蒂亞小心翼翼潛入甲板之上第二層,鏡片標識的位置還需拐過前方兩個路口。她貓著腰，盡量保持動作輕盈，一旦遇見巡查的黑衣侍衛,立刻停下腳步躲藏,確保能萬無一失抵達目的地。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蒂亞看著在走廊盡頭浮空的電子時間,再過一刻鐘就會迎來下一個交班,而放置在甲板入口的餅幹人也只能再支撐半個小時而已，她必須爭分奪秒,盡量完成聶冷彥的囑托。

一間一間房摸過去,蒂亞根據標記的指示，停在一道門前。這道門選用銀白色的金屬制造,從外觀設計來看像是寢室,如果沒猜錯的話正是塞瑞娜的住所。她把山貓當做寵物,關在房間裏一起睡覺也無可厚非。

洛藤就在裏面，雖然人事找到了,但如何能聯系又成問題。洛藤變成山貓雖然利於行動,但也犧牲眾多，比如毛發問題導致通訊器無法佩戴，因此聶冷彥和洛藤之間的聯系只能直面溝通，幾乎只有見面的情況下才能表達清楚彼此的意思。

黑衣人剛剛巡邏經過,蒂亞摸到塞瑞娜的寢室門口，焦急不已來回打轉。

該怎麽在不驚動任何人的情況下和洛藤取得溝通？

蒂亞苦思冥想,眉頭皺成川。忽然，她回頭打量著這扇門，伸出食指輕輕碰一下，指尖被一股力量彈回,不出她的意料，房間裏開啟了一層屏障。

蒂亞閉上眼，再次睜開時，眼中帶著一股堅定，食指有節奏一下一下戳動這層屏障。

貓科動物的耳朵可以接受到人類接收不到的頻率，比如屏障波動產生的低頻聲波，在房間裏閉目養神的洛藤瞬間清醒，一雙晶亮貓眼轉向門口。

他的兩只大耳朵動了動，根據屏障的波動分辨著傳遞而來的信息。這是星際聯邦在成立之初曾經用過的簡單密碼，解密方式和摩斯密碼差不多，洛藤的耳中接受到的聲波拼拼湊湊，湊出來幾個字。

去地下，聶。

空曠寂靜的走道裏，莫柯姆平鋪著身體黏在屋頂，閉上眼呼呼大睡。忽然，腳步聲由遠及近傳來，它立刻睜開那雙黑豆小眼，隨著腳步聲的靠近，迎面走來兩人。

“喬，你說首領為什麽忽然做這個決定？”

說話的是胖子，他穿著背帶褲，款型不好，不但沒有遮住腰腹部的缺點，還使得微胖的身材看起來更加臃腫。和他並肩同行又高又瘦的男人是喬，仍是一身黑衣，雙手插在褲子口袋裏，周身散發著高冷氣息。

“不知道。”喬冷冷回答，“我們只要聽從命令就好。”

“嘖，真是蹊蹺啊，忽然要宰了那個小子，塞瑞娜的實驗還沒著落呢……”胖子單手扶著脖子，他的嘴裏叼著一根煙，煙氣裊裊不斷往上飄，莫柯姆屏住呼吸，脆弱的雙眼暴露在外，架不住煙熏火燎，給熏得眼淚汪汪。

“不過首領也真能下得去手啊，好歹還和那小子有過交情呢。”胖子的聲音忽然低下去，變得暧昧起來，“哎，你說會不會是這麽個情況，追愛不成然後……”

“啪！”他的嘴被不輕不重打個正著，擡頭和喬對視，發現他面無表情，看自己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個死人。

胖子立刻噤聲，雞皮疙瘩全冒出來。喬見他不再廢話，終於繼續擡起腳步向甲板的圓門走去。

兩人一起進入圓門範圍，圓門並沒有開啟防禦系統，是因為生物信息早已錄入系統之中。門口的兩個黑衣人一絲不茍站得筆直，喬和胖子直之踏入圓門，與他們擦肩而過，他們也目不斜視，一臉嚴肅盯著前方。

沒走兩步，喬忽然折返，胖子感到奇怪：“誒？怎麽又回去了……？”

只見他踏出圓門之外，盯著那兩名黑衣侍衛，胖子更加弄不懂：“你看他們幹什麽？倆守門的有什麽好看的。”

