨著陰風陣陣,漫天紙錢飛灑,如死的阡陌兩側靈幡飄動,烏鴉撲騰著翅膀落在橫死屍骨上啃食腐肉,聲聲啼血。

亡者之國,果真名不虛傳。

虞扶塵避著腳下枯骨,每一步都走的格外小心。

他看到滿目素白中一抹惹眼血色,滿頭銀絲散於風中,頗有癲狂之態的背影。

看似遠隔山海,卻有哀婉歌調傳入耳中:

“洵有情兮,而無望兮。看朱成碧思紛紛,憔悴支離為憶君。誰教歲歲紅蓮夜,兩處沈吟各自知。物是人非事事休,朝如青絲暮成雪。一朝春盡紅顏老,花落人亡兩不知……”

作者有話要說:“洵有情兮,而無望兮。”出自《詩經·國風·宛丘》。

“看朱成碧思紛紛,憔悴支離為憶君。”出自《如意娘》。

“誰教歲歲紅蓮夜,兩處沈吟各自知。”出自《鷓鴣天·元夕有所夢》。

“物是人非事事休。”出自《武陵春·春晚》。

“朝如青絲暮成雪。”出自《將進酒·君不見》。

“一朝春盡紅顏老,花落人亡兩不知。”出自《葬花吟》。

師尊的唱詞是由很多淒涼意境的詩詞雜糅而成,瘋癲的他雖然神志不清,但是還是很痛苦很難過……心疼QAQ。

感謝各位看文的小可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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