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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藥人燭“常歌,一道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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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藥人燭 “常歌,一道回去吧。”

聽白蘇子這麽一言, 祝政的?指尖忽然一僵,而後將碎玉片遞了過去。

這玉一到白蘇子手上,他?瞬間被這玉冰得?一驚,這質地顯然不對!白蘇子細細探查一番, 這玉做得?極其巧妙, 外層乃上佳的?恒山墨翠, 質感柔潤,但其內包裹之物, 指尖一觸便有?如千年寒冰一般, 徹骨刺痛。

白蘇子驀然擡頭:“此物……從何而來?這東西被人動?過手腳……尋常人摸都冰寒異常,暖都暖不熱,我見此物將軍貼身佩了至少大?半個?月!怪不得?, 怪不得?將軍的?寒毒忽然誘發至此!”

祝政深深閉了閉眼,細微搖頭道:“……罷了。人已逝去,也無可追究了。此事,是我太過大?意。你且說說解法吧。”

白蘇子恭謹行禮:“王上, 請容草民失禮。”

得?了允許後,他?稍稍上前一步。

湊近之後,白蘇子方才發現,祝政的?眼尾仍有?些發紅, 睫也因洇濕格外烏黑,他?並不像表面上看起來那麽鎮定從容。

白蘇子在祝政身側一番低語,將自己的?打?算全盤托出。

說完之後,白蘇子恭謹退回一步:“這是我能想到的?,最為妥帖之法了。”

祝政輕輕蹙著眉尖, 沈吟半晌,方才開口:“他?若知?曉此事, 斷不會同意。他?不願意之事,愈是強加於他?,反而會適得?其反。”

白蘇子合手行禮:“所以,我才來尋先生。”

祝政道:“若此事我也不同意呢?”

白蘇子低頭,淺淺笑?道:“此事與先生同意與否無關。先生不同意我也定會如此行事,沒了先生的?幫助,不過繁瑣些罷了。”

祝政垂眸思索,暫未答話。

“若先生不同意,我也會依計劃行事。今日來見先生,並非強取認同,只是來托付一件事。”白蘇子將置於身側的?扁長木盒捧起,“……事成之後,此物,還請先生幫我轉交予常將軍。”

祝政接過木盒,輕輕掀開,灰白的?狼裘蒙蒙茸茸,正是襄陽圍困,常歌北上之時所著狼裘。

他?輕輕闔上木盒,這才看到白蘇子已誠懇大?跪:“小白……起初接近常將軍,的?確心?有?惡念。此事將軍打?從一開始便心?知?肚明,但他?依舊憐我,贈我狼裘。”白蘇子死死抿了抿唇,似乎在極其忍耐,“……小白,的?確不是什麽良善之人,心?底更是藏了許多汙濁晦暗之事,我這樣的?人……”

白蘇子慘然一笑?,停了話頭。

他?轉而朝祝政莊重拜了拜:“請先生幫我轉交,並永遠瞞著此事。”

祝政將盒蓋輕輕叩上。他?沈思片刻,終而還是問出口:“藥人燭?”

白蘇子自地上仰起臉,咧開嘴角,頭一次誠懇笑?了:“什麽都瞞不過先生。”

祝政垂下眼眸,斂起內心?的?情?緒:“……一路保重。”

言下之意,是默許了白蘇子的?計策。白蘇子輕輕點了點頭。

常歌很快便到了北境。

北境草原遼闊,鬼戎各部本就往來甚少,即使結了姻親往來更是有?限,全憑著綿諸國?大?王烏洛蘭垓左右鉗制,方能擰成一股繩。此時烏洛蘭垓缺位,鬼戎各部都想著大?權獨攬,商議數日,竟沒能商議出個?領頭部落,這反倒給?了常歌可乘之機。

安定郡、金城郡和武威郡,皆乃常歌舊部,他?稍一聯絡,三地聽從調遣,一齊發作,將鬼戎稀稀拉拉的?軍隊,羊群一般朝更北之處趕。

這段時間,但凡有?軍令公文遞至前線,隨行定會夾著祝政的?書信,每封信都以松花箋寫就,裝進半透的?紗囊之中,還總會附著一片槭樹葉。

白蘇子不明白這類的?私密信件,為何要用半透的?紗囊裝,幼清悄悄告知?他?,先生是怕常歌不看,裝在半透的?裏面,哪怕是掃一眼,也能看到個?只言片語。

常歌的?確沒看,他?一封都沒拆,全部整整齊齊收在一個?小匣子裏。他?私底下囑咐白蘇子,若他?發生什麽意外,就將這些書信同他?一道焚了。

除此之外,常歌還有?另一處變化。

每回出征前,軍營裏的?士兵一起熱熱鬧鬧寫絕筆的?時候,常歌提著筆,竟一個?字也寫不出來,再往後,他?便幹脆不寫了,隨便搪塞張白紙,再出去轉悠幾圈,再回來時,軍營裏所有?士兵都寫完了。

