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6章 文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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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兩只手合十夾在膝蓋之中,她感覺很尷尬, 但確實是她自己主動走過來坐下的, 又不想先主動開口。

當然也不知道自己能說點什麽。

但商牟竟然也不說話。

她以為自己走過來, 他就要免不了跟小孩兒鬥氣似的又要說些什麽, 但商牟明明回頭看了她,卻什麽都沒說,他手往後一撐,將腿伸直,仰頭看著月亮。

舒不知道他在這兒坐多久了,但好像是從南河在宮內跟她商討的時候,他就在這裏了。

商牟忽然開口:“月亮真醜。”

她順口道:“旁人都是見月吟詩, 你去嫌棄它醜。它不嫌棄你醜就不錯了。”

商牟:“我不醜。你又不是沒見過楚宮那群人, 一個臭美精帶一群歪瓜裂棗, 就我還像個偉丈夫。”

舒忽然有些想笑。

臭美精也對,歪瓜裂棗雖然說不上,但奇形怪狀倒也算得上。

但她更想笑的是,她以為那凝固的化不開的尷尬, 就隨便兩句話, 就煙似的散了,她肩膀送下來,就覺得,不說話也好。就這樣不說話,一會兒等到了時候,商牟起身拍拍衣服走了, 她也覺得這月亮也好,臺階也好,這段沈默也都值得記住。

商牟:“你笑什麽。是不是心裏又開始細數我的毛病了。”

舒笑道:“你毛病確實挺多的。”

商牟沒還嘴,轉頭又去看月亮:“我喜歡圓的月亮。”

舒心想:難道以為圓月意味著團圓麽?難道他也會在看著月亮的時候想起家人麽?

商牟卻道:“圓月亮像是一個光洞,像是陶罐上一個眼,我們都是被罩在罐子裏的螞蚱,黑漆漆是因為天是陶罐,罩擋住了光。那個光洞離我們都很近,我們只要想,就能飛起來,鉆過去,飛進陽光裏。”

商牟確實也沒什麽文學素養,這些話都是像大白話似的說出來,卻有點莫名的浪漫。

舒仰頭看著那個不太圓的陶罐上的眼,忽然能感同身受,好像自己也能浮起來,飛起來,朝那圓洞飛去,鉆過去,到達新的世界。

商牟忽然身子往後仰,躺倒在臺階上。

舒轉頭看他:“你小心別滑下去了。”

商牟:“我滑下去也能立刻鯉魚打挺起來。不像你,本來就不好好學騎射武藝,現在更是廢了。你跟圈裏的大白鵝有什麽區別。”

舒:“……”

商牟:“人家還水陸兩棲呢!”

舒:“大白鵝有我聰明?有我好看?”

商牟擡頭,特認真的看了她一眼,舒忍不住想縮脖子,商牟卻道:“腦子大概不分伯仲,論好看你是比不上大白鵝。比你白皙,脖頸修長,唇色鮮艷。就一點你強。”

舒瞪眼。

商牟:“你比大白鵝嘴硬。人家能在地裏找蟲的嘴也比不過你。”

舒:“我看你才是——你跟老牛也沒什麽區別!不修邊幅,就愛往泥地裏滾,都招蒼蠅了也只知道用尾巴甩甩,說話做事死倔!你倒是怎麽想的,起名還哞哞哞的!”

商牟也瞪眼。他本來有詞兒回嘴的,他家老東西還活著的時候,說過他名字是什麽天與什麽福,永享牟壽,可到了嘴邊,他一個字兒也想不出來。

商牟只好嗤笑:“你幼不幼稚,找不出什麽能說的就說我像牛。我要真是牛,你就等著被我隨便踩吧!”

舒聳肩,也哼笑:“我還能飛,還能下水呢。”

說完,舒後知後覺,怎麽鬥氣鬥嘴,又變成了牛和大白鵝誰更厲害了……

她先發覺蠢,閉上了嘴。

商牟晚了半刻,臉上露出幾分後悔,也偏過頭去。

舒覺得他臉上那股“我他媽是不是腦子不太好使”的表情有些好笑,轉過頭去之後,忍不住笑道:“傻子。”

商牟:“你再說一遍,我讓你先滑下去。”

舒轉過臉,戳了戳他肩膀。

商牟偏頭看她。

舒忍笑,對著他的臉,一字一頓道:“大。傻。子。”

商牟臉上卻沒有什麽被氣到的表情,註視著舒的臉。舒一下子有點臉上掛不住,好像真的只有她幼稚似的。

商牟:“你真是,從來就不怕我。”

舒差點翻眼睛笑起來:“你老覺得別人怕你,你就想一下,你身邊的人,有幾個怕你的。你們楚宮那群人,你軍中的屬下。”

