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五、崇實廣場(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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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靠!”一陣轟鳴傳來,竟然是警車。陳天航正沒想到學校竟然把片警也叫來了,袁因、高振他們怎麽辦……

“快走!”陳天航一把拽住了陳晨,立刻從保安身後繞開,跑到了崇實廣場靠近宿舍樓的一側——那裏都是學生,應該沒事。

離開廣場前的最後一瞥,陳天航看見幾個民警沖了下來,好像帶走了袁因高振他們。高振好像還在爭執著什麽,直到被帶上了警車……

沒有下雨了,陳天航盤著腿坐在床上,陳晨呆坐在打開的姚遠的筆記本電腦前。

房間很小,雖然現在沒下雨,但依舊沒有陽光。不過即使有陽光,從這個沒有窗戶的房間裏也看不見什麽。

陳天航坐在床上,覺得這個小屋是跟崇實廣場一樣的鉛灰色——灰蒙蒙,亂糟糟,臟兮兮……像是永遠擦不幹凈的一面鏡子……

“哥,高振哥他們還沒回來嗎……”從崇實廣場回來之後,陳晨就一直在筆記本上點來點去。陳天航猜他是想從姚遠留下的那臺筆記本上找出點什麽,可點了一晚上好像還是毫無所獲,只聽見一陣又一陣的“劈裏啪啦”聲。

陳晨一直沈默著,沒怎麽說話,此刻他關上了姚遠的筆記本電腦,向後一仰,倒在了床上,小聲問了陳天航一句。

陳晨的聲音一直很低,問這一句的時候他好像是在自言自語一樣,不過陳天航聽到了“高振”兩個字,他知道陳晨在問高振怎麽樣了。

陳天航盤腿坐著,感覺自己像在打坐一樣。不過今天白工的陰招兒確實讓人氣得不行,是該打打坐了,多念幾遍“莫生氣”。

陳天航胡思亂想著,瞥見陳晨仰著頭,躺在自己身邊。陳晨的眼睛又紅了——今天他哭了兩道了,在崇實廣場哭了一次,這會兒眼睛又紅了。

“還沒有,”陳天航絮絮叨叨地說,“我給他倆發微信都還沒回呢。你說我們學院的老師是不是在逃避這事啊?我給管哲超、徐皓他們發了好多微信了,他們也不回。被抓的又不是他們,他們怎麽也集體失蹤了?他們就這麽害怕這事兒?應該就是因為下個月的校慶吧,八十周年呢,多大的排場啊,你看看他們都怕成什麽樣了……”

陳天航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他嘰裏咕嚕地說了一大堆。

正說著,陳天航的手機響了——是他們實驗室的群“大別野”有了新消息。

一直在等著袁因、高振他們回消息,陳天航把萬年設置的手機靜音模式都關了。

“是高振!”陳天航打開了群聊。

“兄弟們,我回來了。”

“哈哈哈我沒事。”

“白城市新城區公安分局白城大學城派出所一日游。”

“沒怎麽啦,調解處理了。”

“他說本來要按照擾亂學校秩序啥的罰我們兩百塊,最後也沒罰。哈哈,就把我們放了……我還認識了他們的那個叫什麽……責任區警長。”

“放心吧,鐵子們。”

“袁學長啊?回來了啊,跟我一起回來的。”

陳天航把高振的語音放給陳晨聽,陳晨終於長舒了一口氣。

“調解處理……”陳天航重覆著這幾個字,“還好沒什麽事。”

陳天航想起了什麽,走到電腦前:“你說這又是保安又是警車的,微博上會不會有人說點啥。”

陳天航打開了微博。已經有不少人把今天崇實廣場的混亂狀態po了出來,說保安在崇實廣場動了手,暴力驅逐學生。

“這麽快,”陳天航說,“這篇文章不錯,叫《我不關心世界,我只關心你》。”陳天航想這應該是個女生寫的。文章說了她是姚遠的同學,今天在崇實廣場準備參加紀念活動竟然被保安暴力驅趕。文章的最後一句是“我從崇實廣場走過的時候,我不關心這個世界,我只關心你”。

