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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崩湫 “將軍不念著自己,我不能不念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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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政莞爾, 俯身仍想吻他,此?時外側卻傳來一陣詭奇的沙沙之聲,初聽?像是大雨漸近,仔細聆聽?卻又比大雨柔和許多, 像是沙子輕緩累積的聲音。

二人?正在疑惑, 忽而聽?得窗外一聲驚呼:“發泥滾子啦!”

常歌瞬間變色, 捉起祝政的手腕,連大門都顧不上走, 直接翻了窗戶。

果然是下了泥滾子。

泥滾子是楚地?地?方話, 中原官話叫做崩湫。

南楚之地?多水多湖,土壤多為黃褐土及紅黃壤,這種松軟的稀壤在農耕上大有裨益, 故而楚地?自古以?來便極為豐饒,但積累成丘之時卻另當別?論。

軟土不如堅石,難以?撐起高大山體,南境春秋之際又陰雨連綿, 連日驟雨之下,軟土吸納雨水,整個土層驟然變沈,自山頂開始崩裂成湫實乃常事。不說遠的, 就從夏口一路掉轉過?來,兩岸便多有崩解土丘,匯入大江之中。

寒風亂刀一樣刮著人?臉,常歌扶著欄桿朝下望去,其下數十?丈, 方才是湍流不止的大江江面。

然而天地?遼闊,大江奔湧, 如此?龐大的樓船行於江中,也比一飛葉大不了多少?。

甲板上原本鬧哄哄的,站滿了看熱鬧的水師,樓船漸近之後,整個甲板竟肅然安靜下來。

夜色中,遠山淡如沈墨,墨塊一側頂端傾瀉而下,猶如融在江中一般,滾滾墜落。

江霧散開,山丘崩解之狀,赫然出現在眼前。

整個山體像潤滑的泥水一般朝江中流淌,耳邊盡是無盡的沙沙之聲,山上的高大樹木竟奈何不了土流,樹木一顆顆傾倒,整片樹林猶如一件墜下的絨毯一般,成片地?墜落,又堆積入江中。

“糊塗蛋!”常歌在船頭?擠作一團的人?群中,見?著了一個眼熟的,“還楞著幹什麽,快指揮大船靠左,避開崩湫區域!”

糊塗蛋回頭?,他還沒從驚詫中醒過?來,只茫然張著口,呆楞了片刻,方才猛地?點頭?,高應一聲“喏”,官帽都險些搖落下來。他慌慌張張朝舵艙方向跑去。

沒有多久,夜空裏飛滿了帶著文書的箭羽,這是船隊自頭?船開始,一艘一艘以?箭書相傳,嚴令其後跟著的船只避開山石區域,以?免遭受天災。

樓船帶著整個迎親船隊緩緩朝左轉向,撇開危險區域。

到後半夜,常歌依是絲毫沒有睡意,他穿戴整齊,依舊站在九層船頭?,一直盯著遠處山色。

祝政先?是催他,而後見?怎麽也說不動?,幹脆取了外袍,輕緩將他攏住。

常歌肩上一沈,他未回首,已從冷冽的雪梅香中識得來人?:“先?生先?歇息,此?處有我守著。”

祝政只道:“外頭?風大,你先?去歇息。今夜我守。”

常歌輕緩地?搖了搖頭?:“我這心裏惴惴的慌,總感覺要出事,即使進去我也是睡不著的。”

祝政溫聲道:“那我陪你。”

常歌沒再抗議,只扶欄遠眺。他的手忽然被?覆住了,江上涼,祝政的手也談不上多溫熱,卻將他的左手捧在手心,竭力暖著。

“別?幫我暖,江上夜寒。”常歌話雖是埋怨的,語氣卻無比柔和。

祝政捏著他的手指尖,掌心的溫度輕柔地?傳來:“將軍不念著自己,我不能不念著。”

常歌只好讓他抓著。

“報!”

