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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5章 淩燁-無言的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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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昭離了仁和鎮。

蕭旦以為她要回清風觀,可她卻在夜色中進了皇宮,是從拜月教總壇的地下迷宮進去的。

慈寧宮太後,正對著一幅觀音像轉著佛珠,嘴裏一遍遍地誦著“南無觀世音菩薩”,不知誦了多少遍,她收了佛珠。

沈太後問道:“陛下今晚又宣召了誰?”

梅姑姑低聲答道:“是榮恩候府的那對姐妹花。”

沈太後輕哼一聲,“當年哀家出生便視為妖孽,後來沈麟兄弟出身也視為妖孽,挑了最健壯的,另一個就棄於山野,任其自生自滅。

棄便棄了,因德祖皇帝相中沈蓉為後,偏她是個福薄的,生下偽太子就去了。我自做我的安家姑娘,可他們……殺我未婚夫,拿我養父母全家相脅,逼我入宮代替那短命鬼。

多少年了,哀家這口怨氣就憋在心裏。現在偽太子也病逝於西北,他的子孫將永為庶人,不得再回皇城。

德祖知道我是假的,高祖皇後也知道我是假的,我哭著、求著讓他們放過我,可他們就是不讓,為了讓我死心,高祖皇後還給我下藥,讓我懷上當今陛下……”

梅姑姑喚了一聲“太後”。

沈家以為靠著她就能榮華富貴,她恨沈家,怨恨他們毀了她一生的幸福。

她在梅晗哥哥逝後,便已經幾近瘋狂。

為了留下失心瘋的她,他們讓貴妃執掌六宮。

她以裝瘋賣傻,就能出宮,哪怕容她去梅晗的墓上瞧上一眼,讓她以未亡人的身份燒一炷香也好。

這一炷香她燒了,卻是晚了四十年,晚到她成了當今太後,晚到她兩鬢花白。

沈太後道:“馮昭說得好,她說皇宮是一座金籠子,皇城就是一座大些的鐵籠子,這該死的金籠子困了哀家一生。

陛下想困住馮昭,可她就是不進來,許我皇後我也不來,好哇,多好的女子,多像曾經的我。陛下想鬧就鬧罷,只是你給我盯著些,若真心不想侍寢的,能救就救一把罷。

當年的我,知道偽太子利用蕭治汙馮昭,可我勸過蕭治,他根本不聽。那時候的他已經瘋魔了,他想得到天底下最好的女人,他想將她變成自己的女人。可他不知道,女人的身易得,女人的心難求。

心給你了,才算真是你的人。不給你心,得到的只是一個空殼。”

梅姑姑悠悠地吐了一口氣。

沈太後一直很理解馮昭,甚至是她在背後勸阻昭隆皇帝,若不是她的再三出手,在昭隆皇帝登基之後,便封她做了皇後。

她是被迫入宮,還做了孿生姐姐的替身,那時的她,明明有了喜歡的人,明明盼著嫁給他,可沈家卻強行將她帶走。

為了讓她死心,毒殺她的梅晗哥哥。

沈太後道:“哀家求了多少年的菩薩,只求來世還能遇梅晗哥哥,來世能嫁他為妻,不求榮華富貴、不求名利權勢,唯求來生做一對尋常的山野夫婦……”

梅姑姑寬慰道:“太後的苦,菩薩是知道的。”

“她知道,所以偽太子倒了,我兒子登基為帝。”沈太後瞇了瞇眼,“昨兒救下的那兩個丫頭呢?”

“這兩個都有意中人,已經疏通關節,過兩日就能送出宮去,通知了她們的夫婿悄悄接人。”

沈太後搖了搖頭,“李丫頭那個秀才表哥倒是不錯,可孟丫頭的師兄,哀家瞧著委實不是個好的。”

“太後,這是她們自己選的。”

“女人看走眼是會自苦的……”

“太後能從陛下手裏救人,已是不易了。”

沈太後擺了擺手,“她們自求多福,哀家也只能幫這麽多。”

皇帝的年紀不小,早前說要賞賜給宗室子弟,可現下卻沒這念頭了,每過三兩日就會傳召一個清白美人去侍寢,這些日子下來,宮裏的昭儀、婕妤、才人、美人、寶林就封賞了不少,對於跟他最早的六位,他亦敬重兩分。

可對這些年輕美人,他是可勁地折騰。

梅姑姑道:“太子妃心善,將那幾個承徽、奉儀都降為宮娥了,只待太子孝期一過,就送出去另配他人。”

“陛下的意思,可是要他們全部賠葬?”

