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見沐然距離水面不足一丈，他懷裏的海妖之淚也因了水流的撞擊而左右搖晃。闌珊緊緊攥住的掌心暗暗發出了咯吱的聲響。她望著她心心念念的人，望著那追求畢生的藥，額間的汗水如雨般劈啪而下。

她趴在潭邊將手伸入水面去迎接他——沐然，就快到了，堅持住，我在等你，一直在等你！

她與他的距離已然近的可以觸摸到他的指尖，感覺到了彼此的溫度，他平靜泰然的臉上也顯出了一絲歡喜。

然而，他的身後突然泛起了片片瑩亮的藍光，那光芒大的幾乎要將他湮沒，她的臉色猛然一變，“小心！”那淒厲的喊聲頓時響徹空曠的石室。

在她的警示出口的同時，他也感受到了身後那夾雜著濃濃殺意而襲來的波濤。

他淡淡望向身側，敏銳的感知早已將對方的行蹤全盡掌握。這短如須臾的光景尚不夠常人看清，握刀，運勁，在海妖尖利的指尖即將刺入他後心的那一刻，他猛地旋身回斬。

夾帶著激蕩的水流，偃月刀如破浪之刃，直劈向海妖纖細的手臂。

激蕩的水花摻雜著內力在空中猛然迸開，闌珊本能的轉身避開，再回首望去之時，水下成片的波光夾帶著磷光卻絢目的讓人看不清形勢。

然後一攤刺眼的殷紅在水底緩緩暈開，她的呼吸為之陡然停滯——那血，是誰的？

水波漸漸平息，露出了海妖美到令人窒息的臉，然而這張臉，如今卻猙獰的仿若煉獄惡魔。

她的手腕處多了一小處不到半寸的傷口，鮮血正自那裏緩緩流出。

闌珊陡然松了口氣，是她，傷的是她，沐然沒事，沐然沒事！

然而，很快她便再也笑不出了。

海妖尖利的指甲死死抵在沐然的偃月刀上，他橫刀在前，一妖一人就這般僵持而下。

可是沐然臉上漸漸暴起的青筋，也預示著，他決然支撐不住了！

有了先前的教訓，海妖剛剛全力一擊也為自己留下了躲避的餘地，如此，才不至於在沐然旋身揮刀時被斬斷了手臂。然而偃月刀來勢兇猛，她卻仍舊受了些微的輕傷。

淡淡的鮮血，泛著她獨有的清冽腥味兒融入到潭水之中，未對她造成多少傷害，卻已將她的怒意激發到了極致！

這個不知死活的人類，就算他是天闕族的人，今日也必要將生命永遠留在這水潭之中！

她猛然昂首，水藍色的長發四散開來，一聲淒厲的長嘯在水中暴發，就算是身在潭邊的闌珊也感到腦海中一片轟鳴。

與此同時，沐然的護體內力也陡然被打破，偃月刀再無抵抗之力，陡然反彈回了主人懷中。

一口鮮血自他口中猛然噴出，染紅了素白的錦衣。墨藍色的瞳孔有一瞬的渙散，他的身體只若破敗的飄絮頓時在海妖的巨力下向身後的巨石撞去。

海妖大張著尖利的長牙，嘴角是駭人的詭異笑容——在這水域之中，沒有人可以和她鬥。即便是這天闕族的後人！

可他是洛沐然，八歲前便在修羅煉獄中摸爬滾打過，這二十年來，每一次赫赫戰功的背後都是一場場與閻羅掙命的慘鬥，如今，不過是面對一只海妖，他怎會認輸！

不屑的笑意淡淡在嘴角勾起，咬緊布滿鮮血的牙關，猛然擡起眼。

墨藍色的瞳孔再度燃燒起了熊熊火焰，偃月刀猛然在手中旋轉起來，鋒利的刀刃夾雜著雄厚的內力，誓要將一切靠近之物全部削成爛泥。

海妖未曾料想這個氣力耗盡的人類為何又會恢覆鬥志，眼中竟也流露出了些許詫異，然而，在偃月刀的淩厲刀鋒下，她不得不立刻松開了緊緊鉗住他的手。

有趣，有趣，有反抗的殺戮，才最為有趣！海妖嘴角勾起冷笑，魚尾一擺，掀起陣陣水浪，洶湧的水柱後，她的身影再度襲來。

海妖原本就是修行千餘年的怪物，在水中，她更有無窮盡的力量。沐然卻恰恰相反，他縱是內力深厚，仍舊是一屆凡夫俗子，偃月刀的刀勢受水流阻礙，十成功力如今只能發揮出七成，頓時險象環生。

