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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淬花 “小將軍,要給我畫什麽。” [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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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歌立即問道:“是誰?”

司徒玟古怪地笑了一下, 吐出了一個“祝”字。

“祝?”常歌追問,“祝什麽?”

宮城裏來來往往的祝氏公族實在是太多了,不說別人,祝政也姓祝。

常歌焦慮地催他, 只?見?司徒玟的眼珠忽然朝上一翻, 雙腳猛地亂蹬起來, 指甲也胡亂摳著地面,像是被什麽看不到?的東西卡住喉嚨一般。

“司徒玟, 你勿要耍詐!”

常歌正猶豫是司徒玟使什麽怪招想逃脫, 恰在此時,司徒玟居然一挺身倒在地上,開始倒氣?。

常歌這才有些後怕起來。

戰場上各為其主, 兩相?廝殺,勉強算是義?理之爭,可下了戰場,讓一個他熟悉了十多年的人活生生死在自己?眼前, 他卻有些於?心不忍。

幸虧半道上遇見?了白蘇子,興許還有救,他連喊數聲小白,白蘇子忙不疊地跑了進來。

“快, 你快摸摸,還有救沒有。”

“喏。”

獄卒開了門,白蘇子趕忙鉆了進去,先摸了頸脈,身形頓時一滯, 這才回頭,沖常歌緩緩搖了搖頭。

常歌立即上前一步:“怎麽回事?他剛還好好的?”

白蘇子翻翻司徒玟的眼皮, 摸摸他的脈象,上下查看一番,低聲咕噥著“不會啊”、“怎麽會”。

常歌焦急:“究竟怎麽回事!”

白蘇子沒有立刻回他,而是摸出藥刀,在司徒玟手?指上拉出個小口,一滴粘稠血液立即匯了出來,傷口雖新,可這血卻是黑色的。

他猛然想起,來大獄之時,獄卒說司徒玟連日吐血,吐出血跡,正是黑色!

常歌一時有些窒息,他曾見?過這樣的怪像——

白蘇子拿篾片挑了點黑血,湊在鼻下聞了聞,這才低聲道:“淬花毒。”

淬花毒,以?數千種?藥材淬煉而成,去其藥性,只?留毒性,中毒後面色與常人無異,卻自五內潰起,沿著全身經絡氣?脈游走,整個人外寒內熱,如煎如熬,最終生不如死,窒息而亡。

這毒本失傳已久,直到?去年冬日,在益州重現?。

常歌在益州軍三年,有一隨身偏將,名喚祝如歌。夷陵陷落之後,祝政被關押在益州都?城錦官城,常歌孤身闖了益州天牢,將他劫出。

就要他二人逃出升天之時,益州鎮護將軍趙貪狼挾持了祝如歌,威脅常歌祝政留在益州。祝如歌為了不讓常歌為難,撞刀而亡,此後常歌才發現?,如歌在撞刀之前早已中劇毒,命不久矣。

如歌所中之毒,正是淬花毒。

常歌聯想到?此前祝如歌身亡之事,不僅愈發焦躁,大步進了天牢,連聲問:“是否有救?”

白蘇子沒說話,連捏著司徒玟脈象的手?都?收回了。

司徒玟已經不再抽搐了,他全身散勁躺在地上,一動不動。這一幕似乎和祝如歌安靜躺著的那一幕虛疊在一起,常歌驀然腳步不穩,胡亂抓了些東西想扶,卻險些打翻了墻上的油燈。

白蘇子低著頭:“他中毒並非一日兩日,而是將近一月有餘,眼下才發現?,怕是早已沒救了……將軍先回去吧,我封住他的血脈,讓他走得……舒坦點。”

白蘇子給獄卒遞了個眼色,交待他把將軍送到?東廂房,一定不能有任何閃失。

這時候常歌腦中轟然,思緒更是亂得厲害,由著獄卒把他架了出去。

天牢重歸安靜。

四周連多餘的呼吸聲都?沒了。

白蘇子沈著臉,在司徒玟虎口上下了一針。

司徒玟猛地大吸一口氣?,一個翻身,從地上坐了起來,睜眼見?著白蘇子,立即叩頭大拜:“見?過白公子。”

白蘇子徐徐站了起來,臉色陰沈得厲害。

司徒玟誠惶誠恐,一直盯著他的臉:“白……白公子,該說的我都?按照巨子交待的說了,是否,是否能解救我出去?”

白蘇子翹起嘴角,溫和地笑了:“你是很聽話。該說的都?說了——可你不該說的,也都?說了。”

司徒玟半跪在地上,皺眉回想片刻:“沒有啊,無論?是此次襄陽圍困內情,還是常川身故內情,我可是一字都?未吐露啊!”

白蘇子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猶如俯瞰一只?醜陋的井底之蛙:“正是因為你一字都?未吐,常歌反而更會生疑!一口否認,還不如虛虛實實推給他人,這道理,你不懂麽?”

他話未落音,司徒玟臉色一白,瞬間冷汗冒出,大汗淋漓。他死死揪住心口,看了眼虎口上的銀針,又指著白蘇子,艱難道:“你……你給我刺的什麽?!”

白蘇子平和道:“剛剛不是說過了麽?您身中的,是淬花毒。且已中毒月餘。”

“你……你!”

司徒玟氣?極,他忽然想起什麽,將衣襟猛地一拉,心口處三個黑色針孔,赫然在目。這是他被幼清抓住那日,所中的三根銀針的痕跡。[1]

銀針太細,他下了大獄都?沒人發現?他業已中針,還是他醒來時,自己?拔去的。

司徒玟恍然大悟:“你們,你們早已想殺我滅口!”