“太子陵墓還未建好呢,太子妃是想救人。”這是承認了皇帝有這心思。

沈太後倍感欣慰,“馮昭親自教導的兒媳婦呢,見地與膽識都不尋常。陛下知道了?”

她雖有沈家血脈,可她長於小戶人家,更留戀尋常百姓的安寧與快樂日子。

“陛下發了一通脾氣,說太子死了,到了那邊,不能沒美人相陪。”梅姑姑不緊不慢地答道:“太子妃說,她每年給殿下燒百八十個紙美人。”

沈太後笑,覺得這話說得精妙。

梅姑姑道:“陛下大怒,下了聖旨,說若是太子府養不起,他來養,必得挑些好的去殉葬。”

沈太後凝了又凝:“他……挑人了?”

梅姑姑看看四下,低聲答道:“陛下派了老總管去太子府,將幾個在太子跟前得寵的拉走了,全關入甘霖寺,說待太子陵建成,送進去殉葬。太子府那邊,所有姬妾嚇了半死,都盼著太子妃保命。

太子妃膽兒也夠大的,將那些姬妾全降成宮娥,一古腦兒都弄進她的宮裏當服侍宮娥。你說這些人……”

萬一有一個居心不良的,這不是將她與皇長孫置於危險之中。

“她既敢這麽做,就有拿捏她們的法子,若是敢傷秦王、廣陵王,她們不僅自己找死,還得帶累整個家族。”

馮白與皇帝心生芥蒂。

皇帝宣召了幾回,馮白直接以自己在為母守孝,不肯入宮。

大兒子沒了,小兒子怨上他了。

皇帝賞了東西下去,人家收了,也謝恩,只不會見他。

皇帝指望兩個皇孫逗樂,隔三岔五令人將秦王、廣陵王帶到跟前看一看,偏太子沒了,太子妃、司馬良娣成了寡婦,他是翁爹又不好過去。要說郁悶,沒人比他更郁悶。

馮昭與蕭旦出了慈寧宮,來到太子府時,陶無瑕正在查看店鋪。

司馬青娥的懷中還抱著睡熟的兒子。“姐姐,通達船行、鹽行你全接手了?”

“將礦場給他就不錯了,這是婆母留下的,就當是給兩個皇孫的東西,好大一筆錢呢。”

司馬青娥覺得陶無瑕自太子沒了後,整個人都變了,變得強勢,變得堅韌,還敢與皇帝對著來,她甚至有些害怕,害怕有一天皇帝將陶無瑕給賜死了。

馮昭與蕭旦進了秘道。

“蕭旦,你後悔嗎?”

“什麽?”

“那些無辜的美人……”

“她們多是為了家族謀利,亦有的是為了自己求榮華富貴,萬事有風險,她們只是賭輸了。”

馮昭停下腳步,定定地打量著蕭旦,“你是我生的,我越來越不了解你。”

太冷漠了。

陶無瑕還在努力地想多救幾個人,可他卻輕飄飄一句話帶過去。

她更沒想到,太後沈蓉是假的,而是真沈蓉的雙胞胎妹妹,太後當年的失心瘋也能解釋清楚了,她恨極了皇宮、皇權,私裏下亦在救儲秀宮的美人。

看她們今天說話的樣子,絕不是第一次救人、幫人。

在這座冰冷的皇宮,還有一份柔軟與溫暖在。

馮昭道:“沒想到護住我自由、尊嚴的人是沈太後。”

“做皇後對你來說是恥辱。”

“若我愛的人做皇帝,那是榮耀;我對他沒有感情,既不相愛,卻強行封後,那是恥辱。”

蕭旦笑道:“我從來不了解我的母親。”

“我以前沒說過,我不屑皇後之位?沒說過,不屑做帝王的女人?”

她說過,在他的記憶裏不止一次的地說過,現在才知道,她的不屑是有原因的。

蕭旦問道:“你在凡塵俗界的四十餘年,愛過一個男人嗎?”

“愛過兩個。”

“誰?”

“你和面團兒。”馮昭笑,“你往後是我的弟子,而做兒子的記憶就像是前世。”

蕭旦看著年輕的面容,“你想離開了?”

