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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我已經失去過他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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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三刻, 更闌人靜,萬籟俱寂中, 鬼祟身影正借暮色昏暗潛入荒廟。

屋內燈火通明, 隔著窗紙看不真切,只見人影映上。

來者面容清秀, 身子頎長, 小心翼翼匿著腳步與身形湊到窗沿下張望,唯恐被人察覺蹤跡。

他手中還牽了只因不安而四處張望的高大白鹿,停步時不安分的蹄子踢動著腳下的碎石,發出窸窣聲響。

青年頗覺氣惱, 回身對仙鹿比了個噤聲的手勢,故作兇態唬人, 可惜那靈物並不買賬, 鼻腔裏發出不屑的嗤聲, 啼鳴一聲,嚇得那人直跺腳。

“故意的吧你!!”

“噗嗤……”

明斯年慌忙尋找藏身之處,聽屋裏有了動靜,立刻鉆進墻角的縫隙裏暫避, 也顧不得灰土沾染周身臟汙不堪, 屏著呼吸不敢發出聲響, 心驚膽戰時又發覺懷裏有了異動。

……糟了,衣襟裏還藏了只小家夥。

被響聲驚動的虞扶塵看到冷漠而疏遠的鹿頭時並沒有詫異。

他走上前去,撫著仙鹿光滑油亮的皮毛,算作久別重逢的寒暄, 狀似不經意開了口:“來都來了,一起喝杯茶?”

明斯年沒有應聲,倒是一路安生的黑子鬧騰起來。

不想被它壞了好事,他只得掐起兔子的三瓣嘴,可小東西照著他迎面而來的手就是毫不留情的一口,疼的那人當場叫出聲。

明斯年無處可躲,見虞扶塵投來目光立刻別開眼神,轉身要走。

“不去看看他嗎?”

“我知道他不會有事,況且,我也沒有臉再見他……”

“我留你不是原諒了你的所作所為,是因為師尊他沒有怪你,如果你認為自己那點可憐的自尊比起鬼門關前走了一遭的師尊更重要,那麽請便。”

虞扶塵也不做挽留,抱起滿地亂跑的黑子,見灰頭土臉的明斯年垂頭喪氣走到禪房門前,胡亂抹著臉上的汙漬,還有一閃而過的淚光。

“丟人。”

“你當時哭的可比我慘!”

“這也要爭個高下?”

“自然,我可是你師兄!”

找回喪失的七年記憶,虞扶塵的閱歷等同於平白增長七年,如今頗有少年老成的意味,分明是明斯年較比他年長半歲,但此刻大橘在他眼裏看來竟像是個還不成熟的半大孩子。

兩人相持不過須臾,明斯年敗下陣來,見虞扶塵招呼他進屋,面上火辣辣的,頓覺無地自容。

“我還是不進去了……”

“小年年啊!快來看看為師的傷,這裏,就是這兒疼!”

不等他拒絕,裏面那位先開了口,煞有介事的哀嚎幾聲,覆又躺在榻上裝死。

這下明斯年只能硬著頭皮進前,直挺挺跪在床前,話也不說,只悶聲垂首。

“這……”

“一人做事一人當,是我傷人在先,理應受罰,師……請先生重罰。”

如此耿直,倒是符合他的性子。

他這麽見外噎的風長歡說不出話來,吩咐虞扶塵扶起自己,咬牙忍著傷痛,將額發撩在一旁擋住血紅的左眼,黑眸雖是深不可測,卻多了幾分溫和的親切。

“做錯了事,連師父也不肯認了嗎?”

“我……我欺師滅祖,傷天害理,理應被逐出師門,不配為人徒。”

“說什麽傻話,為師可不記得與你恩斷義絕。再者當日你並無害人之心,反而是救為師一命,該謝你幫我二人脫身還來不及,又怎會怪罪你?”

明斯年難以置信望向虞扶塵,反覆確認著自己聽的是否有誤。

後者別別扭扭,只記得每次換藥,那人都會痛的死去活來,殘存對明斯年最後一絲好感在心痛中消磨殆盡故而迎上那人的目光時,他只有淡漠的一句:

“別看我,師尊不怪你,可不代表我原諒你。”

風長歡不計前嫌那是心大,這份仇怨牢記在心,遲早有報覆回來的一天!

在此之前,虞扶塵倒是沒想過以此來苛求他的師弟,可怨氣不會輕易消散也是真的,看來明斯年橫行霸道的好日子是過到了頭。

“那,我能去摸摸嗎?”

氣氛詭異,明斯年一指遍體鱗傷的風長歡,讓虞扶塵氣的不輕,當即指著人怒道:“你再說一遍?!”

“我是說摸摸脈象,有什麽好氣的,難道我醫術還比不得你?”