“你出手?傷了常歌,難道想不到?這後果麽?”白蘇子細聲道,“‘襄陽圍而不攻,常歌擒而不傷’,這話,你是聽到?大江裏去了?”

他低頭一笑:“你倒也乖巧。我每日送來的藥物,你還以?為是補體?健氣?藥物,居然一滴不漏,盡數喝下。那些湯藥,不過是壓制血氣?,讓你無法察覺身中劇毒罷了。剛剛虎口讓你醒來那一針,是用來打通血脈,讓毒血攻心的。”

“姓白的!你——”司徒玟氣?急,竟長噴一口黑血。

白蘇子蹲下身子,湊在他身邊,低聲道:“我不姓白,更不叫白蘇子。稱這個名字,不過是我殺的第一個人,血濺在藥案上,染紅了一片白蘇子。那個人……走的可比你痛苦多了,我一根一根地挑經,看著他一點一點去死,到?最後一口氣?,他都?在罵我呢。”[1]

白蘇子後退一步,謙和欠了欠身子:“司徒大將軍,一路,走好。”

大獄裏,忽然響起了綿久的嚎叫聲。

司徒玟猛地在地上打滾,不住地抓撓自己?,嘴裏連句成形的話都?說不出來了。也不知折騰了多久,最終司徒玟一頭拱進地上的稻草中,七竅全出了黑血,徹底沒了動靜。

白蘇子盯著他徹底死透,方才出了牢房。

大獄裏恢覆了死一般的寂靜。

附近牢房本該都?是空的,此刻最裏側一間牢房裏,忽然閃出個人。

劉肅清縮著身子,緊緊抱著懷裏的食盒,整個人都?有些發懵。

孫太守死都?不肯見?李守義?,他只?是受了李守義?的委托,來送些吃的,只?是大獄他來得實在太少,不知不覺迷了路,走到?偏門牢房之處,誰知陰差陽錯之下,居然得知這麽大一串消息。

——常歌居然真的是那位“常歌”,白蘇子竟然是魏軍奸細,而且據司徒玟話裏話外之意,先生應是……大周天子,祝政。

劉肅清心中郁結,不知此事要不要告知楚廷,倘若楚廷早已知道這些訊息,只?是未公之於?眾,他貿然告發先生身份,會不會得罪先生?

倘若楚廷並不知曉,他告知後,楚廷會不會再次動蕩?

即使他要告發,眼下先生一手?遮天,他還能找誰告發呢?

劉肅清又驚又怕,只?覺得腿肚子都?要轉筋,他似乎窺見?了深淵的狹小一隅,但這深淵太過可怕,他一不小心,就會和司徒玟一樣,葬身黑暗。

離了牢房,沒了在眼前扭曲抽搐的人,常歌心裏終於?踏實過來。

獄卒帶他在大獄裏坐了會兒,他一口氣?悶了三四碗水,心神才回過來。定了定之後,獄卒還打算送他回東廂,常歌擺擺手?,自己?走了回去。

時候不早了,東廂房裏靜得厲害,只?有更漏聲聲慢響。

他一推門,隔著紗簾看到?祝政坐在側塌上,手?中握了卷書,他身邊點了盞燭火,火苗被夜風擾得燎燎爍動。

只?是看到?此景,他心裏就湧起一股暖意。

再小的時候,他生活在北境狼胥騎大營裏,每天晚上,帳裏都?會點上暖暖的油枝燈,娘親研磨,父帥寫字,他就在一旁玩墨,弄得滿手?都?黑乎乎的。北境的曠野很冷,可他卻覺得帳裏卻很暖和。

後來娘親的家鄉西靈起了叛軍,常川怕常歌受到?波及,將他送回長安,自那時起,他便獨自一人生活在定安公大宅裏。

那宅子大得厲害,裏頭住著的人卻又少得可憐,分明在中原之地,卻比北境的營帳都?要寒冷。父帥回來的少,他時常是一個人住,每次下學?回公府的時候,屋子裏黑黢黢冷冰冰的,一點煙火氣?都?沒有。

常歌總覺得,屋子裏有個人,留盞燈,才像是互相?牽掛著,生活在一起。

常歌腳步很輕,走近了才發現?,祝政的確是睡著了。

祝政背靠著窗戶坐著,一手?支著額角,眼皮輕闔。

夜風轉靜,他已換上常服,發絲半挽半垂,柔墜而下,燭光將他的身姿染了層暖色。

常歌忽然玩心大起,見?著旁邊還有些未幹的筆墨,抓了支筆,輕輕蹲在祝政身前,打算拿毛筆給他畫個大花臉。

是添個八字胡好?還是畫朵小花好?

他想起來自己?左眼底下現?在有個小紅痕,先生老記掛著這個,每次提起都?萬分愧疚,不如他也給點個對稱的紋樣,免得他老把這件事擱在心裏。

常歌提筆,他端詳著祝政的臉,忽然又舍不得下筆了。

先生長得真是太巧了,哪裏多一筆都?不對。

思來索去,他打算給祝政點個淚痣。他總是愁多怨多,淚痣倒還算合適。

常歌的筆尖剛剛湊近,卻停住了,祝政不知何時已睜開眼睛,正沈沈望著他。

他眼眸漆黑,眸色有如湖水一般,只?對視一眼,好像什麽情緒都?擱在裏面轉。

祝政唇角漾起淺笑,面容沈靜又溫柔:“小將軍,要給我畫什麽。”

常歌身子一僵,嘴硬道:“誰說我要畫你了。”

祝政笑著,輕輕把臉湊了過來,在幾乎無隙的距離低聲說:“請。”

祝政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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