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關燈
苗阜第一次見到王聲的時候才8歲。那天下午,在大街上和一群熊孩子跑得滿頭大汗灰頭土臉的苗阜沖進大雜院兒,正發現院子裏人來人往塵土飛揚,好像是在搬家。苗阜沒剎住車,撞在一個人身上,還沒來得及看清楚是誰,腦袋上就挨了一下。“猴孩子整天凈知道到處亂竄,快叫王叔叔!”苗阜正要張嘴,卻被旁邊的男孩兒吸引了註意。那個男孩兒比自己矮那麽一點點,白白凈凈,嘴角下方有顆米粒大小的痦子,正瞇著眼睛看自己。苗阜心頭一跳忘記了撞上去的大人,轉頭向男孩兒伸出手:“我叫苗阜。“又註意到自己手上臟兮兮的全是泥,趕緊往身上抹了抹,再次伸出手,不好意思地笑起來,露出兩排白晃晃的大牙。男孩兒不甘示弱,也把手伸了過來,眉毛一挑:”我叫王聲“。王聲眉眼細細淡淡,卻極有神采,這一瞥讓苗阜呆了半晌。多年之後,苗阜為寫相聲通讀紅樓,看到”兩彎似蹙非蹙罥煙眉“這一句時,腦海中竟浮現出那年王聲的樣子。

王聲因為父親工作調動搬進了這間大雜院,從此和苗阜成了低頭不見擡頭見的鄰居。

王聲出身書香門第,父母都是老師,打小一身書卷氣;苗阜卻天生匪氣,小小年紀就有種天不怕地不怕的氣概,是方圓幾裏的孩子王,連比他大的孩子都要跟在他身後聽他指揮。 苗阜他爹怕自己猴精似的兒子惹事兒,早早警告苗阜:“王叔叔家的孩子不跟你似的整天沒個正經主意,你好好跟人家學學,別沒事兒去招惹人家,把好好的孩子教壞了,聽見沒有!“見苗阜低著頭沒反應,便去揪苗阜的耳朵:“哎,兔孫兒,說你呢!”苗阜疼得齜牙咧嘴,一臉不服,卻沒吭聲。

說也奇怪,打那以後苗阜放了學再也沒在街上和野孩子亂竄過,回家準時得把爹媽都嚇了一跳。趴在大桌子上寫完作業也不幹別的,就裝模作樣地站在窗邊背書,眼睛卻不時瞟向窗外。大院那邊,王聲也臨窗而立,正聚精會神地寫毛筆字,稚嫩的臉上全是認真。鋪紙,研墨,舔筆,落墨,一氣呵成一個大字。苗阜只覺得自己的呼吸都跟那纖細的手腕起伏抖動著。

那時的苗阜不懂男歡女愛,只是感覺那個叫王聲的小孩身上有種氣質吸引著自己。那種自己從沒見過的,奇妙的氣質,讓自己無比想接近他,卻又被壓迫得不敢上前。

苗阜偶然聽見王聲的小名叫聲聲子,便也在心裏默默叫開了。

今天聲聲子竟然轉來我們班了。

今天老師讓聲聲子去黑板上默寫唐詩,聲聲子的字果然好看,不跟我似的,泥鰍爬一樣。

今天聲聲子跟我一起回家了,但是沒跟我說話。好想跟他多說幾句話呀。

今天聲聲子的語文書丟了,我偷偷把我的書放在他書包裏了。反正我也不想學,先讓他拿回去寫完作業吧。就是我的書有點兒破,他可千萬別嫌棄。

今天竟然是聲聲子的生日,明年今天我要送他件生日禮物。也不知道到了明年這個時候,我跟他能不能熟一點兒啊。算了,先從今天開始攢錢吧。

七八歲的孩子正是嘴饞的時候,放學回家穿大街走小巷總忍不住想掏出兜兒裏那幾個子兒買點糖葫蘆啊,酸梅粉兒啊什麽的解饞。苗阜那點錢花了攢,攢了花,離王聲的生日還有一個月的時候終於差不多了。那天苗阜雄赳赳氣昂昂地走進書鋪,挑了那套最貴的精裝版四大名著,又加上一本山海經——他也不懂那是什麽書,只是覺得王聲應該會喜歡,然後嘩啦一聲把兜裏的鋼镚兒倒在書鋪老板面前,把老板逗得胡子一顫一顫的。晚上,苗阜坐在臺燈下一遍一遍練習要寫在扉頁上的贈言,但總是不滿意。最後,他決定只寫上“送給聲聲子“這麽幾個字,”再簽上我的名字就可以了,寫多了聲聲子肯定會嫌棄我的字醜。“他想,”這下就剩等到他過生日的那天親手交給他了。“

但是沒能等到那一天,王聲就搬走了。

王聲搬走的那天夜裏苗阜睡得出奇得沈,院裏人聲鼎沸他卻無知無覺。他夢見自己站在一間古宅前面,正要拉開大門,幾百只烏鴉突然終破大門飛了出來。烏鴉們無聲無息地掠過他的頭頂。他想伸手去抓,卻只摸到烏鴉們粗糙堅硬的羽毛。

第二天發現聲聲子家人去樓空的經過苗阜已經記不大清楚了,只是那天明晃晃刺眼的大太陽和心裏突然空了一塊的刺痛感一直烙在苗阜腦海深處。

他以為這輩子再也見不到那個眉清目秀,嘴角邊有顆痦子的男孩兒了。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