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最終章 永懷(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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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永懷

陳天航想的沒錯,真正到了這一天的時候,他很平靜。

這一天,東升的太陽依然朗照著,這一天白城冬天的風還是很刺骨,這一天的北方十八線小城市白城的早晨還是籠罩在濃重的霧霾之中。

這一天姚大立坐在原告席上,未成年人陳晨只能坐在下面看,坐在他旁邊的是陳天航。

只有陳晨和陳天航知道,從“不予起訴”到如今的立案再到開庭他們走過了多長的一段路。

他們請的這個魏律師還挺靠譜,陳天航也不懂法,只覺得這個律師列舉證據時條分縷析,吳鵬的律師則是直接癟得沒話反駁。

“決定批捕”四字兒說出來的時候陳天航看見陳晨哭了。

“謝謝……”坐在原告席上的姚大立今天不發瘋了,他這會兒泣不成聲,好像又想鞠躬又想磕頭,嘴裏只嘟嘟噥噥地說著“謝謝”,不仔細聽還聽不清楚,看著有點滑稽。

“看這個。”陳天航把他的手機遞給陳晨,是他們白工官方微博發的通告——“白城市教育局黨委進行專題會議,決定將涉案老師吳鵬調出教育系統、永久取消其教師資格”。

陳天航挺震驚的,他沒想到竟然這麽快——從昨天姚遠的事兒全網發酵,上了問乎的熱門,上了新浪微博的滾動熱搜,到今天,僅僅只過了一天,吳鵬就被永久取消了教師資格,這個世界上永遠再不會有“吳鵬”這個老師了。

“《白城理工學院關於嚴肅處理涉案教師吳鵬的通報》:

白城理工學院能源系系主任、熱能研究所所長吳鵬,違反國家事業單位人員行為規範,性質極其惡劣、情節極其嚴重……對於其給予免職的處分……”

陳晨正一字一句地讀著,陳天航提醒他:“走吧。”

“總之——就是他這輩子都沒法翻身了……”陳天航一邊走出法院一邊慢悠悠地說。

還沒出法院的門,陳天航就聽見法院門口喧騰成一片。

是一大堆記者圍在法院門口,他們是來堵姚大立的。

陳天航和陳晨沒有圍上去,他們聽見身後記者們此起彼伏的聲音:

“您能否再說一些您兒子墜樓那天的細節?”

“您對今天的結果滿意嗎?”

“吳鵬說他和你兒子是義父子關系,您怎麽看?”

“……”

一向很沈默的姚大立已經懵了,這會兒仍然是又想要說什麽又想要鞠躬又想要流淚的樣子,仍然有些滑稽。

陳天航看到這一幕,突然覺得心裏五味陳雜的,他楞住了。

“哥,走吧。”陳晨說。

陳天航點了點頭,他們徑直出了法院的門,沒理正被記者包了個圓兒的姚大立。

這場官司打得夠久,陳天航想,他們來的時候還是早晨,那會兒還是濃濃的霧霾,現在已經是快到傍晚的下午了。

陳天航又想起他總是做的那個夢——夢裏的時候,崇實廣場遠處有霞光,霞光又像粉色又像紫色,還沒安好的玻璃幕墻也反射著綠幽幽的橄欖色,遠處還有一抹浮雲尚未散去。

但今天的傍晚,遠處沒有晚霞,沒有紫色的粉色的霞光。陳天航望去,只看見天空是一碧如洗的澄澈的藍色,大朵的雲潔白無瑕,堆積在天邊,而夕陽是像滴出來血一般的赤紅色,鮮明的色彩對比鋪在陳天航眼前。赤紅色的夕陽點染了整片天空,像是要燒起來一樣……

平時出個門吃個飯都會敲門示意的姚大立走的時候是悄麽麽的。

那天陳天航和陳晨在房間裏,陳晨在收拾他的行李,聽見房間門口的樓梯那裏一陣“咚咚咚”的急匆匆的腳步聲。

“誰啊?”陳天航說,“我怎麽聽著像姚大立?”