喬摸著下巴，冷冷道：“你哪次見過值夜班的會這麽認真？”

“啊？”胖子繞到前面，盯著左邊那名黑衣人瞧了一會兒，又盯著右邊那個，伸出手在他們眼前晃了晃，黑衣人立刻低頭，表情依舊一板一眼，沒什麽變化。

“這……好像是挺奇怪的啊……”

話音未落，喬伸出右手，直掏眼前那名黑衣人的腹部。胖子嚇了一跳，這也犯不著殺人吧？萬一人家就是盡忠職守想好好表現呢？問都不問一聲。

喬揮出的這一拳卯足了勁，拳頭穿破肌膚沖入體內，卻被一團緊密的固體絞住。那人不喊不叫，受到攻擊之後弓著腰，依舊是那副呆滯的表情，連掙紮的動作都沒有。

“噗！”拳頭抽出之後，黑衣人的腹部出現一個洞，卻沒有一星半點的鮮血噴濺而出，而是掉下來星星點點的……白色粉末？

“這、這什麽？”胖子張口結舌，喬的臉色則是越來越難看。這幅場景似曾相識，多年前他在哥他林空間站搶到那個混血小鬼，將他安置在小飛船裏，準備帶著他穿過漩渦蟲洞回到組織的大本營。

在即將進入蟲洞之前，小飛船被氣流吹得不停顛簸，喬拉住小孩兒的胳膊，又一個氣浪掀過來，手上一輕，猛地發現手裏只剩下一條胳膊。而那個小孩兒已經飛到一旁，摔在地板上不喊不叫，失去一條胳膊也毫無感覺，雙眼直勾勾盯著他。

那一刻喬知道上當了，他被那個銀河系最強Omega下套了。

“該死！”喬拿出相位槍，一槍一個，將這些餅幹人打碎，踏進圓門：“快跟上！那小子要逃走了！”

———

走道最裏間，廢棄的實驗室裏，羅德手中拿著針管，對著克萊因的右手手肘內側推入血清。聶冷彥餵他吃了幾顆配好的藥，五分鐘之後，在血清和藥物的雙重作用之下，克萊因的臉色明顯好轉，鼻尖和額頭冒出細密汗珠，持續不斷的高燒終於退下去。

“情況暫時穩定了，可以撐幾個小時。”羅德也松一口氣，“幸好他的體內有一半人魚的基因做支撐，以人類的免疫系統應對這段時間的折磨，可能早就崩潰了。”

“暫時穩定？他體內的毒素還沒清除幹凈？”聶冷彥的手探著克萊因的額頭問。

羅德苦笑著搖頭：“沒那麽容易的，塞瑞娜博士為了得到最好的實驗數據，下的都是猛藥，實驗室裏的血清全用上也無法完全清除。他需要的是系統治療，拖得久了毒素會影響到傷勢，引起一系列並發癥。”

“這樣麽？”聶冷彥唇角勾起，冷冷一笑，“看來殺她的理由更充分了。”

克萊因一直倚在他的肩頭，聞言，緩緩睜開藍眸。認識聶冷彥多年，甚少見到他殺意如此強烈的時候，大多數情況下都只是“小施懲戒”，他身為聯邦軍部高層，所作所為都與星際聯邦掛鉤，並不是可以那麽“為所欲為”。

包括面對星際海盜、叛軍等這些危害聯邦安危的群體，聯邦也是以生擒活捉為主，再依法定罪，絕非個人說殺就殺這麽簡單。但聽聶冷彥的語氣，他似乎沒打算把塞瑞娜交出去，而是殺之而後快，反正俘虜多得很，少個女人也不會交不了差。

此刻兩人依偎在一起，克萊因能清晰感受到聶冷彥的情緒在爆發的邊緣醞釀徘徊，這樣明顯的怒意應該作何解釋？僅僅只是“護短”而已嗎？

盡在咫尺的羅德也能感受到撲面而來的殺氣，他心裏暗自吃驚，盡管對這個號稱“銀河系最強Omega”的男人早有耳聞，不過親眼所見又是另一回事，直到此刻，他還是很難相信如此強大的氣場竟是從一個Omega身上散發出來。

