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九、燃燈(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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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晨沒有說話,他臉色蒼白,像是快要站不住了,用手撐著桌子才勉強穩住了身體。

果然,在“聊天記錄”文件夾裏,陳天航翻到了很多姚遠和吳鵬的聊天記錄,都是從□□上截的——

“你最好想清楚要不要遵從我。”

“是,老師。”

“這是給你的最後的機會。”

“是,老師。”

“你知道怎麽稱呼我。”

“是。”

“這周日,來我家,繼續訓練。”

“為什麽不回覆?”

“是,老師。”

“你的態度很怠慢。”

“不要把這些當成‘游戲’,要真正置身其中,這才是真正的‘訓練’。”

“你必須愛上‘訓練’,這是你自己選擇的。”

“這周日的訓練你又遲到了。”

“是,老師。”

“你知道該怎麽稱呼我。”

“是。”

“這是最後一次,你要引以為戒。”

“是。”

“你的申請我已看到。”

“不好意思,老師,我有自己的考慮。”

“不要妄想著逃避‘訓練’,在哪裏都是要承受的。”

“這是你自己選擇的。”

“為什麽不回覆?”

“我的上衣口袋裏有1000元,洗的時候拿出來。”

“我的襯衫口袋裏有□□,洗的時候拿出來。”

“我的褲子裏有教工卡,洗的時候拿出來。”

……

“什麽東西!”什麽遵從?什麽機會?什麽稱呼?什麽訓練?陳天航不敢看下去,更不敢去細想,他“啪”地一把關上了電腦。

“別看了!”陳天航幾乎是用從喉嚨發出的聲音吼了一聲,他擋住了陳晨,“小陳,別看了!別看了!”

陳晨已經淚如雨下:“哥……”

他的整個身體蜷縮著,劇烈顫抖著,陳天航還是第一次看見陳晨這樣的失態,這樣的失去理智,這樣幾近癲狂的狀態。哪怕是在陳晨知道他哥哥死訊的時候他都沒有這樣爆發式的嚎啕大哭過。

陳天航不知道陳晨是在叫自己還是在叫姚遠。陳晨只是大喊著“哥”,他站都站不穩了,癱在了床上,把頭蒙在被子裏放聲大哭起來。

陳天航做了一個夢,夢裏的時候陳天航不覺得他是在做夢——他站在東教學樓的走廊上,透過走廊裏的窗戶,俯身,陳天航能看見崇實廣場遠處的霞光,霞光又像粉色又像紫色。他能聽見晚上這會兒有人在走廊裏低聲說著什麽,有人打著電話,有人在和別人視頻……他還能聞到教學樓樓道裏剛結束的實驗課傳來的一股子不知道哪個院系的試驗品的刺鼻味道。他的手搭在教學樓走廊的欄桿上,指尖傳來的觸感冰冰涼涼的。陳天航感覺自己這會兒就是站在教學樓走廊裏,太真實了,他太確定了。

陳天航站在走廊上的時候,他看見了姚遠。姚遠好像要上樓,又好像很猶豫,他拿著手機,走了幾步,又退了幾步。

姚遠走走停停的樣子在陳天航看起來甚至有幾分滑稽,但陳天航沒跟姚遠說話,姚遠也只是低著頭,他倆甚至沒打照面,更別說去說一句話。

陳天航奇怪——姚遠要去哪裏?陳天航不知道。

陳天航知道這是教學樓的14層,是可以自習的自習區裏最高的一層。陳天航透過教室的窗戶看見了自習的學生。再往上一層就是東西連廊了。

連廊上現在只有一大群同學——什麽合唱隊、器樂團、民樂團、舞蹈社的拉拉雜雜的幾十號人在準備白工的八十周年校慶晚會。

連廊上吹拉彈唱的聲音特別大,甚至吵到了14層在晚自習的學生。有人給校方反映過這個問題,但至今沒個答覆。這怎麽會有答覆呢?陳天航想。還有啥事兒能比校慶更重要呢?在咱這白工領導們的心裏。又是叮叮當當在樓下大搞玻璃幕墻的裝修,又是在樓頂上沒日沒夜的彩排。

“他去連廊幹嘛?這麽晚……”雖然自己和姚遠不熟,打招呼都覺得尷尬,但陳天航跟在了姚遠身後,暗中觀察著姚遠走幾步退幾步的滑稽樣子。

那姚遠為什麽還要上樓呢?他要去東西連廊嗎?他要去跳樓了——是嗎?

陳天航不記得自己接下來看見了什麽,只記得姚遠拿著手機爬上了十五樓連廊。姚遠消失在了連廊門口的身影在濃重的夜色中裹成了模模糊糊的一團。

陳天航醒了,雖然手腳還是跟麻了似的,但他的意識已經完全從半夢半醒的意識中清醒了過來。

這是假的嗎?陳天航還在問自己。

這是假的。陳天航可以確定——那天真的只是在樓下的崇實廣場見過姚遠。陳天航知道自己是個學渣,他從來不會再去自習室給自己“加餐”,能在實驗室蹲著已經是他能做到的最大的限度了。就算要自習,陳天航也不會去最高的十四層,底下也有教室,爬那麽高幹嘛呢?也不想聽最高層連廊的藝術團的學生的吹拉彈唱,吵得腦殼疼。

那姚遠呢?姚遠真的去過十四層嗎?

夢裏的最後一幕,姚遠拿著手機上了頂樓的連廊。可夢裏那會兒還有學生在自習,還能看見窗外的暮色,那不是警方調查的姚遠自殺的時間——接近清晨的四點多。

姚遠去連廊——是要自殺嗎?

突然,陳天航像靈光乍現一樣,他想起了姚遠聊天記錄裏的一句話——“那監控呢?監控總會有用吧?”

“那監控呢?監控總會有用吧?”這句話像晴天霹靂一樣,陳天航覺得心裏的某處霎時間像被灼燒了,像被硬生生地烤出來了一個洞似的!

“那監控呢?監控總會有用吧?”夢裏姚遠走上了教學樓的十五樓,走上了東西連廊。

另一個問題又接踵而至——姚遠是要自殺嗎?他真的是自殺的嗎?陳天航覺得此刻自己的頭腦異常清醒,姚遠電腦中碼得整整齊齊的文件夾,那分門別類的“證據”,還有以前的申請書、訴狀,甚至有去咨詢過律師。

陳天航感嘆一句“萬幸”,萬幸這些證據被姚遠以不斷加密的方式保存了下來而不是被一鍵清空了!這些證據明顯說明姚遠還在爭取,還在努力,還在做哪怕困獸之鬥一般的最後一搏!他怎麽會自殺!怎麽可能自殺?!

“那監控呢?監控總會有用吧?”陳天航又在反覆字斟句酌著這句話,他感覺自己已經魔怔了。

如果姚遠真的想要留下一段可以稱得上“證據”的監控,那他會去哪裏?

“你最好想清楚要不要遵從我。”

“是,老師。”

“這周日,來我家,繼續訓練。”

“為什麽不回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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