“他吃飯去了?”陳晨說。

雖然經過了一起上法院這樣的事兒,但是他們仨還是沒說過話。一碼歸一碼,陳天航看出來姚大立有幾次想跟陳晨說話,但陳晨並不想搭理他。

當他倆出門的時候,看見門上貼了一張紙條。

“謝謝。”然後是一個電話號碼。

“這哥們兒這麽原始的嗎?”陳天航看著姚大立歪歪斜斜的“謝謝”倆字兒。姚大立這個人真挺原始,陳天航沒見他玩過手機。

“這是他的電話嗎?”陳天航問。

“應該吧。”陳晨說,“不過我可不想再聯系他了……”

“那是。”陳天航說,再聯系這個神經病?算了吧。除非是為了姚遠的事,除非是能有更好的轉機……但這可能嗎?好像不可能……陳天航這樣想。

“我幫你背吧。”送走陳晨的那天早晨,陳晨背著他的半個人那麽大的登山包。

“不用,哥,”陳晨說,他走在後面,“都是男的還用得著這樣推來推去嗎?我可以的。”

是啊,都是男的真不用整這些有的沒的……陳天航想。

姚遠的事兒算是告一段落了——吳鵬已經被批捕了,法院那邊還要再理一理然後提起公訴。今年的春節來得格外早,馬上就要春節了,這事兒的最終結果估計還得擱一陣子才能見分曉。陳晨說要回重慶去了,一是因為吳鵬已經收押,一是因為他想看看他媽媽。

大學城到白城火車站距離挺遠,陳天航和陳晨坐在專線公交上。

“你怎麽這麽早就回家啊?”陳天航聽見他們前排座位的兩個男生在說話,一看就也是他們白工的學生。

“大四了唄,沒課了啊。”

“我也是。”

“誒,你聽說咱學校那個事兒了嗎?”

“哪個事兒啊?難不成是……崇實廣場那個?”

“那肯定啊,不是他還有誰?”

“那倒是,他比咱學校還有名了現在,誰沒聽過啊?”

“你說那個老師真那麽變態?”

“聽說那個老師搞同性戀,還謀殺,就是害怕這個學生去起訴。聽說這個學生訴狀都寫好了,就在電腦裏存著,還有證據。”

“謀殺?真是謀殺嗎?”

“不知道,說是監控沒拍到,反正就是死得不明不白的,死前還待在那個老師的辦公室,人就突然墜樓死了,那老師能脫得了幹系嗎?”

“誒呦餵,這大冬天聽這個真還挺瘆人的。”

“那不?校園裏頭都能死人,真邪性啊咱這白工。”

“那這個老師呢?”

“等著判呢。肯定要判,不管輕重。這個老師可精著呢,他跟這個學生聊天記錄裏都沒有什麽東西,用的都是什麽暗語。”

“暗語?他們圈子的人都玩這麽野啊?”

“那不?好像他老婆孩子還都在國外呢。”

“什麽人啊這是?那他老婆孩子知道這事兒嗎?”

“那誰能知道?”

“那你說我們學校究竟為了什麽要保他啊?還搭進去了咱學校的名聲。這都鬧得整個網上都是了,連我媽都知道了還問我這事兒呢,這也太離譜了吧?”

“他是系主任,而且跟好多學校高層都有關系吧。”

“就為了這?”

“那不?他們可能真的以為能壓下去吧……”

“嘿,他們怎麽就想得這麽簡單,一條人命呢!這都能告贏?真是太不容易了……”

“而且聽說是跳樓這人他爸一直在悄悄調查。”

“哦……那他媽呢?”

“好像是離婚了。”

“那也挺不容易啊。”

“是啊,好像他爸還挺窮的,砸鍋賣鐵都要給這不明不白的死了的兒子伸冤說的是。”

“哎呦餵,那真是不容易……”

……

“到了。”陳天航對陳晨說,他倆聽著前排倆人的絮絮叨叨,晃晃悠悠地,才發現這會兒已經到了火車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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