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嘀嘀嘀，嘀嘀嘀……”

一只白皙柔軟的手搖搖晃晃，有氣無力地從白底滿印泰迪熊的被窩內探出。

就在那只手距離鬧鐘只有幾厘米的時候，鬧鐘鈴聲戛然而止，白皙柔軟的手隨即癱在床邊的寫字桌上。

“嘀嘀嘀，嘀嘀嘀……”

幾十秒後，鬧鐘的聲音再次響起。

那只癱在鬧鐘旁邊的手抽搐了一下，火速將鬧鐘按滅，扣在桌子上。

林曦將手敷在雙眼上，忍不住皺眉。

好冰！

她的手只是在被窩外放了一小會兒而已……

冰涼的觸感很是醒神，林曦從床上坐起，室內寒冷的溫度讓她忍不住瑟縮了一下。

她飛速套上睡前就放在被窩裏，早已被捂熱的卡通夾棉睡衣，揉著眼，穿上毛絨拖鞋，晃晃悠悠地向衛生間走去，拖鞋上的兔子耳朵隨著她的腳步，一顫一顫的。

冰冷的自來水打在臉上，連帶著頭皮也跟著一緊，總算是讓林曦清醒了。

廚房的燃氣竈上，新煮的粥正在咕嘟咕嘟地冒著泡，熱油遇到面餅發出滋滋啦啦的響聲。

李曉茵看了眼正在盛粥的老公，不可思議地問：“小曦居然醒了？我沒聽錯吧！”

林振海點頭：“沒錯，我也聽到了。”

夫妻倆對視了一眼後，林振海從碗架上拿出了一個空碗，哼著小調盛了第三碗皮蛋瘦肉粥。

洗漱完畢的林曦坐到餐桌邊，用熱燙的碗捂了捂冰冷的手，“皮蛋瘦肉粥！幸福！”

說著，她用勺子刮著碗邊，舀了些熱粥。

撒了嫩蔥，鹹香順滑的粥入口，溫暖的滋味自喉嚨一路暖到胃裏。

是媽媽的味道。

媽媽做的皮蛋瘦肉粥與餐館裏賣的粥不同。粥中的瘦肉並不是切好的肉條或肉末，而是整條梅條肉煮軟後，再一點點撕成的肉絲。

那肉絲極細，入口即化，真是再好吃不過。

也只有媽媽才會這樣煮皮蛋瘦肉粥，好懷念啊……

林曦吃了半碗後，忽然覺得氣氛有些不對。

林曦擡頭。

爸媽坐在餐桌邊，一臉嚴肅的模樣。

“怎麽了？都這麽看著我？”

林曦心中一顫，這才是她重生的第二天而已，不會就這樣暴露了吧？

林振海夾了一塊薄餅到林曦的手邊：“快吃，涼了就不好吃了。”

“哦。”

林曦懸在半空的心稍稍放回去了一些，她接過薄餅咬了一口，餅皮焦脆，內裏卻很軟，是爸爸最拿手的蔥油餅。

李曉茵看了一眼林曦：“你今天起得很早啊，在假期裏真是少見。”

滿足地將餅咽下，又喝了兩口粥後，林曦才回答：“被鬧鈴吵醒了。等下我就把它關了。”

原來是早起將她暴露了，她上高中的時候，在假期裏的確是晚上不睡，早上不起的夜貓子一只。

林振海笑道：“其實早起也挺好的，很久沒有一家三口一起吃早餐了，是吧？”

上學的時候，女兒雖然起得早，可是學校的距離有些遠，通常在餐桌上拿點早餐後，就自己上學去了。

到了假期，更是不躺到十點絕不會起床，今天林曦六點多就能起床，真是少見。

李曉茵附和：“是啊。”

林曦忍不住彎起了唇，的確很久很久……都沒有一起吃過早餐了。

在她最後的那些時間裏，她幾乎無法進食，即使父母變著花樣做出的美食，可是食物剛咽進口，就會吐出來。

一頓早餐就在有說有笑間過去了。

李曉茵拿起灰色的呢子外套，出門前叮囑道：“青菜我已經洗好了，放在盆裏，中午你燒點水，再加點肉丸什麽的煮一下就行了，記得加鹽。再把粥和餅用微波爐熱一下。”

林曦無奈：“媽，我知道了！”

李曉茵忍不住數落：“上次你就忘了。”

“……那都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林振海催促：“好了，好了……上班的時間到了！”

關上門前，他朝林曦眨了眨眼，讓她忍不住笑了起來。

他們走後，只剩下林曦一個人的家裏立時安靜了。

門前的穿衣鏡中，少女穿著卡通夾棉睡衣，留著半長不短的及肩發，皮膚白皙，雙眼明亮，臉上還有些嬰兒肥，正是她十七歲時的模樣。

林曦已經許久沒有認真地照過鏡子了。

十年後，這張臉會被病痛折磨得瘦骨嶙峋，面色蠟黃，頭發脫落。

大學畢業後不到半年，在B市工作，剛過了試用期，進行入職體檢的她，被查出肺癌晚期。

在確診那日，她覺得她的人生已經崩塌了，看不到半點光亮。

可是爸爸卻在當日坐著飛機，找到她跟同學合租的兩居室，對她說：“小曦別怕，爸爸媽媽還在呢。”

