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7章 靜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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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

騰空現在也在木床坐墊上打坐。醜時初,就著燭光,她又看到這四句短詩。果然,區區二十字,讓人無限回味。

要是他現在去考進士科,大約沒有哪位考官敢讓他落第吧?!

可惜,他不考。

而且,騰空也不覺得他適合朝堂——李郎和自己父親完全是兩類人,幾乎沒有任何共同之處,甚至連辭官了的王氏維郎都不如。

月光已從膝前移到了前方,伸手夠不到。騰空遲疑了下,將木床往前挪動兩步,都快接近窗子了。

即使她現在就在出生的京畿,可總是有種異鄉的感覺。

也許,是因為偶然聽到兵部戰報後又收到安西的來信——裴旻從來不提鮮血、死亡,和大量悲慘絕望的傷殘。他殺的人絕對比騰空多百倍,可若是論起良善,騰空自愧不如。

信是郭校尉,不,郭將軍寫的。他要調離安西,往青海去,臨走前有些擔心同袍好友,又勸不了,所以幹脆找上騰空。裴旻將軍餉、賞賜大多用來資助陣亡部下的親屬或是傷殘的部下,還跟上司不太合得來。而,騰空的父親如今兼任了兵部侍郎,還專管職務調動……

信有些隱晦,不過騰空大概明白了那位將軍的意思。

調動一位並不受重視的游擊將軍,對她的背景地位而言不是難事……確實不難,只是這樣也許就毀了一個人對自己的全部信心。

騰空想著,然後,起身,點燈。

不同位置的三盞燈一亮,寫字就十分輕松了。

她寫的是自己打算去廬山修行,但是沒去過,也沒有人手,問他那裏有何建議,或是可以推薦給她的、可以信任的人。

信件內容還是有如記筆記,一二三四五六七。總之,她的信實在不怎麽美就是了。

信寫好、封妥,連同十種左右的藥丸、藥末、藥茶,用綢和油布包裹妥當,裝進兩個箱子。

天亮了。

吩咐觀中的人送去可以交代的人手上後,騰空想,自己確實需要一批可以跑腿、辦事、護衛,甚至殺戮的人。因為,她可以肯定送這箱子的人必是兵部討好她和她父親的人……這京畿,越發不對勁了。

此外,非常詭異的是,她就是認定了會有戰亂!可眼下這種平和的、將士們只能自己找戰爭的日子……哦,不,聽聞安西再往西、往北千裏之內,已經打得差不多了……但青海那邊倒是真的……

***

“……那韋氏子淇很是爽利,也精幹……建觀的地、整修道路,半面山陽坡地帶一片竹林,還有附近一處山腳的溫湯小院落,大概七百兩金。這次帶的金子不多,只能給了她兩百,先定下中間最要緊的那塊地。韋氏還奉上受田五百畝和兩個小山頭的樹林、茶園,茶園計十畝。”騰空一五一十,講得清晰,不帶隱瞞也不誇張。“騰空去過兩次,那裏景致很好,水質清洌,冬季不太冷,夏季也涼爽。距離游人過多的黃山有三四百裏,哪怕只當建個別院也不錯。”

“現在寺廟受田極少,都在打道觀的主意了。”長公主輕嗤。“五百畝上等水田,十畝上等茶園,還真不算多,言官們不會多說什麽。嗯…… 爬黃山累不累?”

“累。反正我沒爬。”騰空理直氣壯。她討厭最後被迫手腳並用,累得半死。反正也就是山石樹木,何必如此狼狽?!

“呵呵呵——”當師傅的笑得非常愉快。“對對,我也不爬,所以不用住多近。唉,可還是心所向往……”

“師傅得空時可以去看看。”

“嗯,說的是。可今年不想走了。”

長公主這回本想再往遼東而去,不料給提前召回,頗多遺憾之意,跟沒帶足錢而無法去廬山走一圈的騰空有很多可以聊的話題。

前一趟茶已經過去半個時辰,現在換另一種清茶和熏香。沒有任何藥味的微苦回甘,與室內清新恬淡的香氣相得益彰。

騰空仍然親手制作,親手奉茶。想想,除了父親有過一兩回的好運,李家那位嫡母頂多是新年和生辰的時候收到藥酒賀禮,卻從未喝過她的茶,更別說親手奉上的禮遇——她已出家,不理世俗禮節,而百泉縣主的品級、榮寵也不低於尚書夫人,所以兩人之間的關系僅僅是見面時客氣微笑、打個招呼,維持一個平和的表象,既不會得罪對方,也不會真的把對方當一回事。

“騰空,你想去廬山?”

“還不知道那裏景致如何。”

“必是好的。有山有水,土地便宜,安逸逍遙……修行的好地方呀!就是,你還如此年輕——呵呵,也好,你本就不愛出門,不喜裝扮,也不花錢,連吃喝作息都極之節制……”

有那麽一瞬,騰空精準地把握住了師傅情緒中那一絲微弱的、卻絕不能忽視的妒嫉,不是羨慕。只是感慨之意遠遠超過這份妒嫉,所以,她認定,師傅對自己的疼愛只會比拜師時多得多,而非越來越少。

“師傅,其實,我最喜愛的還是南山別院裏的那棟樓,夏天不熱,冬天夜裏,起了火墻洗溫湯、賞月光。只是,若父親再升官……離得越遠越好。”騰空非常誠實。這個時候絕對不能藏私,她必須得到師傅的支持。

“嗯,現在想取你父親而代之的人不少,可惜,要麽不能幹,要麽貪霸得過分,陛下沒有看得上眼的。”長公主也不隱瞞。李尚書,不是大姓世族、也非將門之家,而是善於體察上意的遠支宗室,背後沒有讓皇室非常忌憚的龐大家族或軍中威望,不會對李氏的社稷和天子的權威有任何動搖,因此由他來掌握相權和兵權,不會出現大將擁兵自立或世族要挾皇族,所以哪怕李林甫有這樣那樣的不好,仍然是相位的前幾位人選。

騰空知道師傅對世族的厭惡。說實話,她也不喜歡那些依然抱著祖先的那一點點地位自以為是的異常龐大的族系——幸好李氏經過百年的經營,是巋然不可動搖的天下第一姓,李氏的女人們擡頭挺胸、縱馬揚鞭,活出自己。至於幾百年後,又是哪家哪姓的天下,與她無關。但,唐之李氏,與漢之劉氏一樣,千年後的人,依然會為李氏的英雄帝王們吟唱!

作者有話要說:

此時的床,是凳子、馬紮。

榻,才是睡覺的那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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