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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非君臣,說是青梅竹馬也不甚恰當,情感也較為古怪。知己算不上,情人又隔著一層。

秋月眉絲毫不知小皇帝在鬧什麽別扭,她正氣凜然地教訓道:“胤軒,你是一國之君,需得胸懷天下,待你年滿雙十,執掌江山,我和祖母也不會再事事親力親為,立後之事也會提上議程。你可要再成熟些才是。”

原本皇帝還是皇子之時就會有幾個妃子了,但央胤軒的情況比較特殊。秋長吟作為少有的女丞相,固執地認為過早娶親會令皇帝沈溺女色、無心政事,堅持立後需要等到弱冠之後,所以,直到如今後宮還是空蕩蕩的。

金倩巧在一旁聽他們說些她插不上嘴的話,一邊暗暗思量,其實比起軒轅無白,央胤軒看上去倒更像個良配,皇帝身份還癡情,完全符合女性言情小說的審美。

“朕……又不想要那一堆庸俗的女人。”小皇帝越說越小聲,不敢看秋月眉的臉。

秋月眉只當他是氣話,根本沒往心中去,她又看向樓下眾生爭搶一本小冊子不惜大打出手的壯觀景象,心裏估摸出了個新主意。

金倩巧看軒轅無白結局的目的已達成,再留在這裏也只會徒增尷尬,指不定還會被初戀當頭的小皇帝當成假想敵,便趁那兩人無話的功夫開口:“皇上,秋大人,微臣稍感疲憊,想現行告辭。”

“身體哪裏不適?莫非是……小腹?不如同小二要碗紅糖水喝喝?”秋月眉關切地道。

金倩巧聽著這話覺得哪裏怪怪的,但一時半刻又沒察覺出,只答:“勞秋大人關心,不過是坐的有些頭暈,想回家休息罷了。”

央胤軒求之不得,生怕秋月眉再出言挽留,忙說:“秦愛卿身體要緊,若不舒服,便趕快回家休息吧。”

“多謝皇上恩典。”金倩巧謝恩告辭。

十六連忙跟上,二人一同下樓,學子們徹底被詩冊吸引住了,沒註意到她。

前腳剛邁出酒樓,金倩巧突然想明白秋月眉那話中隱藏的含義了。小腹、紅糖水,分明是以為她到了痛經的時候。

這麽說,秋月眉早就知曉她是個女的?

一股不安從金倩巧的腳底往上爬,莫非她的男扮女裝其實不成功,人人都瞧得出來?!

金倩巧覺察得到,秋月眉沒有惡意,倒不必擔憂。若她真的喬裝失敗,最怕的,還是被軒轅無白認出來。

盡管那個人暫時被困住了,但男主角的命數變化實在太大,她不能太早放心。

金倩巧一路思索,走到秦府後門時,周圍空無一人,她低聲道:“十六,可否麻煩你去盯著關押軒轅無白的牢房?若他有什麽動靜,便回來匯報我。”

十六聞言,頓時眼前一亮,他當書童早就當膩了,正想答應,卻被從天而降的一道黑影硬生生截住。

十七穿著暗衛的黑衣,單膝跪在金倩巧面前,說道:“小姐,屬下以為不妥。”

44所謂出獄

跪在地上的十七,與金倩巧初見他時沒有什麽區別,堅毅的眉宇,沈靜的眼神,一絲不茍的動作,一身黑色夜行衣。

金倩巧看到他的打扮就猜到了幾分,只怕十七從沒聽她的話真正回家過,反而一如既往地默默承擔作為她暗衛的職責。

若說感動半分都無,也是謊話。金倩巧略帶覆雜地重新審視單膝跪在她前方的十七,說不清內心五味夾雜的感情裏那種情緒最強烈的。

暗衛大多數時候都不能算是個好職務,十七死心眼到這個地步,金老爹或許有害人不淺的嫌疑……十七年紀不算小,在古代同齡人都有當爹的了,他又是秦成和郭玉的獨生子,若因為當暗衛而斷秦成家的香火,那便是金倩巧的罪過了。

念頭轉了幾圈,金倩巧沒說話,反倒十六過去親熱地搭話:“難得,反對大小姐的話對你而言可真稀奇。”

“……”十七低著頭沒有回答十六,像是專心致志地在等金倩巧做決斷。

金倩巧深吸一口氣,問道:“有何不妥?”

