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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四 【峰回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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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對著眾人喋喋不休的聲音,沐然的神色卻並沒有半點慌亂。

酒是他命阿諾去準備的,不該會被人做了手腳,但這酒味道辛辣,應是在制作酒曲時被人加了雄黃,尋常人倒也無礙,但是有孕之人喝了,自然會因為其藥性強烈的刺激加重害喜的癥狀。

他明白了,這是一個局,從合歡蠱開始便布下的局,納羅在宗主壽宴上掀出此事,是要一擊即中!縱使洛無天想姑息他,礙於密宗顏面,他也不得不對自己予以嚴懲!

闌珊有孕之事必然瞞不住了,醫師略一查探便會令他無從狡辯。既是如此,也唯有先緩兵而行了。

他對著她淡淡做了個口型,雖沒有出聲,她卻看懂了。

沒事,有我。

也不待她回應,沐然墨藍色的瞳孔便淡淡挑起,堅定的眼神下已然有決定,他朗聲向高高在上的人道:“孩兒一時疏忽,違反宗規,理應被發放到刑獄依宗規處置。”說罷他緩緩單膝跪地,“還請義父息怒,孩兒甘願請罪……”

“少主本無罪,又何須請罪!”闌珊清脆的聲音打斷了他的話,望著跪在地上的沐然,她扶著桌腳搖晃起身。

此話一出頓時再度掀起連片風波,洛無天慵懶的瞇起雙眼,緩緩向後靠去,“你若說得出他無罪的理由,本座便不再追究此事。否則——你禍亂密宗,又口出狂言,必要受盡火焚剮肉之刑。”

沐然不禁微微動容,就算他認罪領罰,宗主必定會在事態平息後涉法將他放出,自己只要還有價值可利用,洛無天絕舍不得殺了他!可闌珊無權無勢,若她頂下全部罪責,那後果萬不是她能承擔的了得!

他轉而望去,示意她不要再說,可是闌珊卻至若未聞。雖然她的面容仍舊十分虛弱,但是神情卻異常的冷靜理智,她淡笑著望向了高座上冷眼靜觀的洛無天,“我的確和少主有過一段情緣,事後也依律服下了絕塵散,不過那已經是數月前的事,如今的闌珊,身體虛弱,卻絕無身孕。剛剛酒性過烈,才會失態殿前,致使聖女和宗主誤會。”說罷她屈膝跪在了沐然身旁,恭敬的重重叩下了頭,“還請宗主治奴婢失儀之罪。”

眾臣再度喋喋不休的議論起來,密密麻麻的聲音仿若蠅啼一般讓人聽不清在說些什麽。洛無天靜靜的望著殿下的人,深邃的目光下不知暗藏著怎樣的波濤。

沐然微微一怔,她既然已經知道了絕塵散這味藥,自然也是知道了那日阿諾來得真實目的。

餘光掃向身邊近在咫尺的人,他用幾不可聞的聲音淡淡道:“你既然知道那一日湯裏或許有藥,便不該去喝。”

“呵……少主終究不也沒忍心對我下藥。”闌珊低垂著頭,他看不到她臉上的任何表情。

緊迫的形勢漸漸逼近,眼見周圍指手畫腳的眾臣議論的越發起勁,沐然淡淡的擡眸:“這些人最善落井下石,他們必定會教唆醫師診斷,你這番說辭站不住腳。那時,義父就算不想殺你,礙於顏面也必不會給你任何留活路。”

“少主不必多慮,只要配合我演戲就好。”闌珊緊抿著單薄的嘴唇擡首望向寶座上的人,她臉上神情雖泰然平靜,額間卻已布滿了細密的汗珠,勉力壓制下駐地的手仍止不住的顫抖,距她最近的沐然一眼便看出來她在忍受著什麽劇烈的痛苦,可他還來不及阻止她,已然有人按捺不住了。

納羅淡淡冷笑一聲,緩緩從座上起身走向了殿前,“景姑娘既然說是本座誤會了她,那便應傳醫師好好前來診斷,看看到底是誰,誤會了誰?”

闌珊聽了這一席話,嘴角的笑意卻更濃了,她轉身望向納羅,微笑以對,“奴婢正有此意,沒想竟是聖女先提了出來。”她抱拳向洛無天重重扣下頭去,“還請宗主首肯醫師上殿檢驗,唯有此法,可還我和少主的清白。”

她如此的度叮嚀和平靜,竟讓洛無天也有些不明所以,看她剛剛的模樣,的確是有孕害喜無疑,可如今……這丫頭莫不是活的膩了,非要自找麻煩麽?

面對景闌珊堅定的雙眼,洛無天心中竟泛起了莫名的親切之感。這樣的眼睛,許多年前,他似也見過……這樣莫名的熟稔,竟讓他面對這個女孩,竟提不起半點殺意!

然而,眾意不可違,面對著大殿裏數百雙眼睛,他終是冷冷的擡手,“傳醫師。”

闌珊神色坦然,絲毫沒有半點心虛之貌,事態發展道這個地步,沐然也再無法阻攔,他只得靜觀事態發展,再設法應對。

不多時,密宗的五位醫師皆盡數趕到了殿上,他們匆匆行禮後,便在眾目睽睽之下按照指示為景闌珊號脈。

眾人屏息等待著結果,就連洛無天也將身子微微向前傾了去。

洛沐然的手心已然布滿了汗珠,惜梧禁攥著裙擺的手也不曾松開。唯有納羅神色淡然,絲毫不對檢查的結果有任何懷疑。

五個醫師相繼號完脈後商量了片刻,終於,由一位年紀最為老邁的醫師上前回稟,“稟宗主,經過我們五人仔細確認,可以肯定——景姑娘並無喜脈!”

