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漸暗時，馬車回到京郊。

司馬子徽他們還是住原來的地方，距離玉真觀極近，也不用誰送誰，到了岔路口，騰空帶著央嫗坐自己的馬車回了玉真觀。

玉真觀不十分宏大，卻精致富有，再晚也備著不少的吃喝，夏日更有自己的小冰窖。雖不比宮城，卻也不輸任何豪富宅院。

稍事梳洗，騰空就去見了師傅。

長公主也很好奇，幹脆地備了夜宵和青梅泡酒——去年騰空來興致時搗鼓的花酒之一。

騰空大體講了講一路上的名勝景致、有趣的人和事，藥市以方易藥的樂趣，還有自己辟谷的心得。不過沒有提到陸家村。

倒是長公主先提起了。

“騰空，你還陷進一場疫病？”

“哦，那幾個村的村民得的並非疫病，只是夏日常有的熱癥，加之水不太幹凈、有人腹瀉。”騰空神情不變，既沒有被點穿的尷尬，也無後怕懊悔之類的情緒，依舊是淡然平靜。“師傅，這次我自己寫了個方子，幾位老到的醫者只去掉一味藥、另兩味藥也只改了一點分量，就將村民們治好了！此外便是有幾名軍士喝了不幹凈的水，得了瘧癥，我試著用生蒿葉配合藥劑，果然有用！”

長公主略微變色，但見到騰空極難得地滿面興味、侃侃而談，也就沒有斥她太不謹慎。

“騰空，以後還是莫要輕易涉險。若真是奪人性命的瘟疫，該當如何？！”

“師傅，騰空並非醫者，只懂些金針藥石，不大會診脈，當然只會在後頭挑選藥材而已。”

師徒頭一回徹夜清談。

當然，吃喝絕佳。騰空親手做的花草熱茶，配上精致小點心，點燃的是以前騰空有興致時讓人做的薔薇荷香燭，又身處熏過艾草、蚊蟲皆無的水上小榭。

近天明時，長公主才放走騰空，愉快地回去休息。

***

直到過完冬天，騰空一直是修行、苦讀、試藥的生活。

她的師傅和父親是得了不少好處的，當然這種好處都是身體上的。長公主喜歡極了愛徒制的養顏膏和藥酒，雖然她仍然不愛藥炙的氣味和麻煩，可在按照騰空叮囑的法子做了近兩年之後，確實覺得病濁之氣少了，肌膚容顏也堪與五六年前相比。

“騰空！你閉關出來啦！”極少喜形於色的長公主，一聽說弟子結束了可怕神秘的“閉關”修行，竟然與送吃食的女冠一道跑去她的屋裏。

確實是跑的，因為除了最尊貴的長公主、送吃食的女冠、隨身仆婦央嫗等，其他很多人只能站在小院子裏——玉真觀內所有人都來了！

騰空正在喝粥。這是晚膳時間，自然有多的粥食，而她已經六日未進食，弄些粥是最好的。

長公主在兩天前召來好些位禦醫、真人甚至僧人，在問明白騰空不會有性命之虞後才稍微寬心。現在看見騰空不曾消瘦多少且精神不錯的樣子，終於相信：自己的徒弟是真正的道家真師！

第二日，從早到晚，玉真觀貴客不絕——身份不夠貴重的還輪不上。

騰空一身華美法服、全套玉飾，襯著白皙精致的面容，在來訪的客人們眼中更是仙氣十足。

長公主之前詢問騰空閉關的事情時，動靜太大，結果連在外地的司馬子徽都聞訊趕來了。

閉關修行本身並不稀罕，可是，以騰空的出身與年紀，卻實在罕見！連天子都派來太醫丞，目的是看看這種修行方式對身體的利弊。

父親李林甫下朝後便來了，結果進來了也沒地方坐，待他看清楚滿室的清華貴胄後，留下禮物樂呵呵地回去了。

今天長公主很得意，她拿出自己的茶居來招待拜訪自己弟子的客人，同時也讓暗地裏閑話不斷的貴族們羨慕一下自己的不老容色。

“……閉關、辟谷，並非修行必需。以騰空所見，一是飲食得當，二是心境平和，這才是養生之道。”

今天招待客人的是清茶，騰空又另外加了三味補氣的藥——對她自己最有利，對別人應該也不錯，反正男女客人們包括長公主都高興得很。

玉真觀可謂天下第一貴重的觀，餐食自然是上佳。觀裏在騰空年初時就開始的強力幹涉下，已將豬油全部換成菜油和茶果油。長公主在如何顯年輕、健身體方面完全聽徒弟的，自是想都不想便聽了。加之其他眾人從騰空那裏得的好處雖不及公主，也各個皮膚潤澤、氣色頗佳，於是玉真觀出美人的說法開始流傳，一時間倒便宜了京畿的士人們，他們又多了處獻殷勤的高貴所在。

午膳食物偏清淡，但茶果油用得大方，還有一道放了不少海外香料的香煎肉。酒自然是騰空制的——最貴的兩種。

幾名貴婦沒有將對長公主的妒嫉表露出來。年紀不小的獨身公主，居然頂著張不老面孔，與年輕朝官過得有滋有味！若非長公主一貫擺出不幹政的姿態，怕是有一堆禦史和大臣們要拼死彈劾她有不軌之心了。

飯後散步賞花——還是有人來賞草藥的，因此騰空還是挺欣慰，自然與他們多說了幾句。半個時辰後，飲茶時，滿室貴胄幾乎將騰空說的話當成聖旨。

直到掌燈。

連著兩日都如此瘋狂，長公主不高興了。京城貴族多如牛毛，可又有多少值得她這樣的身份親自陪著？！

而騰空的身份也擺在那裏，有名氣有修為的縣主真師，除了皇室近支及三品以上的官眷誥命，她可以一律不見。

“……詩會？我不懂詩文。”

“……酒宴？我辟谷，不吃那麽油腥的東西。”

“……樂舞？送錯地方了。我五音不通。”

長公主這幾日最大的樂子就是聽愛徒拒絕各種邀約的理由，然後自己去傻樂。連兩名年輕親王都吃了閉門羹，然後被她這個嫡堂姐當成笑料。

然，長公主畢竟在宮廷血腥爭鬥中長大，該招待的絕不會含糊。

“騰空的藥酒，本王每日一杯，喝了兩月，現已停了半月。是否要換一種？”岐王另有從一品職官在身，是朝中響當當的人物，也是長公主不願得罪的堂兄。

騰空沒有立刻回答，只詳細問了禦醫診脈的結果，以及日常的狀況。“王叔請停用補湯，酒的話——”

“我可不愛那些又淡又甜的。之前你的那種酒就非常好！”

騰空苦笑，多飲烈酒絕對不利岐王的健康，不過她有別的法子。“下月，雪蓮新酒就好了，騰空會送來王府。”

“好酒？”

“好酒，好藥。”

“哈哈！好！”

“王叔還是用下藥炙的好。”

“那個太麻煩！酒不錯，嗯，以後吃食也改用你說的茶油罷！”

岐王讓她喚他叔父，是很大的榮寵了。只希望父親不要以此又搭上一條升遷的人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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