“天牢重地,戒備森嚴,稍有不慎便會生事端。監視軒轅無白,耗費的時間自不會少,則危險愈高。十六的心性尚不成熟,耐心欠佳。”十七淡淡地分析道。

原來是兄弟情深,暗衛之間感情深厚而獨特,十七會擔心十六的安危無可厚非,難怪會不叫就跑出來了。

“……不必往內部深探,”金倩巧說,真的放任軒轅無白在視野之外,她還是不太放心,男主光環的強勁力量她見過多次,“只在外部暗中觀察又哪些人來去即可。”

十六被說成心性不穩也不太生氣,而是意味深長地盯著十七,二人一個淺青色書童衫,一個純黑色夜行衣,在秦府後門樹蔭斑駁的昏暗角落中,對比十分鮮明。

“……外部亦有守備。”十七道。

外頭那些人不過是末流之士,還需要特別防備嗎?

金倩巧疑惑地蹙眉,十七很少有質疑她決定的舉措,不如說他是個哪怕主人下達不可能完成的命令都會赴湯蹈火去執行的愚忠暗衛。

十七曾在軒轅無白身邊留過一段時間,且在原作中雖然逐漸被忽視但並沒出現過背叛情節,難道他是不希望軒轅無白被監視?

這個念頭只是在腦中一閃而過,金倩巧就將它打消了。軒轅無白連懸賞令都肯下,要是能控制十七,她早就被殺了。更何況二人相處多年,她對十七這點信任不能沒有。

“外面巡視的不過是些普通衙役,你二人絕不會應付不來,”金倩巧道,“你若有話便直說,你我不是外人,不必拐彎彎道道。”

十七忽然擡頭,沈如止水的雙眼恰好與她的杏眼對視,金倩巧莫名有些窘迫。

“讓我去。”十七說。

這算是主動要求工作?

雖然是她要求十七直言不諱的,但金倩巧不太明白為什麽這個人特意從隱藏中跳出來,就是為了是十六搶一份吃力不討好的活兒。有一點十七並沒有說錯,京城的牢房並不是普通的地方,一座在衙門裏,一座是位置隱蔽的地牢,後者在《穿越之邪王天下》裏,登基後的軒轅無白好好地利用起來,作為他專門對仇人或叛徒施以酷刑的地點。

不過現在,那個地牢還只是一個關押重刑犯和不能對外宣揚犯人的場所。

軒轅無白剽竊詩詞,還不到進地牢的程度,應該是被關進京城衙門內部的牢房了,衙役中也有武功高強的,但大多只會普通拳腳功夫,不懂內力,軒轅無白想逃出來也算容易。金倩巧想,他說不定會半夜溜出牢房籌謀,白天再回去。

金倩巧與十七對視後就沒有移開視線,眼前這個男人的表情太過單一,很難讓人看出他在想什麽。

“好吧,那就由你去。”金倩巧點頭同意,“這幾日不許回來,我讓十六給你送食物和水,你將動向告訴他。”

金倩巧也知道這道命令有點狠,但是軒轅無白這個人運氣實在太好了,不無時無刻的監視,就會被他的好運氣鉆到空。

“屬下遵命。”十七更深地對金倩巧低下頭。

明明對方臉上表情紋絲不動,金倩巧卻不知怎麽的覺得他似乎松了一口氣。

十七接受完命令,和往常一樣消失在金倩巧面前,空氣中還殘留著一縷熱意,但不一會兒也消散殆盡。

“十六,”金倩巧走近後門,滿院子搖曳的毒草飄散著醉人的氣味,“你早就知道他還在?”

