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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二十 【東風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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泛白的雪野上,他們三個單薄的身影顯得極為突兀,想避開已是不可能。闌珊微微攏了攏長帽,悄然退到了二人身後,在低頭的剎那,將人皮面具牢牢帶了上。

那隊人徑直而來,絲毫也不給人喘息思索的時間,轉眼間便已逼到了近前。

儀駕緩緩停下,坐攆中的人輕輕揮手,兩側的侍婢頓時上前將紗簾攏了開。

納羅端坐在雪白的狐裘上,冷冷的擡眼望向最前方的阿諾,“這不是新任的婆陀宮代宮主。這裏四野漆黑,你倒有興致出來賞雪。”

阿諾暗暗摩挲著手心的汗,忙垂首致禮,“有勞聖女掛心,屬下只是深夜難寐,便出來走走。”

“難寐。”納羅冷笑一聲,緩緩站起身,“你是該難寐,這洛沐然也不知被派去執行何等重要任務,已經消失了月餘,仍沒有消息。這偌大的婆陀宮,你可要為他好好看著。”她細長的眼尾微微掃過阿諾,言語滿是冷意。

“是,阿諾謹遵聖女教誨。”阿諾的聲音有些顫抖,足見緊張。

惜梧謹慎的垂著頭,也未敢妄言。

空氣陷入了異常詭異的寧靜,納羅緩緩從步攆走下,清冽的眼神淡淡掃過三人,終是將目光定格在了闌珊身上,“你是哪來的宮婢,本座未曾見過。”

闌珊緩緩擡首,她的臉上已然換上了一副陌生的面孔。

惜梧忙上前解圍,“她是……”

“啪”一擊響亮的耳光在雪野炸響,快的不及讓任何人反應。

“閉嘴。本座沒有問你。”納羅冰冷的雙眼淡淡逼向一襲紅衣的人。

惜梧靜靜的站在原地,沒有再說一句話,一條嫣紅的血順著嘴角蜿蜒而下,清瘦臉頰在刺骨的寒風下瞬時便紅腫起來。

阿諾緩緩收緊了袖擺下的手,咯吱的暗響在寂靜的空氣中顯得尤為突兀。

納羅悠悠將頭轉向他,“看來,有人心疼了。”她頗為玩味的步步緊逼,“怎麽,代宮主想為她報仇麽?”

對聖女的懼怕是根深蒂固的,阿諾的呼吸本能的急促起來,他一步步後退,卻沒有勇氣再挺起胸膛,他只能將手中的拳頭握的更緊,更緊。

“廢物。”納羅輕輕的呵出字眼,隨即將目光冷冷轉向前方,“就算讓你代理宮主一職,你也依然是個膽小如鼠的廢物,還妄想在她心中比上你那高高在上的洛少主麽?”她直指向惜梧,挑明了嘲諷他。

可是阿諾能做的,只是將頭埋得更低,更低……

他是個膽小如鼠的廢物,他是個儀仗少主成長的廢柴,就算如今頂著代宮主的頭銜,他也沒資格和那個自幼便集合了密宗所有光環的少主相比。

眼見阿諾已經被逼到了極致,闌珊面色平靜的走到了納羅面前,“稟聖女,奴婢是在乾元宮伺候宗主的。”她的語氣清楚寡淡,卻沒有絲毫懼怕。

“呵……乾元宮……”納羅冷笑著擡起眼簾,突然她毫無預兆的猛的擡手掐住了景闌珊的脖頸,“你在拿宗主壓我?”

阿諾和惜梧的心猛的提了起來,然而,察覺到二人的異動,聖女的隨行侍衛也收緊了手中的刀。

“奴婢不敢。”面對著聖女不斷加力的手,景闌珊不緊不慢的淡淡回答。

她的雙眼平靜而沈著,沒有絲毫慌亂。納羅冷冷的凝望這雙眼,卻沒有再動。

雙方僵持而下,輕雪隨風落在發髻,久久不化。

緊迫的氣氛令人連呼吸都變得謹慎,沒有人敢打破這份微妙的平衡。

突然,一抹詭異的笑意在納羅冷艷的臉上浮起,“原來是你……”

“奴婢不清楚聖女在說什麽。”闌珊面不改色。

納羅驀然淺笑,緩緩湊到闌珊耳邊低聲道:“景莫憐的易容術是我親手所授,想騙你的師祖,你的功力還差的遠著。”