她身形變幻莫測，速度更是快如離弦之箭，池底熒光環繞，魚鱗橫掃之間眼前早已被晃得迷茫一片。一切全憑沐然多年習武的身體感知來應對，偃月刀不住舞動，卻只能堪堪防守，而無氣力進攻。漸漸的，他的身上多了許多細小的爪痕，而那海妖有海水助力，卻孜孜不倦，絲毫不敢疲憊。

沐然不停思索著對策，他清楚知道，若是這樣下去，不多時，自己便會氣力耗盡，淪為這潭中亡魂。

“噗通”一聲輕響，水潭的上方蕩開了粼粼波光，潭下正洋洋得意的海妖並未察覺到身後的異樣———剛剛那個一直俯在岸邊的女醫者，已然不在了。

沐然的體力漸漸不支，偃月刀的防守也漸漸露出漏洞，突然，肩胄出傳來一陣距離的刺痛，海妖的利爪已然刺入了皮肉之中，猩紅的鮮血點點暈開，海妖眼中透漏出了嗜血的貪婪本性。

這個人類已是強弩之末，將他抽筋剝骨，不過是輕而易舉的事。

他與它的距離是前所未有的接近，四目相對下，他看到了她的得意，她卻未看到他眼中的絕望。

沐然臉頰勾起了一抹自若的微笑，只若他平日那樣，好似即將被抽筋剝骨的是眼前這只妖，而不是他。

海妖眼中顯出些許不解的疑惑，然而，她卻沒有機會了解了。

劇烈的刺痛突然大火燎原般自腰間蔓延開來，海妖猛然昂首張開嘴，潭水在她的怒吼下湧出了大片的水柱。一片泛著粼粼波光的魚鱗，夾帶著模糊的血肉已然被沐然徒手撕了下來。他下手之狠似是用盡了周身的所有力氣，連帶著她的筋骨也被一同牽扯而出。

“這，才叫抽筋剝骨。”他對著海妖猙獰的臉頰，淡淡的做出了口型。

似是看懂了這人類的話，海妖仿若瘋了一般不停的搖擺著自己的身體，試圖從他的手中逃脫，她的利爪猛然從他的肩胄處拔出，夾帶出一片翻飛的血肉。然而，他卻只是微微蹙了蹙眉，手上的力氣卻絲毫沒有松懈。