常歌慌忙抽了手。

一楚國水兵半跪在地?上,遍身濕透,地?板都被?洇濕了一小?塊。這當是追擊黑衣人?的楚國水師來覆命了。

當時,八層那幫子黑衣人?見?劫持潁川公主不成,縱身跳入江中,追上去的楚國水師分了兩支,此?時半跪在地?上的人?,應當是入江追擊的那一支。

常歌單刀直入:“可追上了?”

帶頭?的官兵沈默片刻,頭?驀然一沈:“屬下無能!”

“行了。”常歌上前一步,矮在同他視線齊平的位置,“寒春夜裏,跳江追了這麽久,待會去膳艙,討碗熱茶喝。”

那官兵大著膽子擡頭?,仔細看了常歌數眼。

常歌眉目和善,看著更?是真心在關切,倒是他旁邊站著的先?生,一直盯著他看,隱隱有些不快。

祝政擡手拉回常歌,又不動?聲色地?將他擋在身後,沈聲問道:“怎麽跟丟的。”

那水兵當即低頭?,說那夥黑衣人?水性極好,他們跟著追至江心,本已是勉強,此?時江中無端出現一條鬼船,那船也古怪的緊,呈一梭形,無窗無樓,他們沒見?過?這麽古怪形制的東西,不敢貿然跟上,待那鬼船駛過?之後,江中逃竄的黑衣人?竟不知鉆至何處。

祝政問:“乘船的可有追上那船?”

“當即追了上去,但未行出二裏,那船竟在江中傾倒了!”

祝政緊鎖眉頭?。

“先?生,我並無半句虛言,一同追去之人?都見?著了,那船好端端的,竟朝右側一翻,無端傾覆下去,當時江流湍急,實在無法沈入水底探個究竟,只得先?回來覆命。”

“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是。”

那官兵面朝著他們,碎步退了五六步,祝政忽而又交待道:“將軍要你們喝些熱茶,不要忘記了。”

官兵一楞,而後面色松弛些許,拱手施禮而去。

常歌低嘆道:“看來那黑衣人?確與鬼船之事相連。只是此?處線索一斷,不知還有何法接著尋下去。”

江上夜裏總是生著冷霧,霧氣直壓江面。視界雖是開闊的,但江霧一籠,卻什麽都影影綽綽地?看不清楚。

祝政又催了常歌數次先?行歇息,他都說心中不安,睡不踏實,眼見?著江上愈發寒涼,祝政意欲再度催促之時,常歌卻率先?擢了他的腕子:“先?生看,大晚上的,怎麽有人?在山巔問道修仙?”

右岸山頂上,似是有個人?影,這人?古怪,子夜時分不在家安眠,偏生跑到大江右岸吹著寒風打坐。

祝政的眉眼柔和不少?:“終於要到江陵城了。”

常歌望他:“怎麽說?”

“那不是人?,不過?是老子神像。楚國先?王篤信道教,一心都裝著求道飛升之事,他在江陵城外九裏的所有水路、陸路官道上,都立了老子神像,寓意‘山水天地?為根,萬物?道法自然’。大江之上,行船至老子神像處,便知道都城不過?一個時辰的距離。”

常歌稍稍松了一口氣,一路上不太平,好在勝利在望,江陵城已不過?數裏的距離。

“給我……放手!”

常歌回頭?,見?糊塗蛋被?人?大搡一把,險些撞了過?來,他被?祝政輕輕一帶,躲了過?去,糊塗蛋劈頭?撞在木欄桿上,疼得直哎唷。

這時候,推搡糊塗蛋之人?才露出行跡,正是小?不點。

祝政見?是她,語氣不快:“看來艙裏的大獄,還關不住你。”

小?不點本被?關在大獄當中,聞言當即拱手:“先?生,我上船因由都寫在認罪書上,待此?事了結之後,任由先?生處置。”她指著縮成個灰老鼠的糊塗蛋,大聲斥道:“倒是這位胡校尉,船隊亂作一團,你趁亂從船上卸了什麽東西下去,當著先?生和將軍的面,好好說清楚!”

