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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終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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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方

郭將軍麾下軍堡

戰事暫時停歇的時候,各路壯士領了盔甲、編入戰列。很多人都帶著馬匹和稱手的兵器前來軍營。

只要是漢家子弟,或者早年阿史那部等早就歸化了的少數部族,平叛大軍一律歡迎。特別是這些自帶兵器馬匹的,往往忠心可嘉、武藝不凡,可以一個頂三五個,大多編入大軍最為倚重的奇兵營。

除了壯士,很多文人、醫士,還有純粹送錢物鐵器糧食的富戶,都受到長史們的恭謹接待。

今天,來了四輛馬車、隨行十騎佩刀青壯年,車上無飾但都寬大結實,馬匹也都是良駒。負責的壯年校尉眼厲,一看車痕不深、隨行者氣派不俗,就知道來的是有家底的文人甚至是前官員,連忙迎上前,幫忙開車門、放腳踏。先下車的……是三名女冠?他張了張嘴。接著,女冠們去後頭一輛車。好吧,後面的才是正主兒。

這回沒用腳踏,裏頭率先跳下一名中年男子,面容俊雅無須,寬肩窄腰、身形高大,沒有絲毫中年人常見的垮肩腆肚,而他佩的劍——自身經歷過無數血腥的校尉瞳孔微縮,那柄劍絕對不是公子們用來裝點門面的劍,而是殺人利器!

最後下來的這位,看來才是這一行中最要緊的人物。那是位中年女冠,法服樸素,但束發、環佩都是上等脂玉,冠巾和腰帶都是織錦,腳上是一雙適合遠行的軟皮靴。這身打扮氣度,配上依舊端莊秀麗的長相,頗有仙人之風。

他連忙拱手見禮,“兩位是——”

開口的是中年女冠,“煩勞稟告子儀兄,幽州裴旻與隴右李騰空求見。”

校尉楞了楞。幽州裴旻,那柄劍,還有……李氏真師的傳聞……他的眼珠子慢慢瞪大、瞪圓,最後連嘴巴都張得老大。都是傳說了幾十年的人物啊!怎麽才這點年紀?!比須發皆白的郭將軍——“在、在下立刻去稟告!”

他慌慌張張地跑去帥帳。

沒多大會兒,威震天下的郭大將軍帶了幾名隨從親自出來迎接。

見到二人,也先是楞神。這兩位才比自己小幾歲?怎地看起來比自己的子女還年輕?!

“士安!玉盈真師?!”

對裴旻,不用多客氣,幾十年的小兄弟。可對騰空就不同了,他親身領教過,一針可以讓人倒在地上好幾個時辰爬不起來,一張小膏藥就可以讓傷了腳的行走如常,更別說那些奇藥了,誰還會管她父親身後名譽掃地、兄弟姐夫妹夫們都被流配的陳年往事——盡管這個“陳年”也就是幾年前。

“別忙寒暄,找長史來清點。”李騰空的笑容依舊清淡得看不大出是在笑。“我們可是花了好幾個月的工夫才做成,全要用在將士們身上的。”

郭子儀大喜過望。他很清楚騰空的本事,恢覆特別快的傷藥補藥,對戰士而言是金貴得不得了的寶貝!且大多所費不菲!

後面的兩輛馬車上都是盒子袋子,大將軍立即下令,特許騰空的這一隊馬車在營中行駛,其實也是怕弄亂弄砸了這許多好東西!