闌珊沈靜的目光終是有了些微的變動,她死死盯著納羅,袖下的指尖微動,已經暗暗布滿了金針。

看出了她的變化,納羅卻微微直起了身,“放心,我不會在這裏拆穿你。我要在他面前親手拆穿你,我要讓他知道,他所信任的迦葉聖使,是怎樣的陽奉陰違。我要讓他知道,這偌大的密宗,只有我——是真心在幫他。”她高高揚手,一字一句道:“擺駕乾元宮。”

話音未落,雪白的紗衣從眼前拂過,一陣輕風掠過,納羅已然坐回了步攆之上,重重的紗簾垂下,遮住了她詭異的笑。

眾侍衛加快了腳步,很快便徑直向乾元宮的方向趕去。

雪野上留下一排密密麻麻的腳印,聖女的儀仗轉瞬便已不見了光影。

阿諾擔憂的望向仍靜靜站在原地的闌珊,“她發現了?”

惜梧轉身望向靜靜站在原地的闌珊,“從這裏到乾元宮只有一條路,何況這裏離乾元宮距離尚遠,你根本不可能敢在聖女前面。”

阿諾擔憂的點點頭,“若是讓宗主知道你哄瞞他,就算是骨肉至親他也會翻臉。”

闌珊深吸了口氣,沈著的擡起頭,“你和阿諾回去,三個時辰後若是乾元宮第八層的燈還亮著,那便是我出事了,立刻去找沐然商議對策。若是燈滅了,便是我順利過關了。”

說罷,闌珊便頭也不回的向另一個方向跑去,她雙手輕輕湊到嘴邊,不住的打著響亮的呼哨,在寂靜的雪野中,這聲哨響就如鶯啼夜鳴般清脆。

雪球,一定要出現,雪球……

她在心裏不住默念著,可是回答她的只有重重疊疊的回聲,草叢裏一片寂靜,沒有半點聲音。

她再次吹響口哨,越發急切,越發緊迫,一聲聲,一波波,回蕩在山野之中,引得叢林中熟睡的鳥兒也盡數清醒,亂叫成了一團。

雪球……你在哪裏……

闌珊咬緊牙關,看著距離尚在數裏外的那座高聳入雲的宮殿,暗暗捏緊了掌心。

就算她拼盡內力用輕功一路跑去,也一定來不及!難道就連這一關,她都過不去麽?

突然,身側的草叢傳來了簌簌的異動,闌珊側目望去,還沒待看清,只見一團雪白的影子便猛的撲到了近前。

被雪豹裝了個趔趄,闌珊好不容易才站住了腳,她定睛望去,那不正是雪球!

好似見到了久別的親人,闌珊一把抱住了堅持雪豹,清澈的眼中竟似有了什麽在晃動。沒時間拖沓,她縱身一翻,便已然躍到了雪球身上。

雪球也好像知道主人十分著急,興奮的揚起前蹄,便如利劍般攢射而出,轉眼便不見了蹤跡……

留在原地的阿諾與惜梧面面相覷,望著那個消失在地平線上的身影,阿諾微微蹙起了眉,“入宮的路只有一條,納羅已經趕去了。可景姑娘所走的方向,卻並不是通向乾元宮大門的路啊……”

“糟了。”似是想到了什麽,惜梧的身子猛然僵直,“她是要去乾元宮殿的背面!她是要從那數十丈之高的石墻爬上去,只有這樣,她才有可能敢在納羅之前到達乾元宮的寢殿!”

“爬上去?”阿諾微微一怔,這才緩過神來,“那石墻長年積雪,尤為濕滑,景闌珊她是不是瘋了!”腳踏著厚厚的積雪,阿諾起身便要走。

“你要去哪?”惜梧喚住他。

“去追她。”阿諾頭也不答的快步走著,“我答應過少主,要照顧好她!”

“我和你去。”

阿諾轉頭望向惜梧,她的嘴角還有微紅的血,他咬了咬牙,向她伸出了手。

惜梧微微猶豫,卻終是擡手將冰冷的指尖放在了他的掌心。

兩個人加快了腳步,深一腳淺一腳的循著闌珊的腳印追了過去。

******

雖然是繞開主道而行,但好在有雪球的幫助,闌珊幾乎是和聖女同時到達了乾元宮。

吧此時已至深夜,左右兩側的巡邏侍衛已然有些疲倦,加上聖女的到來多少分散了侍衛們的註意力,闌珊沒費什麽力氣,便神不知鬼不覺的潛到了在乾元宮後側的石墻下。她昂首望去,果然整座乾元宮如今唯有那個屋子的窗子果然還開著。

