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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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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巧素白的指節外則輕撥,試了下溫熱程度,看似隨意卻分寸極好得將指間夾著的藥末均勻撒入三種顏色的香木細條之間的空隙,讓它們沈到香爐的最低層,然後拈了些幹葉,小心搭在如網的枝條上,輕按了下,蓋上蓋,再將火調大了些,十幾息之後,就在香煙剛剛騰起的一瞬間,將火迅速熄滅。

不算寬敞但極精致的臨水茶室內,立時漫著一股清涼又恬淡的香氣。

“不愧是我李氏的姑娘。”主座的紗袍女真人微笑著讚許道。

客座的貴婦立刻在榻上直坐起、恭敬謙讓,態度誠懇又不顯諂媚,分寸把握得極其有度。“騰空從開始識字始,就不愛儒生的那套虛禮。還不會寫字,就說自己成了夢裏之人、而夢中人成了夢外的自己……”

那份慈祥親切!仿佛是她這個嫡母親手撫養的這孩子,件件樁樁如數家珍。天知道,她十一年間總共只與這庶女相處過半個時辰。

女真人咯咯笑著,親自指點才十二歲的寡言姑娘如何使用幾上的這套鎏金茶具煮茶。

“騰空,別理會那些沒落的世家,那一家的姓氏早已排在二十位之後,低下得很。”指的是上午在觀中對這小姑娘無端發火、頤指氣使的一家子婦人。

“謝真人指點,那些無稽之人,騰空未曾理會。”李室的騰空姑娘,講了今天下午以來的第二句話。第一句是見禮寒暄。

“好。”女真人點頭,“明日起,我就讓她們一家在京中無立錐之地!”

沒有品級的人,竟敢在皇家道觀對宗室女無禮!從天子到昔日世家眼中的“寒門”重臣,那是一有機會就狠踩那些自命高貴的破落戶,從田產、勞役到提拔取士。

李騰空很清楚這座華美道觀的女主持的本事,她想讓誰在京畿無法立足,就一定能辦到。也所以,父親把自己送來“拜師”,打的也是討好她的主意——姐姐們可是對有才幹的丈夫、或是說一不二的權柄更感興趣,她們大概寧願嫁予得勢的宦官也不高興大半時間埋沒在道觀中吧,即使穿上最華麗的錦繡衣服,也依然是道袍,難得有人欣賞的。

第三遍的茶煮好了,這回的熱湯不及前一遍的醇香,但是騰空大膽地加了三味藥材和香葉,還謹慎地用小火多煎了一會。

女真人本是讓小客人試試手藝,也沒多想,可藥茶的香味一入鼻,立刻問起了藥名和功效。

騰空恭敬地答了。藥效說得隱晦,她的嫡母完全不懂,可真人明白了,這是補腎陰虛、氣血虧的,極其適合近中年的女子!

在貴婦有些惴惴的目光中,女真人先是試試口味,然後不緊不慢地,將全部的茶湯飲盡。

“騰空,這應該再煎飲一遍吧?”

“是,晨起飲一碗最佳。”

“好!果然是自幼便讀醫書藥典的,小小年紀,便如此精於養生之術,調的口味也正好,吃不出苦藥味,又不會影響藥效。”

女真人非常愉快地撇開貴婦這個主客,自顧與小客人大談起幾味常用的上藥用材,從上古方子,到邊陲蠻荒之地的珍貴藥材,越聊越是來勁。眼看著兩遍茶湯喝完,觀中侍奉的道姑們開始準備晚膳了,主人才不舍地放行 。

“騰空,你父親若答應,就住到我的觀中來吧,放心,一切供應按縣主之例。”

“……是……不知,真人能否相助騰空向太醫們習些金針之術。”這才是李騰空全盤接受父親計劃的目的。她的身份說尊貴也不至於,所以如果想學些醫術藥物的真本事,確實有些困難,因為名醫都不收女徒弟,而多數女醫士多是專攻婦孺的學問。至於她為什麽要學醫而不惜出家嘛……

“呵呵呵,那是易事,方便得很!每個太醫,你都可以跟著學一段時間。”女真人高興得眼睛瞇成線:一個擅醫藥、懂養生的宗室女徒弟,簡直是神賜!為此每天請個太醫來觀裏給徒弟講授都值。