車上的藥早就分門別類地整理妥了,連配方、用法、禁忌都寫得清清楚楚。匆匆趕來的兩名長史和幾名軍醫,所做的也就是將騰空給的長長的清單與盒子袋子對應一下,重新標記,放入軍醫的庫房裏。

長史們沒有異常的反應,倒是軍醫那邊炸開了鍋。

騰空極其慷慨,將配方配料制作的冊子也送給他們,還附上很多鎮痛止血覆原的施針方法,毫不藏私。有些是大家知道的,有些僅是聽聞、不曾用過的,更有聞所未聞的。

待騰空他們與郭大將軍吃飯寒暄之後,軍醫們已商量出五人來,向騰空“討教”。

難得的,郭子儀也扔下軍務,好奇又新鮮地陪坐一旁。

玉盈真師不常直接看診,因此並非宇內名醫,但還是有些早年在京畿一帶行醫的人知道她的名氣,也聽說過,出自她手的藥材藥酒只有宗室貴族與上品將領們才買得起。可現在一看配方便知,這是普通士卒也可以用得的,可,藥效恐怕就要稍遜些。

他們想知道的仍然是騰空那些倍受貴人們信賴的私方——不得不說,有醫士們的私心在。騰空沒有去計較:這些醫士大多沒有俸祿,還額外承擔著身家性命的風險,她代朝廷付出些,也對得起隴右李氏之名了。

“請各位先嘗嘗這茶。我這裏有多年的配方冊子,但這次僅帶來一冊,請長史安排人手,謄抄多份,各位每人一冊。”

這時,三名弟子已將茶湯稍涼,倒入半尺高的竹杯中,人手一杯。

“真師能否多留段時日——”她留下,裴旻自然也會留下,這兩位都對戰事很有助益。

兩位客人互相看了眼。

最後,輪到裴旻答了,“兩京再次淪落敵手,郭兄先須保全自己,才有萬民安業啊。”

“……我知!玉盈真師隱居廬山,現如今卻來到我大營,還奉上大半生心血,不也一樣的心情?只要天下抵定,縱使我這白發頭顱落地又如何!”

騰空微瞇眼。是啊,凡人怎可能真的拋棄世間一切入道?反正自己已經活得比多數人長了,縱使丟棄又如何?!她扯了下嘴角,不過卻伸出手來,搭上郭子儀的右手脈門,過了片刻再換左手。

“雖然現在是午後,不宜切脈,不過只要別太過損傷元氣,你還能再活個十幾二十年。那時應該已天下大定,我們也能繼續隱居了。”如果還活著的話。

“借真師吉言!”覆國戰場,只有今天,沒有明天。可既然大家都把身家性命押上了,那就是拼盡最後一口氣,不死不休。“活到天下大定!”

在軍醫們狐疑的目光中,三個活過一甲子的人以藥茶代酒,一飲而盡。

***

五年後,詠真觀

騰空將兩冊自己親手抄的詩集投入爐火中。火苗串得很快,轉瞬就將紙張吞沒,黑色的破碎灰燼有的散在地上,有的進入煙道,其他的都沈於爐底、與炭渣混在一起。

道觀的另一位主持女冠蔡尋真在一旁默然看著。過了會兒,她突然道,“想來今天會有不少人在做相同的事。”

李太白的忌日。同時也是長公主的生辰。只是幾乎無人知曉後者。

騰空不知道這是巧合還是有意為之。她從起伏數回、可一直樂觀堅強的郭子儀那邊時就聽到了長公主與李郎的喪訊。公主過了古稀之年,是喜喪;李郎的詩才已名滿天下,大家都唏噓不已,還有很多人特地趕去黃山吊唁。

李郎仕途不得志,騰空對此倒不以為然。至少他安然活過一甲子了,而,多少官員死於戰亂或是宦官專權裏啊!以他的個性,若是在朝中,必早亡。

兩人正淡淡談著些個往事,一名住在道觀外圍的子弟從長安帶了信過來。

騰空下意識地皺眉。今天是緬懷逝者的日子,卻,京城突然來了消息……不祥啊!

蔡尋真去接了,展開,半晌才呼出一口濁氣。

“騰空,摩詰也故去了。”

騰空窒了窒。好些年沒有見著王郎君,只聽說他過得安穩平靜,可突然,在今天,自己燒著詩祭奠師傅和李郎君的時候,聽到這種喪訊——

“啊,裴將軍來了!”子弟們多是裴旻收留的人及其後代,對他都是極敬重的,他們去軍營時也都是義無返顧地跟著。現在見到他踏進來,立即行了個大禮,“見過將軍!”