整個大殿頓時噓聲一片,剛剛那些想落井下石的人心中霎時懊悔了起來。

沐然緊蹙的眉頭終是緩緩舒展開來,他側目望去,雖不知她到底用了什麽法子,但是這一關總算又挨了過去。

闌珊自若的微微一笑,似是早已料到了這個結果。

望著殿下跪著的景闌珊,洛無天心中竟也有些暗自慶幸這樣的結果,他雖不明白一向寧肯殺錯不肯放過的自己為何今日竟有了這樣的想法,卻也終是為她暗暗松了口氣。

“不可能!”納羅尖利的聲音陡然響起,“她明明就是懷有身孕,你們怎麽可能查不出來!你們這群密宗養著的庸醫都是廢物不成——”她緊蹙著眉走上前一把抓過闌珊的手腕,然而怒斥的話卻也不禁停住了。

這脈息,的確全然沒有喜脈的跡象!

“怎麽?聖女為何不再罵了?”闌珊清澈的眼眸幽幽挑起,望著面前咄咄逼人的聖女,這一次她沒有絲毫退縮。

納羅的眼睛幾乎要瞪出血來,她死死的盯著面前這張臉,放佛從這年輕的面龐中看到了景莫憐的影子,那個昔日由自己一手教養出來的女史,那個她時時刻刻恨不能千刀萬剮的叛徒!然而,這脈象無疑便是最好的鐵證,她還要如何逼她的女兒至絕境?還要如何讓她的女兒死無葬身之地?

納羅說不出半句辯白的話,手上不斷加大的力道卻幾乎要將闌珊的手腕捏碎。

咯吱的聲響輕輕傳來,她的手腕處已然有了些許淤青,然而倔強的女醫者卻連眉頭也不肯皺過一下。

洛沐然終是看不下去,想起身上前阻攔。可他還未來得及開口,便只聽“噗通”一聲輕響,一直在旁靜默不語的惜梧突然屈膝向洛無天跪了下去,“奴婢也可以證明,少主與景姑娘並無違反宗規之事。日日阿諾都會奉上絕塵散給伺候少主的侍姬以防意外,一切還請宗主明察,還少主以清白。”

納羅的瞳孔驟然放大,抓著景闌珊的手也不禁松了開,她一步一頓的走向了梧,似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證明?”

“是,奴婢可以證明。”惜梧淡淡擡起眼簾,語氣篤定。

納羅止住微微顫抖的雙手,森然冷笑幽幽在唇邊擋開,“這麽說,那還真是誤會了。”

“是。”惜梧淡淡答著,卻再不敢擡頭面對聖女的臉。

良久,洛無天終是揮手淡笑道:“原來是誤會一場!今日本座壽誕,景闌珊那曲鼓上舞跳的也好,功過相抵,這些不敬失儀之罪便也就此作罷。此事既然是虛驚一場,就此便無需再提!”

闌珊莞爾一笑,俯身叩首,“多謝宗主之恩。奴婢銘記於心,必定竭盡全力,效忠密宗!”

納羅瘦削的臉龐冰冷的讓人懼怕,她擡首望向了高座上去那張認識了數十年的臉。

今日難不成連他也轉了性!昔日若是擾了他興致的下人,縱是無罪,少說也要廢掉半條命,洛宗主,當真連你也變的如此拖拖拉拉了麽!

然而,當她的目光對上洛無天不容置疑的雙眼,納羅赫然明白了——座上這個人,已經不是當年那個當年與他一同進退共謀天下的人了。

她眼中的凜冽殺意漸漸黯淡了下去,納羅終究順從的垂頭致禮,靜靜轉身回到了座上。

沐然起身去扶闌珊,然而當他剛觸到她的身體,便感到她虛弱冰冷的身軀整個向自己壓了下來。他微微蹙眉,不禁萌生了一絲不祥的預感,然而這份異樣在臉上稍縱即逝,他很快便詳裝無事的將她扶回了酒席。

樂聲再度響起,酒宴繼續緩緩進行著,惜梧自始至終再也沒有望向納羅半眼,聖女始終也都一言不發,酒席之間倒是和睦安靜了許多。

圓月高掛,過了子夜,宴席終究散去。喧囂的樂聲漸漸被甩在了身後,取而代之的,是轎外寧靜的落雪之聲,坐在寬大的步輦之中,闌珊終究卸去了所有的力氣,重重的靠在了沐然的懷裏。她嘴唇慘白,虛汗不住的從額頭落下,好似隨時都會在這片雪野裏沈沈睡去。

沐然不發一言,靜靜的用狐裘裹著她冰涼的身體,手掌貼在她冰涼的小腹處微微加力,溫熱的內力便順勢傳入了她的身體。

突然,他感到了她腹部傳來了一絲異樣的觸動。沐然動作猛然僵住,他微微蹙眉,“你有了?”

闌珊沒有答他,只是嘴角擠出一絲慘淡的微笑。

“叮”的一聲輕響在寧靜的雪野裏顯得格外突兀,數枚金針從她的身體上接二連三的掉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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