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支府兵的軍紀相當好，很出乎騰空的意料。他們絕沒有如貴族婦人們所說的粗鄙骯臟腥臭，但他們確實也需要服用些預防的藥物——騰空正這樣想著，不料竟然看見有幾個士兵直接捧了路邊的溪水在喝，嚇得跳將起來。

“不能喝此處的生水！”

騰空這輩子也不曾如此大聲過，但在周圍士兵們聽來，依然文雅過頭。不過她此時此地說的話不得不讓人皺眉。

不一會兒，先前那位校尉過來了。這次他除下了累贅的頭盔，顯得比之前更年少了些，也許才剛及冠。

“這位女冠為何說不得喝生水？”

“一怕染上村中之癥，二怕瘧癥。”

這話讓校尉表情嚴肅起來。這事麻煩。之前只聽說染病的大多老弱，可瘧疾就不同了，尤其在外的軍隊最怕這個。“是否煮些蒿葉？聽說那個解毒。”

騰空連嘆氣都懶得，“青蒿不能煮，要冷的生壓汁才有用。”很多用法制法，都是騰空將夢裏的記憶和平日看書、向太醫請教後合在一起的，結果她自己也經常說不清楚到底怎麽會知道這個明白那個。

“那我立即去準備。”

“把水煮開才能吃用。”

“……好吧。”平白多了活兒，但為了小命著想還是照做比較妥當，雖然眼前的女冠年紀太小了。

“還有件事，”騰空板著臉猶豫一下才道，“請派人去一趟幽州天長觀，找司馬宗師。讓他們將我的藥材馬車駛來。”

“什麽？”都沒聽說過，那校尉當然楞住。

“我隨陛下冊封的宗師、司馬先生來幽州，一路上采購了不少藥材，其中不少可能是這裏用得著的，另外，請去幽州城中的藥鋪多買些我寫的這些藥材。”她送上一張紙，還有兩錠金子。“軍士們身邊不會有很多錢，官府下撥也會很慢，所以先用著吧。”

這手筆、這氣派……校尉一時沒有接下，低頭間又看見她的緙絲腰帶與織錦軟靴，“在下裴旻，尚未取字。敢問真師是——”

“隴右李騰空，冊封法號玉盈。”

隴右李氏，這個年紀還有冊封……至少是位宗室！校尉裴旻倒吸一口涼氣——幸好方才自己一時被那張秀麗小臉鎮住，沒有將她往村子裏趕！

“請立即去取藥、抓藥吧。”騰空催促著。

裴旻年級不大，做事卻穩重仔細，派了好幾名較年長些的軍士，交代一番後騎馬趕車都走了。

然後，騰空繼續研究藥方，裴旻則去各處巡查。

又過了半個時辰，幾個醫師回來，其中就有徐醫師。

“果然是熱癥，應該不會成大瘟疫。”老人這樣判斷。

其他人，除了一人看法不同，多附和他的說法。

騰空遞上藥方，真誠虛心地求教是否合適。

本來，眾人見她的模樣實在不像位經驗豐富的醫師，可一見方劑，立刻變色，圍著她問了不少問題。

“騰空不大會切脈診病，但看過些藥書藥典，懂些許藥材和金針。”

只懂“些許”藥材的少女，怎可能寫得出這樣的藥方？！包括徐醫師在內的眾家醫師只能瞪、瞪、再瞪眼。不過最後這個方子還是有所變化的，劑量有增減，還去掉一味可能適得其反的藥，但倒也沒有增加——這讓騰空松一口氣，否則又要另找軍士去買藥了。

“之前實在太緊急，我已請裴校尉去幽州城裏拿藥材來。”

“哦，那裏確實充足。可這麽多人，得千來帖藥——”

“是，黃芪、防風、金銀花、連翹和靛青根，都是四十斤，其他皆為三十斤。先應個急。”

醫師們面面相覷。他們見過的各色人等很多，但騰空這類裝扮簡潔貴重、精通藥理又有決斷的女冠，實在平生僅見。

“敢問真師出自哪一公卿世家？”有人很恭敬地問道。

“隴右李氏。”

這氣質、這財力，李氏皇族！醫師們的態度一下變得恭敬謹慎。

等先期買部分藥材的軍士騎馬回來，同行的還有一人。

“縣主！”那是司馬子徽的弟子，騰空認得，還經常一起聊藥石。“你如何能在此處！本地縣丞等會就到……這弄的什麽！”

“文實，別急，此地不少體弱之人得了熱癥，你看，這麽多醫師在。對了，你來看看藥方，我也是第一次自己開方子，雖有些不妥，不過大體還是對的。”騰空知道這位蕭真師存心讓人知道自己的身份而稱呼她為縣主。

蕭文實出身蕭氏世族，雖是旁支庶出，但也見識慣了富貴權勢，骨血裏依舊不會將低下的平民放在眼裏。他是奉師命來看顧這位沒成年的縣主真師，不過直到現在，他才明白師傅說的“如果騰空有把握就隨她”是什麽意思——校尉過來了，很有禮貌地請騰空過目，還奉上城裏最大的藥鋪掌櫃寫的數目和價錢。

“那些金子不夠，”騰空當機立斷，“裴校尉，請再帶些金子去。”

裴旻頓了下，沒有接，卻道，“真師慈悲，但這是州府下的令，最後錢應是州府、縣府和當地富戶士紳一起出，不能由一位真師來擔。”

蕭文實多看了這校尉兩眼。裴氏並非大世族，這人又是武夫，所以也就多給兩眼罷了。“縣主，回去吧。”

“你先回去吧。我要留下看有沒有效。”還要預防瘧癥，這句不能說。

“那就先住驛站。難不成你要待在軍營？”蕭文實不悅，但不去反駁，因為連司馬子徽都想來親眼看看騰空的藥理學得如何。

也對。騰空點點頭。

“這樣，我派兵護送兩位真師去最近的驛館，就在南河鎮。”

不得不說，這位校尉很會做事，也很會做人。便安排治病，便安頓兩名出身明顯不凡的出家人，另外他也打定主意要上報那兩錠金子的事——哪有一聲不吭將外地的藥師帶來、還讓人家出錢買藥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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