栗爍坐在病床邊, 又翻了一頁書。

她的眼睛仍然沒有往書本上看，目光游離, 像是看著遠處，又像是什麽都沒有看。

在她的面前, 模模糊糊出現的，是兩個人的少年。

“第二次, 我又蹲在你們班門口等著。下課的時候, 你從裏面走出來, 看了我一眼就走了。我追在後面，叫你等一等。好像從那個時候，你開始有些不耐煩。”

“你說, 小學妹，有事嗎？”

“你那時候才高二，我高一, 只差了一個年級而已，你居然嫌我小。我很不服氣，就說，我才不小。你就上上下下打量我, 然後撇撇嘴走了。你們班同學跟在後面使勁起哄, 你就走得更快了。”

栗爍一邊說一邊笑了笑，看了看病床上，仿佛蔣正陽只是在躺著閉目養神：“說實話, 你當時是害羞了吧。”

男人靜靜地躺著, 手腕上紮著針管, 靠輸液來補充營養維持生命。

昏迷期間，他是無法進食的，只能在身上插滿管子。

僅僅幾天的時間，他的臉頰似乎開始凹陷下去。

“我知道你肯定害羞了。”栗爍把書放下，把水瓶裏面的熱水倒進盆子裏，然後用毛巾給他擦臉。

這回真的成了他的專職護理。

她幫他擦完臉，解開他的病號服，用熱毛巾沿著胸口慢慢擦拭。

他現在根本感覺不到她的存在，更不會感到毛巾的熱度，除了心臟還在跳動，掌下的皮膚沒有任何反應。

栗爍故意擦了他幾處癢癢的位置，也是一樣。

她失望地垂下眼睛。

“你以前很怕癢的。後來咱們倆確定關系，在一起的時候，你也總是一副愛答不理的樣子，總是嫌棄我。這種時候啊，我就想把你那張臭臉給捏爆了，就去呵你癢癢。每次只要給你撓癢癢，你就立刻破了功，到處被我追著跑。”

她一邊說一邊給蔣正陽擦好身子，端著水盆到洗手間。

水盆裏的水被慢慢倒入水池，栗爍擡起頭看了一眼，鏡子裏的女人臉色蒼白，頭發也有些亂。

從接到蔣正陽之後，她就沒回過家，幾乎都在醫院裏面照顧他，間或回到自己科室裏面工作，已經有三四天了。

她實在是不想離開有蔣正陽的地方。

雖然他現在生命體征正常，但是她很怕自己一離開，就再也見不到。

真的怕了。

栗爍對著鏡子整理了一下儀容，從包裏面拿出化妝品上了妝。她的妝盒上有個裂痕，那是上次被她自己丟出去摔的。

淺粉打底，輕描眼線，淡掃蛾眉，口紅一上色，整個人重新恢覆了精神。

再把散亂的頭發理順盤起，一位幹練精致的女醫師重整神采。

在蔣正陽還沒有蘇醒之前，她自己先不能垮了。

栗爍走到病床邊，輕輕撫了撫他的臉頰，然後一轉身走了出去。

今天她必須去值班，讓黃瑩瑩休息一下，這個小姑娘最近忙著照顧自己父母，還要操心蔣正陽的事情，還要幫她值班，可以說是非常辛苦了。

萬幸的是，陶鑄始終都在她身邊。

這天值班到天亮，栗爍打算回家一趟，沐浴換衣服。

醫生都多少有些潔癖。原本栗爍每天至少要洗一次澡，換一套衣服，為了蔣正陽，她打破了自己的先例，一連幾□□不解帶，也是破了自己的規矩。

原來，並不是什麽都要堅持原則，在特定的情況下，為了特別的人，任何事情都會有更改。

就像她當年發誓，這輩子都不會原諒蔣正陽，不想再見到他。

就算有朝一日重逢，也絕對不會跟他多說半句廢話。

現在，這些全都被一一破了。

卻完全不覺得有什麽不妥。

栗爍匆匆忙忙趕回家，她要盡快洗浴收拾完畢，再趕回醫院去。

蔣正陽沒有親人，他的姑父還在住院，姑媽並不知道發生了什麽，黃瑩瑩要照顧自己的父母，沒有更多的餘力來分心照顧蔣正陽。

只有他那些隊友們，仍然三五不時來看望他。

栗爍聽說，蔣正陽入院之後，隊裏又接到新任務，就由原來的副隊長暫時負責工作了。

或許，蔣正陽就算醒了也回不去了吧……

“我曾經問過你，喜歡不喜歡我。每一次問，你每一次都回答不喜歡，我從來都不信。”栗爍又坐在病床邊，“雖然你這個人總是冷言冷語的，可是我知道你對我好啊。”