十六穿著書童的衣服斜靠在凹凸不平的石礫墻上,丹鳳眼瞇起,神情愜意,“當然啦,我晚上還偶爾出去和他去樹上聊天。”

“秦叔叔他們知道嗎?”

“當然啦。”十六用手遮住沖他照下來的陽光,“大小姐是不是好奇他今天拐彎抹角地跑出來討任務?”

被猜中心中所想,金倩巧微微停滯了一秒鐘,旋即輕輕點頭。

“咳,他只是被憋壞了。大小姐最近身邊太平,沒什麽需要暗中解決的刺殺,因為大小姐不知道他在,也就不吩咐他做事。十七……嗯,他肯定是因為大小姐不使喚他,所以吃我的醋了。”十六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我去看看小百草今天有沒有偷懶,大小姐您好好休息吧。”

金倩巧沒將十六不正經的比方當真,她將話理解到比較尋常的版本,簡單的說,就是十七對自己的價值產生了懷疑,急切的希望做些什麽來證明自己的人生意義吧。

毒草的氣味天一熱擴散地更加迅速,金倩巧聞久了已有點暈乎乎的感覺,趕緊快步離開,不敢再久留。

金倩巧料得沒錯,幾天後十六就從十七那裏得到了消息,軒轅無白在晚上偷偷離開牢房,十七跟著他一直追到了軒轅家在京城的大宅,而後看到他進了軒轅望的嫡長孫軒轅無荒的臥室,直到第二日黎明才出來,而且似乎受了傷。

十六奇怪地道:“十七應該去竊聽了才對,但對那夜發生的事,好像有些難以啟齒。我問他,裏面倒不像打鬥的樣子。”

金倩巧聽完表面不動聲色,故意忽視十六從旁側擊的詢問,隱隱猜到那一夜隔著墻瓦聽到的聲音,估計給十七的心靈造成了創傷……

原作作者最惡心所謂男男,才會將大反派設定為一個斷袖,他的主角和他的世界觀自然是相差無多的。軒轅無荒在某些事情上非常會玩,哪怕他一擲千金,小倌館裏弱柳扶風的男人們都對他避若蛇蠍,畢竟誰都不想看不到明天的太陽。軒轅無白這次為了脫罪,很是犧牲小我。

果不其然,金倩巧次日上朝時,抱病一個多月的軒轅無荒精神抖擻地出現在了朝堂上。而小皇帝正想公開嚴懲軒轅無白時,軒轅那一黨立刻有好幾位官員跳出來反對,強詞奪理地說軒轅無白定是被人冤枉、此人有真才實學、大罰他會擾亂民心,秋丞相一派的學究們則據理力爭,認為軒轅無白這樣的人是對文學的侮辱,更是對逝去詩人的大不敬。兩派相持不下,幾乎快要打起來了。

光腳的不怕穿鞋的,軒轅一黨根本沒有正當理由,但偏偏擅長撒潑耍賴,皇帝不同意就故意戳他“不立後”、“私自改卷”的痛腳,哪怕被貶謫打滾都要把軒轅無白保下來,把央胤軒氣得吐血。

金倩巧毫不意外軒轅無白最後不過輕罰就放了出來,她並不特別失望,她本就不指望區區剽竊詩歌被發現就能打倒種馬男,最初的目的已經達到。

軒轅世家在正派人士的口中風評一向不好,現在軒轅無白被正式歸到了貪官汙吏中,日後再想得到民心是不可能了,那原作裏在萬眾支持下謀反的情節也不可能發生。再者,軒轅無白無論再說出什麽樣的詩文,都不會有人相信這是他的原創,他在知識分子間的名聲也徹底毀了。