糊塗蛋只揉著撞疼的頭?:“我沒……”

見?他不老實,小?不點當即拱手,直言道:“先?生,我見?艙中水師鬼祟交談,提到‘下貨’之詞,當即從大獄柵欄中鉆出,跟了上去。方才因為崩湫,船上一片混亂,可這位胡校尉,放著秩序不去維護,卻莫名其妙將船上的酒桶拋入江中!”

“冤枉啊!”糊塗蛋嚷嚷道,“拋重物?舍棄重量,只是為了船只輕便,好調轉方向。”

“呵。”小?不點冷笑道,“我分明聽?到,那酒桶中有數聲鈴響!和潁川公主帶來的女侍手鐲鈴響,一模一樣!”

常歌本是懶懶聽?著,聽?及此?句,當即擡頭?:“酒桶拋光了麽?”

“尚未!我躲在暗處察覺不對,當即擰他過?來。”小?不點拱手道,“將軍,我在船上數月,明明數次迫近鬼船,胡校尉都視而不見?,還下令不允追擊,我本以?為他是為了兵士性命著想,今日才知,也許這江上水師才是‘搶新娘’的幫兇!倘若真有江盜時不時運送尖果,楚國水師日日都在江面上巡邏,怎能不知!”

常歌輕瞥祝政一眼,轉而問:“酒桶在何處!”

“我帶您去!”

小?不點帶他二人?行至船尾甲板處。

甲板上確實堆著些酒桶,合計七八個,橡木制,有一個正巧放在卸貨欄口處。常歌敲了敲酒桶頂蓋,回音悶而輕。

常歌道:“打開看看。”

“不能開,不能開啊!”糊塗蛋猛地?撲了上來,“這東西一開就毀完了!這可是陳釀三十?年的好酒啊!”

他猛地?跪下,接連磕了幾個響頭?:“將軍,先?生,事到如今,我再瞞下去也沒什麽益處,便照實招了吧。我在江上行走,確實占了公家的便宜,掙些外快,不然我家裏上有八十?老母下有蓬頭?稚子,那點微薄俸祿,著實是艱難!”

“這酒桶,只因江陵城中風雅人?士芙蓉露喝得多了,也想嘗一嘗那更?為勁道的襄陽黃酒,我出發前同江陵城的幾大酒樓說好,此?次迎親,順路捎回九桶襄陽黃酒,大酒樓按照數量,每桶給我一枚和察當千做辛苦錢,這不是猛然崩湫,將軍勒令臨時轉向,這酒壓得船尾太沈,我沒得法子,才卸了幾桶下去,誰知被?小?不點見?著,非說我同江盜勾連,我是千古奇冤啊!”

胡校尉哀聲連天,晃著腦袋直拍大腿。

常歌的指尖摸索過?酒桶圓潤邊緣:“這桶裏,都是黃酒?”

“是!都是陳年老黃酒。”胡校尉攔在酒桶前,苦苦勸道,“我自知所做不對,可船上無釀酒師,此?時開封,我受罰是小?,但我是真心心疼這幾桶好酒啊!”

常歌點頭?:“這話屬實。若真是老黃酒,此?時開了,倒真是可惜了。”

常歌確實愛酒。他曾為了飲一口正宗西域葡萄酒,單騎馳騁百餘裏,胡校尉這個由頭?,找得是正中下懷。

“將軍,我親耳聽?得酒桶搬動?之時,有銀鈴作響!”小?不點大聲道,她猛然下跪,雙手呈刀,“我願以?項上人?頭?擔保,若此?桶裏是黃酒,我當即自刎於酒桶前!”

常歌輕緩按下她的刀:“急什麽,要你的頭?幹嘛。”

他拍了拍為首的酒桶,朝一旁水兵使個眼色:“將此?桶打開。”

糊塗蛋當即大驚:“不能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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