白蘇子起先以為,常歌這是無後顧之憂,沒什麽可交待的?,有?一回,他?撞著幼清對著張白紙悄悄抹淚,一問才知?道,常歌又交了張白紙。

“毫無牽掛,倒是好事。”白蘇子難得?沒嘲笑?幼清,還安慰了一句。

“你明白什麽!”幼清瞪他?,“將軍這根本不是毫無牽掛,反倒是憂慮恐懼之事太多,照實寫了,他?自己反倒割舍不下,所以幹脆……什麽都不寫了。”

祝政送來的?書信一封接著一封,陪著他?們從安定郡大?營,北挪至塞上的?鳳凰城,快要入冬的?時候,更是北進至布爾幹。

北境裏的?冬日來得?早,目之所及處,很快便沒了綠色。

陪著他?們的?,便只剩下大?漠孤煙,長風廣漠。

夏秋時節,常歌仍坐鎮主營掛帥居多,入冬之後,他?親自出征的?次數越來越多,進攻也愈發激烈。

次次常歌親自出征,定是屍山血海,久而久之,鬼戎部落見著常歌大?纛一掛,當下丟盔棄甲,主動?後撤。

這天戰役結束了很久,白蘇子都沒找到常歌的?人,他?一直縱深至鬼戎陣地深處,方才見到常歌。

常歌,坐在一座不小的?屍山之上。

沈沙戟紮在身側,戟頭上的?紅綾過滿了鮮血,死死纏在戟身之上。

他?身上的?血腥殺戮氣極重,臉上衣上全是潑濺般的?血。他?抓著沈沙戟的?手,已經爬滿了暗紫色的?紋路,入冬以來,北境寒冷,寒毒連銀針都抑制不住了。

白蘇子上前:“將軍,該用湯藥了。”

他?接連喚了好幾聲?,常歌才像大?夢初醒一般,含混應了一聲?,而後方才擡頭,看到身前站著的?白蘇子,立即掛上笑?:“小白,最近沒吃好麽?瘦了。”

白蘇子沒正面回答,他?看著常歌將戟一撐,輕巧從屍山上走下,擡頭看了眼烏沈的?天空。

“快下雪了。”常歌輕聲?道。

常歌大?闊步朝軍營駐紮地走,路上同白蘇子道:“下雪了,鬼戎軍隊有?牛羊,我們卻什麽都沒有?,連糧草送來一趟都得?十多天。我們……走得?太遠了。”

行軍之事,白蘇子全然不明白,但他?隱約知?曉,走得?太遠,後方均需補給?一旦跟不上,軍中便會立刻斷糧。

幼清給?常歌籠上第一盆火的?時候,下雪了。

常歌撩開帳簾,望了很久的?大?雪,站到白蘇子接連提醒數次,幾乎要爆發之時,他?才低頭坐回營帳。

常歌坐在火盆旁,呆呆怔了半晌,忽然沒頭沒尾地來了一句:“想吃金玉酥。”

去年冬日初雪,常歌還屬益州,祝政仍事楚國?。夷陵陷落,祝政被常歌擒獲,幫著二人破冰的?,正是初雪天的?一枚金玉酥。

可眼下寒天大?漠,哪裏去找長安城的?金玉酥,幼清急得?團團轉,正不知?該如何是好的?時候,帳簾輕掀,本該守在祝政身側的?影衛博衍,裹著風雪走了進來。

拜過常歌後,博衍自懷中摸出一只錦盒,盒蓋一掀,正是兩枚金玉酥。

幼清樂得?直拍手:“博衍!你是料事如神麽!”