就算軒轅無白屈尊抱上軒轅無荒的大腿又如何?軒轅無荒可不是女性網站耽美小說主角,唯一愛的人從來是自己,根本不會突然對軒轅無白“真愛”的。兩人這點關系,就跟軒轅無荒跟朝堂上十來個相貌英俊的年輕官員的關系差不多,喜歡的時候就護一下,膩了就蹬掉。

金倩巧琢磨的是,下一段劇情也差不多該到了,第六女主——一位嫡公主——恐怕不久便要出場,這無疑是條比軒轅無荒更好的大腿,最擅長俘獲女人心的軒轅無白肯定不會放過。

朝議在秋月眉上書請願“往全國四處收集隱士高人遺留的詩作”後結束了。

軒轅無白原本想索性越獄,換個地方重新開始,等日後再回來抱負。但他想想還是放棄了,其他國家的語言他未必會說,哪怕是英文也非常差,而且他手裏的東西太少,錢不多也沒有技術,崛起未必比在機遇多的京城更簡單。

最後他還是忍辱負重去找了軒轅無荒,他再次感慨幸好他給自己留了這條後路。軒轅無荒的記憶因為他的那顆丹藥直接回到了他去金縣待了一陣的時候,二人還沒鬧翻,正是把酒言歡兄弟情誼之時,他沒有懷疑就幫助了自己!雖然稍微付出一點代價……

挨了幾個板子又罰了銀錢,軒轅無白被削除功名和官職後放了出去。離開不見天日的牢房,他許久不曾面對陽光明媚的天空,一時間有些恍惚。

他還從來沒有如此落魄,此前所做的一切真的是對的?

不過,那一瞬間的迷茫迅速被滿腔仇恨擠到了角落裏,軒轅無白兩眼發紅,他一刻都沒有忘記過去把他害到如此地步的人。

吝嗇陰險的金家人、無理取鬧的小翠、叛變的駱樺、無腦的畫中人、表裏不一的央胤軒、目中無人的秋月眉、偽君子秦君安、和賤人交好的常平、蠢不可及將詩詞洩露出去的另一個穿越者、同|性|戀軒轅無荒……

今日負他之人,他日都要千倍萬倍地償還給他!即使死了也要挖出來鞭屍!

45所謂公主

繼“京城才子軒轅無白抄襲確鑿”之後,京城最無人不曉的街頭傳聞是當今聖上的異母妹妹、太後唯一的親女——嫡長公主央冉染的婚事。央胤軒並非皇後親生,他的母親地位卑微,若非皇後沒有親生兒子急需一個好掌控的“兒子”,兼之秋月眉與他情分非同尋常,他能不能坐穩皇位還是件不好說的事兒。

嫡長公主放眼天下,可謂普天之下地位最尊貴的未婚女子,無人能出其右。且這位公主自十三歲起便有美女之名,唯有秋月眉可與之一較。她要婚配之年,本該是一女百求的盛況,但偏偏與長公主的美貌齊名的,還有她刁蠻無雙的個性。

蠻橫無理、得理不饒人、不學無術、目中無人、惡毒善妒,這些詞被一個接一個地套在嫡長公主身上,原本讓人趨之若鶩的駙馬之位,輪到這位公主的情況,卻成了人人避之。

正所謂人言可畏,自己唯一的姑娘被傳成這樣,太後當然十分不高興,下令背後議論公主之人統統杖斃。可這樣的禁令仍堵不住悠悠之口,反而讓央冉染擔上“打殺下仆”的名聲。

公主如今已到十八歲,換做別的公主倒也不是什麽大事,但央冉染卻不再拖得起,她在民間的“傳說”越來越過分,那空懸的駙馬位置成了證據,好事者都在笑瞇瞇地等著笑話“央朝有史以來唯一一位嫁不出去的公主”。