那是景莫憐與洛無天第一次見面的地方,也是他們再次重逢的地方。她記得洛無天說過她娘當年很喜歡在這裏看雪。因此在她娘離開密宗以後,洛無天便一直下令這裏的屋子不分日夜都要開著窗。如今,這種行為已然成為了宮人們的一種不成文的習慣,沒有人會感到有什麽不妥。

現在,也就是這扇開著的窗,能幫她賭上一把。

雪球在遠處的叢林旁靜靜望著她,闌珊沖它擺手,示意它回去。

固執的劍齒雪豹不情願的別過頭,終是紮進了草叢中。

闌珊這才終是松了口氣,轉身望向了面前橫亙的冰冷高達的石墻,她搓了搓手,這裏的石壁因長年積雪打磨變得異常濕滑,她尋了處起腳的地方,掏出腰間的匕首狠狠的刺入石墻,便咬緊牙關一點一滴的向上攀爬了起來。

遠處的草叢微微晃動,一條雪白的尾巴微微掃過草叢上空,一個白色的身影輕輕俯身匿在了茂密的叢林中。只餘下兩只幽亮的眼睛一動不動的盯著石墻上的人。

似是也在為她擔憂,雪球皺著眉,將爪子死死的握成了一團。

指尖似是已經冷的感覺不到溫度,然而緊握著匕首的手卻仍舊不敢停歇,時間在這一刻好像變得尤為漫長,闌珊咬緊牙,大口的喘著氣,只感覺渾身的力氣也都快消失殆盡了。

側首向下望去,她已經和地面拉開了很大的距離,漆黑的夜幕下,那遙遠的地面仿佛惡魔的巨口,若是稍不留意跌了下去,就是萬劫不覆。

闌珊收緊指尖向上望去,如今她已經攀到了第七層,距離那間屋子,已然不遠了!

她抓住身旁的石臺準備棲身上去,突然,只聽“哢嚓”一聲脆響,那包裹石臺的冰塊突然裂成了碎片,闌珊指尖一劃,整個人頓時失去了平衡,腳下一空,便向下摔了去。情急之下,她胡亂將左手的匕首深深刺入墻中,那削鐵如泥的短劍微微下滑了寸距,便牢牢的釘在了那裏。

草叢中靜靜觀察的雪球猛的站起來身子,渾身雪白的長毛也跟著豎了起來。

闌珊的身子晃晃悠悠的倒掛在半空之中,手臂上劃破的鮮血順著衣襟緩緩滴落。

周圍巡邏的列隊正好從墻下經過,雪球忙低下頭去,掛在半空的人也不敢做出任何動作,只得勉力支撐保證不發出任何聲響,驚動下面的人。

終究,那護衛走了過去,夜幕再度恢覆了平靜,闌珊這才得以一點點的摸索回到墻壁。

俯在冰冷的石面上,她大口喘著氣,但她不敢停歇,算一算時間,聖女應是很快便要到了!

若是真的被她拆穿自己夜半偷跑出去,失去洛無天的信任是小,救不了沐然是大。

她不能失敗,她不能死,要死,也是那個害她自幼流離顛沛的納羅死!

闌珊猛的咬緊牙關,也不顧尚在流血的手,握刀的手迅速而堅定,幾番努力,便已到了那扇大開的窗下。

凍得微紫的手重重搭在了窗棱上,她用盡最後的力氣淩空一翻,整個人便穩穩的落在了鋪著絨毯的堅實地面上。

滿室清香溫暖的氣息撲面而來,撕下臉上的人皮面具,她深深的吸了口氣。

可尚沒能喘均了氣息,只見一個纖瘦的人影已經緩緩靠向了屋內的門旁。

闌珊臉色微微一變。

“吱嘎”

房門推開的那一剎那,她肩膀猛的一抖,身上那沾滿雪花的鬥篷便被瞬時褪到窗外。

當那只鞋履邁入茶室的一刻,她已然靜靜的面向了窗邊,放佛一直在此欣賞雪景。

“闌珊?”景莫憐疑惑的聲音自身後傳來,“你不是已經歇息了,怎麽會在茶室?”