她跟著爸爸返回家鄉，開始積極治療。

一開始她吃易瑞沙，配合化療治療，後來換成特羅凱，三年後這些靶向藥都不管用了。父母又托人從國外買來9291，錢就跟打水漂似的砸出去，試了各種辦法，也只是讓她多活了兩年左右。

她的父母都在醫院工作，本來也算是一個小康之家，多年勤儉，積攢的兩套房子，都因為她的病相繼賣了出去。

她生命中最後的那段時光，可以說是用父母工作大半輩子攢下的錢換來的。

其實在靶向藥失效之後她就不想治療了，可是媽媽抹著淚說道：“小曦，媽媽知道你疼，就當是為了媽媽再忍忍，媽媽實在舍不得你。不要擔心錢，爸爸媽媽都有一技之長，退休了還能返聘呢。”

在最後的那幾個月，她幾乎吃不下東西，她無數次想，她的病把家裏的積蓄都用光了，應該還有負債，以後父母該怎麽辦呢？

在被痛醒的時候，她不止一次聽到從房間外傳來的，壓抑的哭聲。

是父母的聲音，在暗夜的室內回蕩。

在她的面前，爸爸總是笑著安慰她，開解她，容忍她因為病痛時而變壞的脾氣。

就像支柱一樣，就像不會倒下一樣。

短短幾年而已，爸爸媽媽就多了許多白發。

有時她也恨，怎麽這病就找上她了呢！

是因為她愛熬夜？還是因為她總是不愛好好地吃早餐？或者是那汙濁的空氣？

在閉上雙眼，陷入沈眠的那刻，她想，如果能再來一回，她一定會好好愛護身體。

她會留在父母身邊，而不是不知天高地遠的在外漂著。

她會努力賺錢，不會讓她的家庭因一場病就陷入困境。

沒想到，她竟然真的有了重來一次的機會。

再次醒來，變成了十七歲的她。

一個健康的她！

她要洗心革面，做個珍惜身體，早睡早起的養生少女！

半個小時後。

林曦失了魂般地趴在寫字桌上，臉下壓著本《立體幾何》。

盯著墻上貼著的五人天團海報，林曦覺得高中時期的自己簡直傻透了。

可恨的是，現在的自己在某些方面還不如高中時期的她。

曾經的她，好賴是個一本大學出來的本科生。可是距離她高中畢業已經十年出頭，她早已從人生知識的巔峰跌落谷底。

立體幾何已經算是簡單的了，壓在幾何下面那本高中函數才是要了她老命的東西，什麽sin、cos、tan、tg，她早就把它們扔到馬裏亞納海溝裏去了。

啊，那個所謂的馬裏亞納海溝，還是昨天她翻地理書的時候翻出來的。

神吶！救救她吧！

呵呵……林曦的嘴角神經質地抽搐著。

以她現在的水平，連通過高中會考都勉強，更不要提高考了。

或許神真的聽到了她的祈禱，林曦眼前金光一閃，有什麽東西自腦中解封。

那是一種很玄妙的感覺，她的頭腦中突然多了許多張圖片，張張清晰，可以供她隨時翻閱。

林曦的意識隨意翻了翻那些圖片，只見上面寫著《2xxx年普通高等學校招生全國統一試（X省卷）》。

綜合、語數外、物化生、政史地，一應俱全！

多年前的考題，即使是她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場考試，她也早就忘得差不多了，除了那道題……

她將信將疑地拿出數學試卷，當翻到數學試卷的其中一頁時她楞了一下，繼而狂喜之情湧上心頭。

那艹蛋的臺風！

那妖嬈的曲線！

那銷魂的圓圈！

化成灰她也記得這道題！

當年的她在做試卷時習慣先看一眼後面的大題，這樣在解答前面問題的時候，抽空也能想一想後面的解題步驟。

只是那一眼，卻讓她整場高考數學考試在虛軟和冷汗中度過。

其實不光是那道題，還有好幾道題她也完全沒有頭緒，只是最後那道題太有辨識度，太讓人過目難忘。

她還記得在數學考試的最後半小時裏，她幾乎是呆坐在考場上，一臉茫然地看著那個“解”字，卻什麽也寫不出來。

從考場中飄出來時，她知道數學她是徹底考砸了。

平時裏，數學她也能考個130左右，可是那張試卷她怎麽算都覺得，難以及格。

還是爸爸，鼓勵著考完數學之後陷入沮喪的她：“無論什麽結果爸爸都能接受。不要把考過的東西放在心上，整理心情去面對下幾門考試。只要你努力了，爸爸就為你驕傲。”

他的寬容，讓她努力忘掉數學考試的失利，調整好心情面對後面的考試。

她以為是因為她太過緊張，數學考試才會發揮失常。

等到高考結束，去網上一查，她才發現關於那場考試，網上簡直是哀嚎一片。

等到發錄取通知書的時候，她居然也考上了一本。

雖然這也的確是她平日的水平，可是她還是覺得仿佛踩在棉花上一般，虛虛軟軟的半點也不真實。

“呵呵……”

林曦盯著那道數學試題，露出蜜汁微笑。

看來她腦中的這些試卷，的確就是她高考當年的試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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