這樣一來,即使皇後舍不得央冉染,也不得不盡快找到人家將她盡快嫁出去或招贅。

選駙馬的消息剛一傳出來,京城裏適齡的青年才俊亂成一鍋粥。往常皇帝選秀女時大戶人家都瘋了般的嫁女兒,這次正好掉個個兒,前途光明的風流才子們生怕被太後看上,不要命地四處抓姑娘成親,城裏滯銷已久的大齡女孩來了一次清倉處理,還供不應求。

但因為原本央朝本就男多女少,仍有不少身家清白容貌端正的少年們沒能迅速在甩賣大潮中搶到妹子,不得不面對有可能被抓去當駙馬的慘淡現實。

一時間,男子之間的氣氛緊張程度,不亞於會試第一場前夜。連年過四十的老屠夫們都人人自危,生怕公主沒人要到是個男人就塞的田地。

實際上,這位公主並不如傳聞中那麽“蛇蠍”。

金倩巧知道她並不是個壞女孩,不然也不會入選種馬男女友名單。其實,央冉染嫡長公主的屬性用一個詞概括,就是“傲嬌”。

因為原作者趕個流行,倒黴的央冉染承受了多年的非議,終於在太後考量的幾位男子都對她毫不掩飾地表達了對她厭惡後,悲傷地溜出了宮。

這是一次命運的大轉折,他在酒樓遇到了“央朝第一才子”軒轅無白,對方英俊瀟灑年少有為,文才武略無一不精,雖已有五房妻室,但依然是京城少女夢寐以求的歸宿。他聽到別人對嫡長公主的誹謗後,只是勾起蔑視天地的笑容,豪放不羈地將杯中清酒一飲而盡,仰天道:“俗人!不過口口相傳,怎能輕信?”

這是央冉染數月來第一次聽到有人對自己不曾鄙薄,可謂感動至極,心甘情願地成了軒轅無白第六位嬌妻。

她當然不知道京城的謠言之所以愈演愈烈,裏頭還有軒轅無白親自下手加的一把柴。軒轅無白是皇帝的心腹,早已從央胤軒那裏得知央冉染其實是口是心非、嘴硬心軟的好姑娘。為了削減競爭者,他特意派人去各處散播惡性傳聞,使央冉染的處境雪上加霜,在再對方走入絕境之時,像天神一樣拯救她。

軒轅無白之所以百般算計,一來央冉染長得不錯,軒轅無白收集妻子的嗜好就和集郵差不多,美人不能放過。二來他想要和太後沾親帶故。

軒轅無白謀反的時候,太後親自捅死了央胤軒。

一個是丈夫其他女人生的有野心的孩子,一個是親女兒深愛的孝順女婿,這還用選嗎?

金倩巧大概是朝堂裏少有的沒有急著成親的“未婚男性”,該怎麽過日子就怎麽過日子,照例天天上朝、抄書、歸家,只是多了每天圍觀滿街的大紅花轎這麽一個新娛樂。

其他人很是羨慕嫉妒恨她可以這麽淡定,在外人看來,金倩巧與秋月眉常常交心相談,擺明是互有好感的意思,未來定是會結為夫妻的,秋丞相權大位高,保一個人給自己親孫女一定做得到,所以金倩巧並不用擔心。秋月眉在外的名聲和嫡長公主根本是兩個極端,與第一才女結發可是祖墳冒青煙都求不到的好姻緣。

實際上,她們只是把性別說開以後,成了好閨蜜而已。秋月眉精通古今歷史,對開放女子從政有非同一般的執著,其中不少政治見解已經突破封建王朝的限制。金倩巧來自男女平等的共和社會,思想正合秋月眉的胃口,她以前考歷史的時候沒少背理論原因,還能給秋月眉的猜想提供實踐經驗。

二人一拍即合,感情日進千裏。金倩巧最近覺得,央胤軒在朝堂上看她的眼神好像越來越不友好了。但秋月眉想用她來當一個活生生的女子也可從政的例子,堅持要到最後關頭才能說出事實,故金倩巧也只好硬著頭皮接受皇帝刀子一般犀利的目光。