“我胸口很悶,來窗邊透口氣。”她淡淡回頭。

“胸悶?難道還有癥結沒消麽,讓娘看看。”景莫憐走上前想幫她探脈,可她還沒能靠近,闌珊便猛的將手縮了回去。“不必了娘,我沒事,只是有些累了,現下困了,想回房歇息了,女兒告退。”說罷,闌珊般低垂著頭繞過她向門外走去。

感受到她走過身邊時散發出的透骨涼氣,景莫憐心中頓覺墮入了萬丈冰淵,目光定格在了那堆滿積雪的窗棱,上面卻有著兩個鮮明的指印。

看方向,便知那指印是從窗外向裏握著的。

“你出去過。”景莫憐的淡淡道。

“沒有。”已然走到門口的闌珊緩緩停住腳步。

“你是不是還念著那個洛沐然?”景莫憐猛的轉過頭,望著女兒一動不動的背影,她急喝道:“你爹已經下了鐵心要除掉他,你們之間是不可能有結果的,別再對他浪費無謂的感情,和他劃清界限,將來密宗的天下都會是你的……”

“娘。”闌珊緩緩回首,“我忘了告訴你,解你所中之毒的最後一味解藥,是沐然拼了性命從千年海妖手裏搶回來的。至於,今晚我是否出去了……”她微微冷笑,淡淡擡起眼眸,“娘想怎麽說,就怎麽說。反正,這些年,你我之間,都是如此。”

景莫憐微微一怔,突然感到眼前那個與她相依為命的女兒突然變得那麽陌生,她顫抖的張了張嘴,“珊兒,你是在怪為娘隱瞞你身世麽?”

景闌珊淡淡垂下眼簾,“夜深了,您早點歇息吧。”說罷她轉身推開房門大步離去,再也沒有回頭。

茶室充滿著清淡的香氣,雪仍舊輕輕落著,景莫憐轉身望向窗外,在這既熟悉又陌生的地方,她心裏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痛。

“莫憐,你和珊兒怎麽還沒就寢?”洛無天的聲音在門外緩緩響起。

景莫憐恍然回過神,忙張開長袖用寬大的衣擺拂去了闌珊留在窗邊的指印,“宗主,你怎麽來了?”

“你沒睡,我又怎會睡得著。”洛無天淡淡一笑,向她走來。

景莫憐強顏微笑,“也沒什麽,只是我們母女倆分別多年,許久沒有好好說過話了,今夜正巧都睡不著,便隨意聊聊。”

洛無天頗有深意的微微一笑,“看你臉色如此差,想來你們聊得並不好。”

“宗主多慮了,不關珊兒的事,我只是在這間屋裏突然想起了我們以往的種種,突然有些傷感罷了。”

洛無天朗聲大笑,“你們女人總是思慮過多,日日傷春悲秋的。”他輕輕攬過身邊的人,“那些事都過去了,你放心,今後,我不會再讓任何事傷害到你們母女。”

景莫憐輕輕靠在他的懷中,這個懷抱依然是二十年前那個讓自己義無反顧的懷抱。

可如今,她為何感覺不到一點點踏實……

***

乾元宮第八層的右側是宗主的寢殿,左側則是新封的迦葉聖使住處。這裏把手的侍衛仆婢並不多,各個卻都是闌珊親自挑選的,就算是入了子夜,萬籟俱靜,各個也都精神抖擻毫不松懈。

“奴婢參見聖女……”

“屬下參見聖女……”

遠處漸漸傳來了嘈雜的聲音,幾名侍衛擡手攔在了門前,“稟聖女,迦葉聖使已經睡了,她吩咐過不得任何人打擾……”

“啪啪”

侍衛還沒能繼續說下去,兩擊響亮的耳光已然響起。納羅高高揚起下顎,“景闌珊好大的威風,連本座也敢拒之門外!今日,本座就是要揭露她這副陽奉陰違的嘴臉,看看她還拿什麽資本與我鬥!”

因咬緊了景闌珊一定會露餡,納羅自然願意將事情鬧大。何況她在密宗威儀僅次於宗主,這些年來,的確從未有人敢如此忤逆她。

她的隨行侍衛與屋外的守門侍衛相對而立,雙方局勢僵持不下,十分緊迫。

正當納羅決議硬闖的時候,本已熄了燈火寢殿突然再度亮起了燈,一個熟悉的聲音淡淡響起。

“聖女既然這麽想見我,那就讓她進來。”

一陣烈風拂過,房門大張而開,絹絲屏風後,一個憊懶的人影正披著長裘斜倚在床榻旁靜靜望著門前的人。

作者有話要說:

這個字數應該還算給力吧,算是托稿補償,後續高潮不斷,沖突疊起,真正的結局也距離不遠。

樽在加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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