陳天航有點感慨,他覺得自己也很難過,但是沒有這樣的文采寫這樣一篇感人的文章。這篇文章現在已經有了幾百個轉發和評論。

“我靠!”陳晨看到了什麽,叫了一聲。

和這篇文章相對的,另外一些文章也飄到了陳天航他們微博的首頁:《高學歷低情商,碩博士出路在何方》、《被“殺死”的碩博生——大學到底教會了他什麽?》、《象牙塔裏的幻想》、《你有多久沒哭了,可以出道了嗎?“忍讓”教育正在毀掉我們的下一代》……

“這都啥啊……”陳天航納悶,他記得這個微博只關註了一些什麽“平安白城”、“白城大學城”、“白小理”、“白理能小源”之類的官方號。怎麽這些號一夜之間都開始發這些東西了?

仔細讀了讀飄在他首頁的幾篇文章,都是大同小異的套路——關註碩博生的身心健康:中國大學的碩博教育就是個象牙塔,許多碩博生在象牙塔裏埋頭苦讀,沒情商,不吃苦,玻璃心,脾氣大,欠社會毒打……畢了業的碩博生要面臨的還是嚴酷的就業環境,還有結婚生子買房的種種壓力,這種壓力使越來越多的碩博生不堪重負。最後還舉出來了近年來高校裏類似這樣的事件,最後大聲疾呼——我們要重視碩博生的心理健康。

“哇靠,這都是水軍吧……”雖然內容不太相同,但對文字遲鈍如陳天航這樣的理工生都看出來了其中的貓膩——這些文章的套路都太類似了。

有幾篇文章甚至毫不諱言姚遠的死——

“白城理工學院研究生三年級學生姚某跳樓身亡,其家屬在姚某身亡後連發微博,目標直指其導師。然其對導師的懷疑全為臆測,整篇文章分析姚某生前與同學的聊天記錄,用自己的語言剖析加工……對此次事件能否有發言權都存在巨大疑點,僅憑自說自話卻得到了網民的認同與支持……我們呼籲不要再繼續糾結於‘該處理誰’,‘目前處理得太輕’,‘還應當嚴肅處理哪些人’之類的問題,而是希望盡最大努力最大限度避免悲劇重演……”陳天航讀了起來。

翻了一下文章下面的評論,還真不少,有幾篇都有幾百條了。

“虛張聲勢,混淆視聽,意圖給學校施壓,訛封口費的。”

“你們比學校更有能耐?那你們就自己找真相去唄。”

“真拿自己當警察了?拿著幾個小號就在網上審案,伸冤。”

“幾個親朋好友的小號相互打配合,這和醫鬧、網鬧的刁民又有什麽區別?”

“現在的大學生真令人悲哀,連自己最親近的導師都圍不好,導師提一點要求就跳樓,不知道這種人以後到社會上還能幹什麽。”

“中國教育的悲哀,我們教出了一群只會讀書不知道什麽是生命什麽又是生活的可憐孩子。”

“這麽脆弱的人混社會也混不下去,遲早都要走上絕路的。”

“……”

“說什麽呢?!”陳天航憤怒。幾百條評論字字誅心,大帽子一扣——大學生,碩博生,高材生,教育的悲哀之流,語氣裏還充滿著諷刺與挖苦。

陳天航看不下去了,合了電腦。

陳晨還在劃拉著他的手機。

“你還看呢?別看了,看那些垃圾評論幹嘛,你又不是不知道鍵盤俠有多智障,閑得發慌……”陳天航說。

“可是,哥……”陳晨說了半句,沒有再說下去。

兩個人都沒有再說話,就這樣面對面坐著。

好像又下雨了,雨越來越大,但陳天航只能聽到雨滴不斷拍打這個小黑旅館屋頂的聲音,淅淅瀝瀝的,像是要沖刷幹凈什麽似的。陳天航現在害怕他們這個黑心旅館的房頂漏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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