這日金倩巧與秋月眉又一次交談甚歡,告別時已至傍晚,她回到秦府和郭玉秦成用過晚膳後,縮回自己房間裏,百草在一旁同她聊天。

百草從春天開始就身量飛漲,衣服一件一件地不夠穿,現在個子直逼金倩巧,看上去比當初的夏音音要年長不少,已然是個亭亭玉立的少女了。

“姐姐,那個公主真有這麽糟糕?街上太可怕,我都不敢出門。”百草苦著臉道,她雖然因為習武而打扮不受拘束,但依然是個大姑娘,差點被搶去給人做媳婦兩三次了,幸虧她身手矯健,逃起來可快。

金倩巧今日收到了金老爹寄的信,她正在翻看,心不在焉地答道:“我不曾見過,但聽聖上說,其實心性還不錯,只是不善表達。”

皇帝很有把公主塞給“秦君安”的意思,最近總是大力向她推薦這位貌美如花的嫡長公主,算盤打得劈哩啪響:既能嫁掉央冉染,又能“拆散”她和秋月眉,一舉兩得,一本萬利。

金倩巧要是個漢子還不真介意娶公主,但可惜她的女兒身只能有心無力了。她裝了幾次聽不懂,皇帝的口氣便不善起來。

“姐姐,”百草擔憂地道,她年紀大了,想的事情也覆雜起來,“那些人娶親都不挑環肥燕瘦,日後風頭過了,會不會後悔?”

“會。”金倩巧想也不想就答,原作裏軒轅無白娶了央冉染後,央冉染的壞名聲就不攻自破,而那群隨便抓了村姑當娘子的男人,簡直後悔地要跳河。

金倩巧分神看了百草一眼,百草臉頰小眸子大,皮膚被曬得微黑,但模樣不錯,此時托著下巴臉色嚴肅。她伸手摸摸百草的腦袋,教育道:“你日後若有喜歡的人,可要看清楚了,記得挑那些專一、認真的人,重要的是心裏只有你一個。所謂過日子,還是簡單些舒心。”

百草突然面紅耳赤:“……這、這我曉得!”

話完,百草跳起來,忙不疊地跑出門去了。

金倩巧微微楞了神,百草的叛逆期表現一直都反饋在十六身上,她的話這孩子一向很聽,沒想到今天也享受了一次被叛逆的待遇。

將手裏的紙抖抖,金倩巧將最後一行字閱完。

金老爹信中提到,小翠流產後就跑回了金縣,搬家藏匿的時候,金父也把她帶上了。當初小翠和軒轅無白聯合對付金家的事情發生以後,金老爹本不可能再對她有所信任,可小翠哭著要痛改前非,而且她知道的關系軒轅無白見不得人勾當的事實在太多,留著作用不小,就暫時帶著。

軒轅無白最近俗事纏身,又忙著勾搭嫡長公主這條大腿,沒去給懸賞令加錢,人家漸漸就把懸賞的事忘了。金老爹的自由程度已經高了不少,等風頭完全過去,就能結束東躲西藏。

金倩巧將信收好,略略思索。

嫡長公主名聲再差,夫婿也不可能三妻四妾。原作裏如果不是央冉染以死相逼,太後也不會允許她胡來。金倩巧知道軒轅無白對外稱他並無妻室,實際上還沒有發休書給小翠,他們成過親拜過堂,是名正言順、不可抵賴的夫妻關系。

軒轅無白如今雖然人人唾棄,但難保金手指光環又冒出什麽幺蛾子,不能不再給他加點阻力。

金倩巧提起羊毫,鋪開宣紙,疾筆寫下一封家書,晾幹後疊好。

金倩巧走到窗邊,嘴唇微微動了動,輕聲道:“十七。”

“屬下在。”一到黑影落在窗前,借著月光能看到對方露在外面的一雙堅毅的眼睛。

金倩巧把書信遞給他:“麻煩你了。”