兩人互不相讓,心思差了十萬八千裏,風長歡在一旁笑得前仰後合,牽扯著傷口作痛,齜牙咧嘴的喘著氣。

撿了半條命回來,還讓兩個徒弟安然脫險,這可是穩賺不賠的美事。瞧著現在這般歲月靜好,太平盛世的光景,哪怕荒廢一身功力也是值得。

折騰半宿,天色將明虞扶塵才與明斯年退出禪房,師兄弟二人鮮有的沒了睡意,對坐在院中大眼瞪小眼,一個追望,一個躲閃。

明斯年自覺愧對二人,從前支棱著的背毛收斂大半,柔聲細語起來有了幾分斯文模樣。

“這次是我有錯,對你……也該說聲抱歉。”

虞扶塵冷哼一聲,沒有理人。

“我不奢求得到諒解,但我從來沒想過害他,這點……還請你信我。”

“如果不想被恨還是早點道出實情,我沒有師尊那樣的氣量,沒準兒哪天夜裏想不開了,手起刀落抹了你的脖子。”

他話中帶刺,放在從前,明斯年早就伸爪來撓得他面目全非,不過這事他自知理虧,沒資格強勢,沈默半晌糾結著,不情不願從袖中抽出一塊素白令牌遞到那人面前。

漢白玉質地,色澤清透顯是上品,同先前玄難交給虞扶塵的追命令是相同制式,以篆書鏤刻了“天殺”二字。

後者又是冷哼:“我該猜到的,你與聽雨樓有聯系,接下影堂的單子也合乎情理,我怎麽就忘了這茬。”

“你誤會了,我雖執有天殺令,但聽風樓所下達的命令並非取他性命,而是暗中保護。”

“你想說是為保師尊脫離困境才出此下策?”

“……也不是,那一刀,是為我自己報覆。”

根本雞同鴨講。

明斯年對他隱瞞太多,話說一半尚有所保留,聽了也只會添堵。

虞扶塵擺擺手,比起天下大勢,他更關心那人情況如何。

“說說師尊。”

“氣血兩虛,陽氣不足,是內傷久病,須得好生滋補。方才我沒能細看,不過從當日情形推測,虛無應是傷了師尊的腰腿,胯骨受損會令他下肢行動受阻,這些日子他臥床養傷並不明顯,待過些日子傷口結痂,腿疾癥狀會更明顯。”

虛無,又是虛無……

虞扶塵不得不面對步音樓曾提醒過的殘酷現實,或許從一開始,他就不該將矛頭指向旁人,對風長歡別有居心的根本是他再信任不過的佛宗。

十二年前九州群起伏魔,無相並未參與其中,而如今最先傷他的卻是……

虞扶塵將臉埋入掌心,明白逃避了許久的現實終究是要面對。

誰是敵?誰是友?誰值得信任,誰又當敬而遠之?

“明斯年,這一次我該不該信你?”

話音悶在掌中,聽的並不真切,但明斯年卻聽的清晰。

“以我的立場,該怎麽回答?”

“從今往後,我希望你謹記自己身為風氏門徒的事實,面臨何種境地,首先要做的是你明斯年,而不是桃源弟子,更非影堂殺手。”

虞扶塵擡眼,平靜得令人心驚:“如人飲水,冷暖自知。倘若你孤身在外更逍遙快活,也不會冒風險回來師尊身邊,既然他再次接納你,我便不會違背他的心意將你拒之門外。”

沒有冷眼相對,沒有惡言相向。

憶起從前待他有如冤家的態度,明斯年就恨不得給自己一巴掌。

若他能習得此人身上半分虛懷若谷的心性,人生則會大不相同。

一聲由心而發的“師兄”脫口而出,毫無準備的虞扶塵與羞得無地自容的明斯年皆是臉色一紅。

“……我入門在你之後,理應喚你師兄,沒想到當初的戲言還是讓你如了願,以後可不會再有這種好事了!”

“別吵,你這是心甘情願,心服口服。成,師兄我就大人不記小人過,往後天塌下來,也有師兄替你扛著。”

莫名漲了位分,虞扶塵有了底氣,勾肩搭背拉過明斯年來揉亂了他的頭發,笑著笑著,又覺苦澀攀上心頭,忍著酸楚含痛道:

“所以下次,別再傷他,你有不滿,大可沖我來……微之,我已經失去過他一次,不能再放手了。算我求你……”

作者有話要說:大橘有苦衷,但是大橘不說,後面的劇情會說明原因,就不劇透了。

奶塵是真的心疼師尊啊,尤其是恢覆記憶以後,更是要加倍的對師尊好,哪怕他人格分裂,哪怕他是個為老不尊的老鬼(快閉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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