海妖湛藍色的眼中漸漸顯出恐懼，面對著渺小的人類，她第一次感到可怕。

為何他寧願拼著受傷也要換取傷害自己的機會！眼前這個，到底是人還是惡魔！

既然如此，就算是玉石俱焚，她也要拉上這個凡人！

海妖以利爪擋住他的去路，大張的嘴露出尖利的獠牙直咬向他的脖頸。

沐然氣力用盡，已然是強弩之末，咬緊牙關，身子卻仍微微一晃。他強忍著體內翻湧的血氣猛的鉗住對方的咽喉，卻已無暇再應對她的利爪，

偃月刀的刀光漸漸黯淡下去，沐然心下暗暗一空——或許，這一遭真的要玉石俱焚了。

好在自己早已安排好了下山的事宜。闌珊，從我懷裏取走海妖之淚後，阿諾自會助你離開密宗，離開這個充斥著鮮血與殺戮的魔窟，去找縹緲城，開始新的生活吧……

他擡首向岸上望去，想再看那個鵝黃的身影最後一眼。

可卻不由一驚，岸邊空空如也，那個一直焦急的守望他的身影，什麽時候已然不再那裏了？

腦海中閃現過千萬種可能，可卻還沒待他分析，思緒便被海妖身體猛然傳來的劇烈抽動而拉了回來。

定睛望去，海妖赤裸的胸口，一把尖利的短劍已然穿體而過。

海妖不甘心的睜大了雙眼，大片鮮血頓時蔓延開來。

沐然透過猩紅的血水擡眼望去，那張熟悉的臉頰在海妖淩亂的發絲後緩緩顯現。

闌珊？！

女醫者此刻緊抿著嘴唇，猛的將手中的短劍一絞，海妖的心口頓時開出了偌大的血洞，模糊的血肉彌漫開來，那只在海底肆意猖狂的妖大張著嘴，卻已再喊不出聲。

揮舞在空中的利爪緩緩垂下，她死死的瞪著沐然，不過只差咫尺距離，她卻再無力氣拉他一同落入地獄。海妖布滿血絲的湛藍色雙眼漸漸閉了上，她的身體從那柄短劍慢慢滑下，仿若一株破敗的殘花，向深邃的潭底沈了下去。

闌珊微微蹙眉，冰冷的海水使得腹中傳來一股震痛，她揮袖拂開布滿血肉的潭水，一把拉過沐然便向頭頂的上方游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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閉息之法十分耗力，經過一番纏鬥，二人皆已疲憊不堪，破出水面爬到岸邊，久違的空氣夾雜著陳舊的氣息撲鼻而來，卻是格外清新。

大口喘著粗氣，二人相視而望，沒有任何言語，卻不約而同的笑了出來。

輕撫著微微隆起的小腹，闌珊以手臂支起身打趣道：“洛少主，你的海妖妹妹似乎對你並不怎麽友好。”

沐然悠然的擡起臉頰，“還不是你這善妒的女人將她一刀剜心了，否則此刻本少主還在與她鴛鴦戲水。”

斜睨了他一眼，闌珊淺笑著走上前：“洛少主好像很喜歡鴛鴦戲水？”

沐然莞爾一笑，淡淡望向她，“你我相識在水中，如今又相救在這水中。你說，會不會有一日，我們也要一起死在水中？”

然而話音未落，突然一絲破空之聲猛然響起，他本能的推開闌珊。

“咚”的一聲悶響，那只鎏金箭頭在距離沐然墨藍色瞳孔不到半寸的地方穩穩停了下來。

他的掌心將箭矢握的咯吱作響，那尖銳的箭簇卻無法再向前半分。

闌珊回首望去，那石室的入口處，正整齊的站滿了十二金衣侍衛僅存的十人。而他們身後，則是數十名密宗的錦衣侍衛。十只長弓齊齊的對準了水潭旁的兩個人，那雪亮的長刀和金甲，在昏暗的石室內不容逼視。

沐然猛然收力，掌心的箭矢哢嚓碎成兩截。

他淡淡掃向舉著長弓的每一張臉，“你們，確定要將武器對準你們的主子？”

他不大不小的聲音，卻足夠威儀，話語裏暗藏的憤怒，更令那十柄弓不由得顫抖起來。

握弓的人，盡數緩緩垂下了頭，不敢再直視他墨藍色的眼。

他們十二金衣死士皆由洛少主親自挑選，各個侍主二十年。如今竟要弒主？他們又要如何做得！

“滾！”沐然猛的揮袖將箭簇狠狠甩落在地，伴隨著箭簇滾地的“當啷”聲響，那些舉刀的侍衛本能的向後退了些許，可卻沒有人敢散開。

在密宗，每個人都對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少主有著本能的敬畏。然而，能讓他們感到無盡恐懼的，卻是另一個人。

豪邁熟稔的笑聲在石室中陡然回蕩開來，“沐然吾兒，你好大的威風啊！”

當聽到他的聲音，闌珊和沐然的臉色皆不由一變，“洛無天！”

作者有話要說：

送來一句遲來的祝福，親愛的讀者們中秋節快樂，國慶節快樂，總之長假快快樂樂。

前幾日陪家人過節，這個十一假期基本在奔走和各種瑣事中泡湯。

但應姑娘們的要求，樽今日會爭取雙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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