“屬下遵命。”

46所謂表親

家書寄出去以後,小翠很快就被送到了秦府。金倩巧許久不曾見到她,再次面對面委實被嚇了一跳。小翠原本雙頰圓潤,樣貌不算極好看,卻也小家碧玉,頗為討喜。如今她身上除了骨頭和一層皮,再沒有其他東西。她的兩顆眼珠子向外突出,眼眶深陷,頭發稀疏蠟黃,下巴尖的能在桌上戳個洞,加上表情呆滯毫無生氣,她整個人說不出的陰森,可怖。

“小姐……我錯了……”小翠顫顫巍巍地跪在金倩巧面前,骨節分明的手指扒住地,嗓音裏帶著哭腔,“小姐,你重新讓我當丫鬟吧?我再也不會算計你了,我再也不算計老爺了。老爺說只要你原諒我,他就不多計較。讓我回府吧,求您,小姐,讓我回府吧,就算是降為粗使丫鬟我也願意……”

金倩巧不言不語地看著她,如果是原本的金倩巧,或許就會答應了,畢竟是多年的主仆感情,小翠可以說是陪伴金倩巧最久的同齡人。但是此刻占據這個身體的人,僅僅認識小翠一年,而且她們之間發生的事著實算不上愉快。盡管眼前這位精神和身體都受到巨大創傷的婦人看起來非常可憐,金倩巧也沒有冒然做出承諾。

小翠當初在清河鎮被棍棒打到流產,之後她似乎和軒轅無白賭氣跑回了“娘家”。也是她太傻,發生過海船那件事後,金家怎麽可能再當她是自己人?沒有亂棍打出去已經算極有風度。

金倩巧閱讀過幾封家書後,大致能猜到當時情形,金父留下小翠,是因為她知道很多軒轅無白的秘密,畢竟一日夫妻百日恩,軒轅無白這個人在女人的事情上很弄不靈清,在和小翠還算和睦的時候,他也是願意對她毫無保留的。

但小翠根本沒有看清局勢,之前軒轅無白對她太好,她能穿金戴銀、披星戴月,所以忘掉了金倩巧最開始告訴她的話——軒轅無白不可能永遠對她如一。只怕小翠剛回到金府時還以小姐和軒轅三少夫人自居,以為軒轅無白會來哄她吧?

於是等時間無情地流逝,軒轅無白再也沒有消息,不僅沒來找她,反而傳來殺掉金老爹和金倩巧的懸賞令,而發布地離金縣何止十萬八千裏,小翠終於漸漸明白了。她那陣子雖然住在金府,但沒有人對她有絲毫的好臉色,甚至是唾棄。她暗自指望揚眉吐氣的那一天,故意高調行事,惹惱了不少人,那些人故意在吃穿上克扣、刁難她,再加上希望的消失,小翠的精神狀態一落千丈,成了如今這般不人不鬼的模樣。

“軒轅無白還沒有給你休書?”金倩巧淡然自若地抿了口茶,不動聲色地問。

“……”小翠的後脊背一下子僵硬起來,她因為太瘦而突出的脊椎愈發僵直。

看來她依然對軒轅無白抱有希望,金倩巧看著小翠的樣子,得出了判斷。

不過,就算小翠還沒有拿到休書,恐怕這日子也不遠了。軒轅無白想要娶嫡長公主,以他目前的身份,絕不可以有妻子妾氏,哪怕儼然一身,他也只能淪為下下選,故而想見小翠必然會成為軒轅無白拋棄的妻子了。

金倩巧將茶水咽了下去,右手捏著的茶杯蓋在淺綠色的茶杯中輕輕撥了幾下,泛起一圈圈漣漪,她平靜地說:“你應該也聽說了,嫡長公主議親,京城裏所有適齡男子都有可能。軒轅無白已經打算過去。”

小翠的身體一動不動,她脫口而出:“這不可能!”