“謝師傅成全!”騰空終於將父親連哄騙帶威嚇、念了整整一個月的稱呼叫出口。

女真人更高興了,這樣高貴又聰明的弟子,放眼天下也不會有第二個。

同來的貴婦也籲出一口氣。這個庶女從會開口說話開始就疏淡少言,幼年時還有生母提醒著給嫡父母面子,待那側室去世後,這姑娘越發軟硬不吃,偏生滿肚子的歪學對了皇家好仙道的胃口,搞得她和丈夫頭痛許久。如今終於找到這個女兒的用處了——出家竟然比聯姻還要來得尊貴!瞧瞧,十二歲的旁支宗室庶女,得享縣主的例!大約,以女真人在俗世的嫡長公主身份,討個真正的縣主封號也容易得很。而自己唯一的親生嫡女,即使出嫁時也不一定能討得到縣君位……除非丈夫三兩年內能升兩個品級。

沒有血緣關系的母女倆人分乘不同的車一起回家。

道觀離家有段距離。

就在這個無人打擾的空檔,李騰空在車中細細回味了下今天自己的言行。頂多小疏漏,沒有大問題,達到目的即可。這樣,父親滿意,自己也算卸下一個心理負擔。她,實在不想嫁人,至少不想隨便被指婚。權衡許久,最終確定自己的決策是對的,於是她睜開眼。

同車的兩個侍女之前見她盤腿打坐,連大氣都不敢喘。她身邊的人已經換過好幾茬了,都是主母帶走、主母指定的,反正到後來身邊的人一個比一個聽主母的話,也一個比一個蠢。

算了,她反正會自己洗衣服、打補丁、燒火煮雜菜粥,只除了沐浴洗發一個人有些累之外,其他都能撐著。心情好才是最要緊的!

一個時辰就在各種思緒中過去。進了家門——這次沾了主母的光,是從大門進的——一下車,迎上來的居然是父親本人!

“騰空,來,我們用飯去……你跟父親慢慢道來。”

這個親熱勁兒!

其實敘說的主要是夫人。沒有添油加醋,也無任何刻薄詆毀,一派大家夫人的風度,將今天拜見長公主的細節都交代得詳詳細細,甚至一些連騰空也沒有註意的細節,比如公主在聽了騰空的介紹後喝那口藥茶時的享受表情。

晚餐很豐盛,魚、畜、禽、菜,她家雖不是頂級富貴,但也絲毫不差。可今晚吃的實在比自己平時吃到的不知道貴多少倍,卻也……

“父親,這個木樨還是多吃點,對身體有好處。”她指的是一盤被冷落在角落的菜。

李家家主和主母現在很把這個庶女的話當一回事。

“哦,有講究?”

“藥食同源。經常吃這個,比吃藥更好,能長壽。”騰空沒有多加解釋。

“好好!好!”連長公主都讚賞的休養之道,他們不聽就是笨蛋了。

李騰空回到自己的屋子。

冷清,寡淡,幾乎一無長物。除了書和幾件好料子的外裳外,沒什麽值錢的了。

可沒多久,父親和嫡母那邊的心腹分別往她屋裏送來大堆東西,包括成箱的錢幣和滿匣的金錠,連府裏的嫡女嫁妝都不一定如此豐厚!

侍女們連連驚嘆,但僅僅一會兒,接著就無聲息了。她們原本堅定決心不跟著騰空出家吃苦,現在一看這架勢就知道自己選錯了!

第三天午後,為玉真觀特制的金牒就到了騰空手上。俗世的長公主、玉真觀主、持盈真師,親自為她起了法名玉盈。而在度牒之前的冊封縣主的敕旨已被迎入家祠。

她,平肅王後裔,一介普通宗室,因為出家拜長公主為師而受封百泉縣主,連法名都清楚表明了她的背景來歷。

垂下眸,眼前的四季絲錦袍服素雅精致,佩飾、束發都是上好的玉,死板的法服正面是布、襯裏全部是素綾,連布靴的襯裏都別有千秋,至於披紗更是染了精貴的紫,還用了珍珠扣。

真的出家了呢!

侍女們不解現任小主人的覆雜笑容,但見她流暢地盤起雙腿,雙目似閉非閉,也一齊輕手輕腳低退出不大的裏屋——都開始思考自己的將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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