博衍道:“是先生看天候,知?道北境這幾日快落雪了,算著日子要我送來的?,還好趕上了。”

他?怕常歌不接,補充道:“數千裏的?距離,換了六匹快馬,主君就是看在奔勞的?馬兒的?份上,也接了吧。”

常歌默默接了下來,嘗了一口,卻哽了半晌,幾乎咽不下去。

“……還有?,信。”

博衍自前襟摸出個?半透的?紗囊,遞給?常歌。紗囊被暖得?溫熱,常歌抑著自己不看信箋上的?字,只將註意力都放在紗囊中的?槭樹葉上。

祝政的?書信,總會放上一枚長安城的?三角槭,幾個?月來,信件裏的?風幹槭樹葉,從蔥嫩的?淺綠色,漸漸變得?綠橙相?間,而後慢慢變成火楓,入冬之後,便是枯葉。

這枚信件隨附的?,便是一枚枯葉。

“長安……也入冬了啊。”常歌隨口嘆了一句,隔著輕紗摸了摸枯葉。

博衍道:“長安,雖不如北境冷,但前些日子也徹底入了冬。今年冬日裏多雨,天氣潮濕,比往年要更冷些。”

常歌聞言,稍稍低下聲?:“先生自幼便體寒,一入冬就容易發頭風,地籠……給?他?暖得?熱些。然後,別說是我交代的?。”

博衍思來索去,還是透了些消息:“先生,每日都看你的?軍報,每一封都會看上數次。主君勝了,先生高興,可到了夜裏,先生卻會愈加睡不好。”

“入秋以來,先生勞苦,頭風更是發了幾次,安神的?東西他?都不讓點,一日日熬著,更不肯多歇息,誰勸都不聽。高公公守在龍榻旁,同他?念主君從前,太學時候寫的?論述,大?周時期的?奏疏,才能哄得?他?睡上些許。”

“先生本不要我說的?。主君,有?空還是回去探探先生吧。”

博衍說完,拜而退。

常歌細嘆一口氣。

博衍走後幾日,常歌顯著焦慮不少。再加上軍中糧草吃緊,他?更是晝夜不歇,一直泡在營帳裏。

“主君,該用藥了。”

白蘇子輕輕提醒,常歌含糊著答了句“先不急”,他?喚了前陣大?將進來,幾個?人圍著沙盤討論許久,白蘇子坐在火爐旁,一覺睡去又醒來了,方才見到眾將各自散去。

藥早已冷了,白蘇子道:“我去給?你熱一熱。”

“不必。”常歌說著,匆匆朝帳外走,“近來有?些忙,小白你先歇息。”

那碗藥終究是沒喝,不僅沒喝,常歌還接連熬了三個?晚上。第四日清晨的?時候,營地裏居然滿是羊叫。

白蘇子掀帳出去,滿營地都是毛絨絨的?綿羊。

原來軍中斷糧,旁處的?運來更是來不及,常歌趁夜,偷襲了鬼戎一個?小部落,趕了三千多頭羊回來。

幾日來的?愁雲也清減許多,更讓常歌高興的?是,午後的?時候,火尋鸼竟帶著狼群來了大?營,隨他?來的?,還有?打?長安運來的?幾萬擔糧草。

“周天子見軍隊日益深入,猜測糧草緊張,緊趕慢趕讓我押著過來了。”火尋鸼陪著常歌一道,巡視著兵士臨時紮羊圈,“他?還猜測你可能會去搶羊,頂上一陣子的?糧荒,就讓我把狼都帶過來,好看著羊群。”

常歌冬日裏擁著灰狼裘,北風一吹,他?凍得?鼻尖都有?些發紅。

“常歌啊。”火尋鸼停住腳步,“這仗勝了,便跟舅公一道回長安吧。你們倆……”火尋鸼偏過臉,似是下了極大?的?決心?才說出後面的?話,“好了便好了,廝守著好好過日子也好,你這一走,小半年連個?信都沒有?,像個?什麽話。”

幾頭狼在羊圈旁側巡來巡去,常歌認出了鷹奴,彎下腰來摸她的?頭。他?戴著厚而粗糙的?手套,揉得?鷹奴萬般舒服。

“今年秋天你不在,阿西達做媽媽了。”火尋鸼道,“鷹奴,也正式當了外婆。”

常歌摸著狼頭的?手一頓,他?養了鷹奴這麽久,竟然不知?鷹奴是個?姑娘!

鷹奴不明所以,用毛乎乎的?腦袋蹭著常歌的?手。

“你……”火尋鸼換了個?說法,“這仗勝了,要不,回長安看看阿西達和她的?小狼崽?已經快三個?月了,再不看,要過了最肉最好玩的?時期了。”

這仗勝了,距離北境大?定也就不遠了。

火尋鸼再勸了一遍:“常歌,一道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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