“為什麽不可能?難道你還指望繼續當他夫人?”金倩巧輕笑,“你知道當初為什麽你和他會急著從金縣跑到清河鎮嗎?”

金倩巧拋出一系列問題,小翠被問得微微一滯,棱角分明的臉上表現出奇怪的呆楞。

她還記得那是軒轅無白最意氣風發的時候,每日都和來自京城的表兄軒轅無荒在一起,小翠對此感到十分高興,在她眼中軒轅無荒就像天邊的太陽一般高貴,是從前的她從未想過的貴人。所以,小翠一直不理解,為什麽軒轅無白會在一個夜晚半裸著回來,讓他們連夜搬家。

金倩巧給她的問題,小翠答不出來,反而更激起了內心深層的疑問。

“軒轅無荒有分桃之好,他看上你心心念念的丈夫了。”金倩巧毫不客氣地在小翠心上錘了重重一拳,“軒轅無白那夜差點被他□,不過他最後逃跑了。這兩人的關系也因此弄得很僵。最近則有所不同,軒轅無白剽竊隱士的詩詞被發現,聖上本要問罪,卻因為軒轅一派的官員力保而不了了之,其中的關鍵……”

小翠沒等金倩巧說完就尖叫出聲:“你既然知道,為什麽不救他!惡毒!”

果然沒有誠意投誠。估計打的是暫時讓生活好過點,等軒轅無白接她回去了再報覆的心思吧。這對夫妻有些地方還真像,盡管小翠在隱忍和心性方面與軒轅無白不是一個檔次。

金倩巧放下杯子,對小翠的謾罵不怎麽在意,坦然地說:“為什麽要救?我可是愉快得很。每天在朝堂上看到他眼底的黑眼圈和鐵青的臉色,就知道他必然是夜夜被軒轅無荒壓著夜夜笙歌。至於惡毒……這我就承認了,對千方百計想要把我挫骨揚灰的人,我可做不到以德報怨。”

小翠口不擇言地一個一個吐著臟字兒,越罵越難聽,手指都要戳到她臉上了。金倩巧沒有自降身價與她對罵的意思,她輕聲喚道:“十七。”

十七打開門進來,先把小翠點了啞穴,又沒幾下把她綁成粽子。

小翠欲言不能言,欲動不能動,只能瞪著一雙眼睛。

十七面無表情,沒有交流就一絲不茍地將金倩巧心中所想執行得很好。然後半跪到她腿邊。

十七的個子高,哪怕半跪,也能與坐著的金倩巧平視。

“勞煩你跟秦叔叔打個招呼,找個房間放她進去,一天餵一次飯兩次水。”金倩巧囑咐道,但十七紋絲不動的五官,尤其是漆黑的眼睛,又讓她有種特別的感覺,“……你是不是也覺得我很惡毒?”

“回小姐,屬下沒有。”十七道。

“哦,那沒事了。”金倩巧點頭,十七不是會撒謊的個性,忠誠到不會變通的程度,說沒有就沒有,不用多懷疑的。

十七的眉頭一蹙,他站了起來,正當金倩巧以為他要離開的時候,十七彎下腰,靠向金倩巧一方,趁她楞神的時候,輕輕撫摸了兩下她的頭。

做完這一切,十七轉身離去,順帶把小翠拖走了。

金倩巧有種剛從夢裏醒來的感覺,剛才發生的一切都不太真實。為什麽十七要對她做她經常對百草做的動作?

她稍微琢磨了一會兒,許久才恍然大悟:原來這是個安慰。

軒轅無白此時前胸正貼著軒轅無荒床鋪的床板,他咬著唇忍辱負重地聽了一會兒床“咯吱咯吱”的響聲後,又被翻了個身,繼續聽“咯吱咯吱咯吱”。

地上散亂地攤著各種物件,包括燃盡的蠟燭、繩索、牛角以及一系列無法具體描述的東西。軒轅無荒能一個晚上就玩死兩個身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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