“哎,京裏有什麽消息嗎?”裴旻手裏也有一卷東西,卻見室內氣氛不對,自然要問了。

“稟將軍,王摩詰大人……去世了。”

一會兒過後,裴旻才回過神。“怎麽這幾年……”

這幾年,認識的人一個個故去。他們真有種活著太過孤單,還不若與老友們同歸去啊!

“哦,郭將軍還好吧?”

“是,小人臨行前,郭將軍還讓人送了幾車藥材。不過小人先回了,將軍府的人駕車稍慢幾日才到。”還有好酒,但現在不宜說。

“王尚書呢?”

“尚書大人正忙著整理摩詰大人的詩文。”

“……我去多制些藥酒。”騰空嘀咕著。她真不想朋友熟人們一個個全部離去——如果成仙的代價就是孤單地活著,還不如不成仙呢!

“我朝一下子少了兩位大家。”裴旻仍然沒有恢覆。倒是報信的年輕人告退了。

“你手裏是什麽。”裴旻有意打斷他。她認得的大才很多,前些年就故去好多位,至於王家郎君啊……他一直為了家族、為了別人而抑郁地活著,這樣去了,也是解脫吧!

“李太白的詩。我看你在抄,我也抄了些……”他們二人都偏愛李郎和他的詩,大氣、不雕琢。而蔡尋真則生平最是仰慕王氏文章風采,本人也因門第不高而無法嫁與王氏的出色子弟,因此她到現在仍然哀痛地一言不發。

“尋真,我們來抄寫王摩詰的詩文吧。”

蔡尋真又呆了會,站起,“我一直在臨王氏書法……我現在就去拿來。”

被“遺留”在原地的李、裴二人看著她的背影。半晌——

“她當年也跟京裏的姑娘們一樣,仰慕王摩詰。崔氏去世後,她還曾求她父親去探口風,看能否做他的繼室……”最後,王郎君也就那幾個妾室和庶子女,一直陪伴在側,且他潛心佛道後,便不再納新的美人兒,算是少有的清心寡欲。

“哦,前些年,就是你父親故去後,你那幾個姐夫妹夫也被牽連的時候,我聽王家的人在說,幸虧當時摩詰沒有娶你。”

騰空差點噴出口津。不過,被他這麽一說,原本沈悶的心情頓時轉變不少。

“呵……都那麽多年了。”

是呀!那麽多年……也活回本了。再看看自己,一直這樣清淡過活,爭鬥、戰亂,竟然一點也不曾被打擊到。“唉,這些年,我們也算順遂的。”

“是呀!”

兩個人靠坐著。

爐火正旺。

窗外不遠處,被石渠引入的溪水、平靜流淌著,滋養著觀中的藥草、茶樹。鴿子在圍棚中咕咕輕啼、溫柔地互相梳理羽毛,雞只興奮地在地間啄來啄去、尋找新鮮食物和玩具。聾啞仆婦安靜地收拾完晾曬好的衣服,就去側院刷洗溫湯石砌浴池。被打發來的仆人來告知主人明日來此用飯飲茶,在確信玉盈真師第二天會在觀中後,立即跨上馬回去覆命。徒步前來的女信徒們在三清神像前下拜,然後去東側瞻仰各個星君,再至西側小殿裏跪拜觀音,最後在後殿向山神祈福,高高興興地放下十幾、二十文錢,從年輕些的女冠弟子手中領一包藥草茶或是一小瓶藥酒,聚在溫暖處邊喝著觀中隨意飲用的熱茶、邊聊著近段時日的逸聞趣事……

一切的一切,安詳,平和。

歲月,就如這溪水,靜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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