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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子民“沒人逼我,是我主動求他們的。”[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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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子民 “沒人逼我,是我主動求他們的。” [一更]

錦緞蒲團上, 層疊的衣衫鋪開,素色大?帶垂墜而下,冀州公祝展身著九章袞服,端正跪坐於祝政身側。

祝政只拿眼梢望了他一眼, 安靜垂睫, 繼續朝長明燈中續著燈油:“展從伯, 今日著的體面。”

冀州公祝展所?著冕服,只有在朝見天子、宗廟祭祀當中方會穿著, 平日裏甚少?會穿得如此?隆重?。

冀州公祝展和緩道?:“一輩子到頭, 也就剩下這麽點體面了。”

他舀水凈手,本想續油上香,目光卻落在最末一列陳著的衣裳之上。

大?大?小小, 十幾套衣裳,看?制式,俱是祝氏公族王子所?著。

祝展便稍稍斂了手。

油絲漸細,最終轉做斷線的珠子一般, 整個香勺的油都倒得幹凈。

祝政輕輕擱下香勺:“冀州公,打算什麽時候拿洛陽?”

前幾日,冀州大?軍已過平陽,從距離來看?, 本該是冀州軍最先到達長安,可連最遠的吳國軍隊都到了,冀州軍卻遲遲未到,一日之後,方才到了小半兵力。

常歌一見冀州主力屯兵洛陽, 雖皺眉半晌,但最終並未多說什麽。想來他是顧忌冀州公乃祝政從伯, 即使屯兵關緊的洛陽,也當不會有二心。

洛陽這個地方,既能西出長安,又能東臨豫州,南下便是楚國,過新城便是益州,此?地若是一拿,中原六雄,哪個都過不安生。

大?周武王將洛陽這個地方分予丞相輩出的朱家,正是看?中了朱家朝堂勢力雖盛,卻甚少?涉及軍事,給他個戰略要地,也翻不出什麽花樣?。另一方面,洛陽豐饒非常,反會安了朱家的心。

冀州公低頭一笑:“政兒說什麽頑笑,我拿洛陽又有何用。”

祝政道?:“長安宮變,洛侯被擒,他的封地洛陽正是空虛。”

冀州公只笑,並未多言。

祝政面著倒數第二排最正中的牌位,開始燃香。香霧繚繞,祝政將手中的三柱香舉至牌位前——竟是大?周文王祝政的牌位。

屬於他自己的,四年前“駕崩”後的牌位。

他將香尾稍稍落入香灰之中,淡聲道?:“四年前,大?周宮變,我一直多有不解。司徒太宰自幼教引於我、看?重?於我,即使意見不和,為?何忽然對我趕盡殺絕。直至今日我才明白,老?師並非是要殺我,不過是明面上將我‘殺’了,這才一了百了,徹底杜了旁人殺我。”

祝政略微側臉,冰霜似的面容冷漠異常:“展從伯,您說,我說的對麽。”

冀州公只當沒聽到這句,擡手輕巧撫過最末一排,疊放的整齊的衣裳:“這是寧兒的衣裳,他沒的時候,不過六歲。這是謙兒的、信兒的……”

他如數家珍般,將最末一排衣物的主人一個一個點出來。這些衣衫,全是宮變那日,夭折的祝氏子孫的衣裳。

有的衣裳一看?便是幼童所?穿,尺寸過小,冀州公一只手都能覆住大?半。

冀州公口中還在絮絮念著,祝政忽然沈聲,怒火隱隱:“夠了。”

那股子怒火有如蘊藏在潭底一般,祝政面色仍舊沈靜,玄色素紋衣裳重?重?鋪開,端端坐著,只有眼睫輕顫了一下。

他強抑著自己的音色:“你要奪權,殺我便罷,為?何要殺盡祝氏子孫。”

冀州公自鼻中輕巧地嗤了一聲,好似譏諷。

“不僅如此?……狼胥騎何辜,常川何辜!”

冀州公擡手,攏了攏梳得一絲不茍的烏發?:“你都知?道?了。”

祝政黯然垂睫:“這些年,我一直在暗中調查此?事。可我越是往深處抽絲剝繭,卻愈發?心寒……西靈叛變,你先是迷暈所?有大?周影衛,而後命人在狼胥騎的吃食中下藥,再扮做大?周影衛屠殺狼胥騎,激起火尋鸼兵變,不明所?以的狼胥騎與大?周將士自相殘殺,常川苦勸、火尋鸰以死?相逼,都未能阻止。那場兵變持續數日,連草原都被染得血紅……展從伯,你好一招借刀殺人。”

冀州公身板挺直,溫和道?:“謬讚。”

“還有常川之死?。冀州連年深受鬼戎侵擾,常川一空閑下來,便至冀州助你平定邊疆,你居然威逼利誘,鼓動朱九變,汙蔑常川通敵鬼戎,養寇自重?。朱九變在朝堂上以死?相逼,周閔王都未對常川下殺手,窮途末路,你居然鼓動冀州民眾,各家取出些許精釀,匯成?‘萬戶送行酒’——”

祝政幾是慘笑:“好一碗,萬戶送行酒。”

他側過臉,祝家宗廟的火光在他黑沈的袍上燙出光影丘壑,祝政擰著眉頭,面色沈得可怕:“冀州公,斬殺如此?良將,你心中,可有痛過半分?”