他下意識咽一口唾沫，推了推眼鏡：“塞瑞娜博士並不是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她是女Alpha，身體也經過基因改造，是很厲害的女人……”

聶冷彥笑而不語，克萊因輕易便讀懂他的心思：厲害又如何？真正交手之後才能分出高下。

論打架，聶冷彥就沒有輸的時候。管你是男是女還是外星物種，是Alpha、Omega還是平平無奇的Beta，全部揍翻沒商量。

聽羅德說到基因改造，聶冷彥想起塞瑞娜命他去恕瑪森林找龍髓的事，便問：“龍髓有什麽用？”

羅德老實回答：“那是塞瑞娜博士的一項新研究，聽說龍髓的細胞再生能力所向披靡，她想將龍髓和克萊因的基因結合在一起，創造出一種新型細胞，達到長生不老的目的。”

聶冷彥和克萊因面面相覷，龍髓和半人魚半人類的基因結合？聽起來就是那麽匪夷所思，兩種完全不同的物種，真的不會產生排斥反應？

“關於這個實驗，我參與的部分很少，幾乎都是塞瑞娜博士一人操作，一開始是用純血人魚……”

聲音戛然而止，羅德意識到自己不小心說錯了話，立刻將嘴閉上不再言語。克萊因撐著傷痕累累的身子坐起來：“我的族人？然後呢？”

羅德抿著唇，目光躲閃，顯然是不願再多透露。克萊因繼續追問，羅德搓著手，顯得局促不安：“別問了，剛剛是我失言，組織內部的機密如果透露出去的話是死罪一條，我只能幫你們這麽多。”

聶冷彥扶著克萊因的肩：“也就是說，你不能告訴我們幸存者的具體位置是吧。”

羅德為難點頭，被兩雙銳利的雙眼盯著，渾身特不自在。聶冷彥還摟著克萊因，忽然嘆氣：“你本質上也不是壞人，為什麽會對大逆不道的暗星叛軍這麽言聽計從？”

羅德楞了楞，似乎從未考慮過這個問題。他從懂事開始便一直居住在組織中，從未懷疑過組織的任何決定，也沒想過要離開這裏。這艘艦船就像是他的“家”，離開了“家”，去哪裏也只是一個短途旅行而已。

他低聲道歉：“抱歉，我沒有背叛組織的勇氣和理由，不能繼續幫你們了。”

“那你就不該救克萊因。”

“我……”羅德低著頭表情沮喪，手指交纏在一起，“我只是覺得他是人類，和我是同類，才會對他做的事感到愧疚。”

聶冷彥忍不住握緊拳，感覺自己看走了眼，竟然會對這個懦弱又分不清事理的男人產生一點期待。克萊因伸出手，捏了捏他的臉頰：“生氣了？”

這不是廢話嗎？聶冷彥心頭的火一直壓著，從看見克萊因受傷起就沒有停止過。

“別著急。”克萊因笑了，側過頭去吻他的唇。聶冷彥楞了楞，下意識想到的竟不是拒絕，而是還有個電燈泡在場。羅德被眼前的場景震懾住，一時間竟忘了轉身。

真是亂來，全身掛彩還敢動手動腳。聶冷彥的手抵著克萊因的肩頭，作勢要推開，結果這小崽子不知哪來的力氣，大洞套小洞的胳膊還能使得上勁，勾住他的脖子拽入懷中，將這個吻不斷加深。

“……唔。”聶冷彥從喉嚨裏滾出一聲嗚咽，有些自暴自棄的閉上眼——算了，來日方長，等他痊愈了再好好收拾一頓。

【主人！餅幹人被識破，有兩個人正在趕往實驗室！】

克萊因猛然睜眼，一手摟住聶冷彥的腰，一手撐著墻站起來：“快走！”

聶冷彥上下打量一眼：“能行嗎？”

克萊因點點頭，沒問題，剛剛休息一陣，行動能力明顯好轉，但想要具備有一戰之力還很困難，不如趕緊離開。

“餵，你們要去哪兒？”羅德還弄不清狀況，“這裏是目前最安全的地方了！”

“你也說了是目前，”聶冷彥脫下外套披在克萊因的肩頭，“如果我沒猜錯的話，等會兒就能見到交過手的老朋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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