“我們倆一起出去，你總是把我拉過去走在最裏面。下雨的時候雨傘都在我這邊，你淋濕了半邊還嘴硬說太熱了想洗冷水澡。你跟人打架的時候，老是兇巴巴地罵我快點滾蛋，我知道你是怕我受傷……我雖然看起來大大咧咧，但是這些小小的細節我全部都能感受得到。”

“等你醒了，我就給你轉正。過去咱們倆沒能好好談戀愛，也沒能順順當當地在一起很多年。全部都要補回來。”

她趴在床邊：“快點醒來吧……”

醫生每天都會來給蔣正陽做檢查，他的腦部始終沒有反應，似乎就要一直這樣沈睡下去。

“這樣情況就不太妙了。如果讓他繼續昏迷，真的可能會變成植物人。”醫生也十分擔憂，“還有沒有別的方法來喚醒他？”

“我每天都在跟他講話，講很多我們之間的事情，但是他都沒有反應。”

“沒有反應不代表沒聽見，你繼續給他講吧，要講一些能夠刺激到他的事情。”醫生囑咐，“實在不行可以放點音樂或者歌曲什麽的。”

栗爍思索了一會兒：“好的。”

她開始回憶和翻找當年流行的歌曲，因為隔得有點久，很多歌曲現在已經不流行了，還需要她想半天。

最終，她做出了一份清單，全部都是他當年喜歡的歌，也是她喜歡的。

病房裏面不斷地傳出音樂聲，崔梓旭站在門外，隔著玻璃窗往裏面看。

“她這樣多久了？”

“好幾天了，幾乎都沒有休息過。”旁邊的醫生說道，“怎麽勸都不行。”

崔梓旭抿著薄唇：“我去看看她。”

他推開病房門走了進去，栗爍正幫蔣正陽做肌肉按摩。

昏迷不醒的人無法正常進食也無法下床活動，時間久了肌肉會萎縮。作為一個專業醫護，她要更早地減緩這種事情的發生。

她按著蔣正陽的手臂，從上到下，細細地按著。

因為常年鍛煉，他的手臂結實有力，手掌又大又寬。

就是這樣的臂膀，捍衛了人民的和平，保障了大家的安全。

由於房間裏面正在播放音樂，崔梓旭開門的聲音沒有驚動栗爍，她低著頭慢慢按著，直到崔梓旭走到她身邊停住。

栗爍擡起頭。

“你回去休息吧。”崔梓旭看著她。

“不去。”栗爍低下頭繼續按摩。

“別任性，你這樣下去，再過幾天也要倒下了。”

“沒那麽誇張，我體質又不差。”

“我指的是你的精神，”崔梓旭的一只手插在外套口袋裏，“你看看自己都成什麽樣子了！”

栗爍嘆氣：“你真的愛過人嗎？”

“我……”崔梓旭想說他愛過栗爍，但是話到嘴邊又說不出來。

“當你最愛的人，這樣人事不省地躺在這裏，你會怎麽做？讓他自生自滅？還是等著他自己醒來？或許崔醫生仍然可以強忍悲痛，淡定自若地繼續工作繼續生活。那是你，我很佩服，但是我做不到。”

崔梓旭臉色變得難看：“如果是你，我也可以不眠不休地照顧你。”

“你做不到的，”栗爍搖了搖頭，“因為我們不是一類人，你的感情……更多的是為了自己。”

崔梓旭楞在原地，他想反駁，竟然不知道如何反駁。

曾經他以為自己是個完美型的男人，事業有成，工作認真負責，各方面條件都屬於頂級水平，將來有個同樣優秀的妻子，這樣的人生簡直無懈可擊。

現在栗爍一句話，讓他模模糊糊地想到了一些事情，卻又不甚清楚。

他的愛，到底是基於對方的立場，還是源於自身的需求？

因為他努力，所以他需要一個足夠努力的妻子來相配。

他喜歡栗爍，更多的是欣賞她身上那邊優秀的能力和品質。

他看不起黃瑩瑩，難道只是因為她跟他鬥嘴，或者因為她害得他無法升職嗎？

其實不然，事後他發現，自己根本不在乎升職的事情。雖然準備了很久，但是沒有實現的時候，卻也沒有覺得多麽難過，因為他知道，早晚還是他的。

他看不起黃瑩瑩，僅僅是因為她太年輕，是個半吊子實習生，沒有很好的能力，更沒有耀眼的光芒。

崔梓旭默不作聲地走出了病房，他覺得自己可能需要請假出去走一走了。

栗爍聽見門響，才發現崔梓旭已經走了。

她用力按著，一邊感受著手指下血管的脈動。

“你快點醒醒吧，要不然……你未來老婆要被人欺負了。”

房間裏四下無人，她這樣自稱一下也不算丟人。

忽然，她感覺到蔣正陽的手指輕輕地動了一下，非常輕微的動作，僅僅是極小幅度地彎了一下手指而已。

栗爍瞪著他，猛地拉開門沖了出去：“他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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