冀州公終於卸了和藹偽裝,面上難得生出些沈郁顏色。

祝政道?:“天佑我大?周。雖損了常川,但又賜了常歌。鬼戎綿諸將月氏在北境逼得是逃無可逃,不得不孤註一擲,二十萬大?軍浩蕩入境,直逼長安城,月氏大?軍最近之時,距離長安城不過三百餘裏。常歌臨危出征……救我大?周一命。”

“他為?絕後患,徹底收覆涼州,坑殺二十萬月氏大?軍,自此?留下永世惡名,更被諸侯聯合上書,請殺常歌。從伯……常歌看?似心寬,從未計較過旁人如何評說與他,但朝堂上那些惡毒字句,無不銘他心間。他沒什麽交好的臣子,你贈他恒山墨翠,待他慈愛,常歌是真真實實高興了數日。最初幾日,那枚恒山墨翠他是愛不釋手,連睡覺都捧在手心當中。”

也正因?如此?,祝政才決定,此?事定要避開常歌。

冀州公祝展的聲音也低落下去:“常歌心性純粹,他若非大?周將領,該有多好。”

“我不明白,從伯。”祝政的眼簾垂落,“您封地冀州,東起齊魯,西至平陽,北過雁門,南下陳留,不說富庶,但至少?還過得舒坦,緣何要夥同?鬼戎綿諸國,一而再再而三地行此?事?您既負了家國山河,更負了封地萬民。”

這話說得重?,冀州公竟有半晌並未說話。

他輕緩起身:“我負了……封地萬民?”

冀州公向前緩行兩步,面著最頂端的開國武王牌位:“天子,乃天下之主。王權最大?,江山次之,百姓最輕。”

祝政並未出言反駁。冀州公繼續道?:“諸侯,一國之君。往大?了說,食邑萬戶,好不風光。往小了說,和郡縣的太守並無什麽兩樣?,不過,是個地方父母官。”

他低下頭,輕緩撫著袖邊上的山岳紋章:“我冀州圖騰,正是山岳。在我這個冀州父母官心裏,百姓最重?,江山次之,王權……最輕。”

冀州公頭一次側過頭,同?祝政對視:“周天子,我雖負王權,但我祝展,無愧於心!”

祝政輕輕皺眉,冀州公竟如開了閘的洪水般,滔滔傾訴:“鬼戎之亂,這都是武王開國留下的老?問題。我冀州封地,看?著地域遼闊,北部有北境風情,東部乃齊魯禮儀之邦,南部又有廣闊平原沃土,實際上接任冀州主公的哪一位祝氏公族不知?道?——翻座山便是北境鬼戎,我們守的,是祝氏的大?後方;護的,是整個大?周江山。”

冀州公仰頭,長嘆一口氣:“你嘆常川,我何嘗不嘆!冀州將領,哪一個不是熱血沸騰,忍饑耐寒,固守邊關?可再熱的血,遇上不值的人,也會冷成?冰。”

冀州公輕輕瞥了一眼祝政:“我兒若不戰死?……也當有你這麽高。我祝家人本就生得高挑,我兒又是他那輩中最拔尖的一個,十一二歲,稍稍擡手便能扶著門框。可惜……可惜啊!”

冀州公的手攥成?了拳:“他……為?國出征,身陷絕境,糧草枯竭,那一年,大?河改道?,淹了多少?良田!本就因?天災糧荒,我冀州又被鬼戎掠奪數次,不說糧草……即便是我冀州宮城,連半鬥米都拿不出來!”

“我冀州軍為?大?周死?戰拼命,退敵鬼戎,我兒還被鬼戎斷糧,圍困在庫布齊沙漠當中,我不過是借取五千擔糧食,五千擔而已!”

他猛地轉頭,眼中血絲遍布,惡狠狠瞪著祝政,“你可知?道?,我等來了多少?糧食?!”

冀州公的孩兒大?上祝政許多,他所?言所?述,至少?是周閔王時期的事情,祝政輕緩搖頭:“不知?。”

冀州公一步步逼近周閔王牌位,冷冷道?:“周閔王十六年,冀州臨天災,遭鬼戎八次侵襲,冀州軍主力被圍困庫布齊沙漠,我冀州百姓……我冀州百姓,卻等來了大?周的征糧令!”

他猛地彎腰,一把?將香案上的東西掀了個幹凈。

供香、爐鼎、香灰,亂七八糟滾了一地。

看?著這一地狼藉,冀州公頹然站著:“鬼戎人殺了我兒,又直接殺入宮城之中,將我兒的屍首,拋於殿前。我至今記得我兒慘死?的模樣?……他瘦得幾乎皮包骨頭,眼圈都餓得深深凹下,他是被活活餓死?、渴死?在沙漠上的!”

祝政道?:“所?以,你是在為?他報仇?”

冀州公輕蔑嗤了一聲。

“我無能,失了自己的兒子。可我祝展……不止這麽一個兒子。冀州萬千百姓,皆是我的子民,鬼戎殺進宮城,我死?了有什麽關系,我死?了,誰來抗住冀州的大?梁,誰來護住我冀州的無辜臣民,誰來……拯救我的子民。”

他頹然站著,屋外天晴,卻忽然悶雷滾滾,猛地打下一個霹靂。

“沒人逼我,是我主動求他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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