“不,我還得去見淩燁。”

此時的淩燁,正在平遠候府後花裏習武。

不知過了多久,他似感覺到什麽:如煙如霧的月色中走來一人,如雪容顏籠於迷蒙月色中仿佛一朵夜蓮匯集天地間所有的光華清灩綻放,行止如風,衣帶飄飛。

“你想對馮昭說什麽?”

這聲音就似人夢裏飄散而來,帶著久違的迷醉。

淩燁想到那日掘墓,看到她的情形,“馮昭喜歡過我麽?”

馮昭是她,而她許不是馮昭。

“你是他一生中第二有生出好感的人,她一見傾心的人是汪翰,經歷了汪家之變後,她畏縮、膽怯,不敢再輕易許心。她信過你,倚重過你,可後來,卻在你與柳懷安相交之時,徹底放下了你。”

“如果沒有接近柳懷安,就不會有蕭治登基為帝。”

他接近柳懷安,就是為了利用、算計安康長公主。

“你在算計他,他在算計你。”

蕭治那時候就懷疑淩燁,看著他接受馮昭,卻幾番出手,破壞了淩燁的機會。

當年娶夫的事,連馮昭都中計了,淩燁更是深陷其間。

“如果不是相信孩子是我的,登上帝位的會是我。”

淩燁差一點就成功了,步步為營,誘安康長公主反叛,借她之手廢掉兩位皇子。

“因為你是魏王之子,他沒有殺你,你的一舉一動,皆在他的關註下。淩燁,輸了便是輸了,在皇家子嗣與淩氏子孫的選擇裏,你選了後者,既然選的是為臣之路,就做一個臣子罷。”

淩燁定定地看著面前年輕的少女,而他已近中年,“馮昭有沒有喜歡過我?”

“那段情就像那朵要開的花,還未綻放就被摘下。摘下的花,即便開了,也不長久,有過一剎芳華。”

一剎芳華,短暫的喜歡。

淩燁欣慰地笑了,“你對皇帝呢?”

“沒有好感,從未心動過。在我守孝歸來的途中,他聽從太子之言,行刺於我,那時候我就想,北疆赫赫有名的皇子,怎是聽人擺布的。

無論是真傻還是他因謀裝傻,他從未在我心裏。而我無法否認,當我知曉他是孩子的父親,我有輕松,有欣慰,至少比成為你的孩子,令我覺得更安心。

你讓我覺得太危險,亦太陰狠!”

危險、陰狠,是她對他的評價。

至少曾經,她是喜歡過他。

可他卻未能長久地留下她。

“馮昭是我一生唯一愛過的女人……”

“是麽,那她很慶幸。”她的聲音很輕淡,仿佛在說一件也她無幹的事。

“我娶馮氏,是因為她笑起來像極了馮昭,一樣的明麗,一樣的幹凈。”

“喜歡就好,既然娶了,無論是幸或不幸,都得自己承受。”

“我有自己的責任,我得讓平遠候繁衍下去,不能讓我淩家絕後。”

“在這一點上,馮昭理解你,她為了繁衍血脈生下孩子。在家族的責任上,你們是一樣的,亦有太多的身不由己。

淩燁,你可以放下心結了,她曾經真心喜歡過你,即便時光很短,也足慰平生。

她是‘你既不愛,我便放手’,‘你若轉身,我便天涯’,她是多情的人,也是世間最無情的人。”

淩燁歪著腦袋,抱拳揖手,“不知你在世外如何稱呼?”

馮昭望著他,“我們不會相遇,就此放下罷。”

她是修士,他是凡人。

他有百年壽數,而她卻有無限可能。

淩燁深情地望著她,“現在的樣子,是你本來的模樣?”

“在世外,算不得最美,也只能算是中上之姿,不過這樣就夠了。”馮昭不願與他對視。

淩燁的眸裏掠過一道光亮,如果馮昭看到這抹光亮,就能發現他的異樣,“相愛一場,你不是應該告訴我你的身份。”

她的容貌其實很特別,她的氣質更溫潤皎潔,卻有著最堅韌的性情。那些美人是星子,而她是一輪明月。

“馮昭愛過你,你亦愛過他。曾經擁有過彼此真心,便是對那段情最好的詮釋。莫問前程有悔,但求餘生無憾。淩燁,保重——”

她立在數步外,慎重地對著他行了一個修士禮節,而這一幕卻深深地烙進他的記憶裏,他不知她本來的道號、名諱,他卻知道,他終有一日會尋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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