商牟一直還覺得自己很可怕,他忽然被她這個說辭沖擊了一下,怔怔道:“……你說的好像有道理。但我長得不是挺嚇人的麽?笑起來也嚇人。不論是誰,打眼一看也會知道我不好惹啊。”

舒笑起來:“嚇人挺明顯的。但另一面也挺明顯的。”

商牟撐著身子:“另一面。”

舒畢竟不是她那個打死不說好話的姐姐,很真誠道:“挺容易為別人著想的另一面。而且情緒也很敏銳。”

商牟擰眉:“你說的是我?!你確定說的不是你那個青梅竹馬小胖子。”

舒笑:“也不說是青梅竹馬,但也不是小胖子。你就是意識不到自己是什麽樣的人,不過你身邊的人受了你的恩惠,但也一般不太好意思直接誇你吧。”

商牟:“你昨天可不是這麽評價我的。”

舒翻白眼:“你昨天也不是這樣會說人話的。”

商牟:“昨天……”

舒提到昨天,也有些尷尬,擡起頭看那百分之六十的月亮。

一個東西,忽然扔到她身上。

舒低頭撿起來,是那顆狼牙。她讓人做的底座被拆了,這會兒換了個繩,看那個繩就是楚風的編繩,用紅藍黃三色細線編出了扁扁的形狀,還有花色紋路,狼牙旁還留了三色細繩打做的絡子。

舒:“我說了不要了。”

她覺得自己話說的太快,緊緊抿著嘴,後悔的輕咬著自己舌尖。

商牟:“不是那個傳了十代的。是新的。新的可以送了吧。昨兒剛去打獵的。”

舒:“你放屁——我戴了兩年,還不熟悉麽?這狼牙的弧度我都一清二楚,上頭還有個磕痕。這就是那個!你現在還會撒謊不打草稿了?”

商牟:“哦,你們晉國的狼,都容易吃著東西磕著牙。”

舒扔回去:“別給我。我說了不要。你騙誰呢?昨兒一晚上,你能跑多遠去找個狼回來。而且我也知道,你根本就沒下雲臺。”

商牟急了:“反正這個是新的,什麽傳家寶都沒有。你就當戴著好看。”

舒抱著胳膊,就是不收:“別,誰知道你脾氣什麽時候又變了。”

商牟伸手想要拽掉那狼牙:“那狼牙你不要了,繩你總可以收下吧。”

舒:“我要個繩幹什麽!”

商牟憋不住了:“我打的。”

舒:“什麽?你打狼還是打繩?你會編繩子?”

商牟不耐煩擺手:“這有什麽的,以前我在村裏的時候,打豬草,編席子,栓牛馬,燒陶器,什麽不會。”

舒有些驚訝,接過繩子,對著月光細細瞧:“這可不簡單。也挺好看的,顏色一看就是楚風。”

商牟:“沒有編繩用的叉子了,我用牙咬著一頭編的。沾了口水的。”

舒擡起頭來,滿臉嫌棄,卻沒松手說要還他。

舒:”那你還會打絡子?”

商牟:“打絡子是最簡單的。我還會用繩子編小老虎和小螞蚱呢。就是你現在也用不著,我還會做紅繩做花,一串花,能跟墜髻綁在一起的。”

商牟沒想到舒竟然好像還挺喜歡這些女孩子的東西,她驚訝道:“那你回頭給暄妹做個,下次她見我的時候,讓她戴,我也可以見識見識你的手藝。”

商牟:“別叫她妹妹啊,那可是我先生,總感覺我比你小輩似的。再說了,先生不喜歡那些花哨的東西,我就算做了,辛翳也不會讓她戴的——他估計到時候會熬夜跟我學,非要自己做個粗制濫造的,要先生給戴上。”

舒笑起來:“你倒是了解他們的相處。”

商牟笑:“看了那麽多年,從辛翳好多年前開始喜歡先生,我就瞧出來了。來來回回,糾結了這麽多年,又遭遇那麽多事。他們倆也很不容易的。”

舒望著臺階下,似乎有些走神。

商牟:“你不用擔心。他既不可能虧待先生,我們也決不允許。先生也不會隱藏鋒芒,她會依舊登上楚國朝堂,而且會和他一起站在最高處。”

舒搖頭:“沒有,我沒有懷疑這一點。我只是有點羨慕,羨慕像暄妹那樣理智的人,也有陷入感情的時候,而且她確確實實知道自己喜歡楚王,楚王也是深愛她的。”

商牟有些沒想到:“你羨慕?”

舒剛剛就跟說夢話似的,這會兒才猛地回神,她忽然覺得自己在商牟面前說這個,實在不太好,也有點不太好意思道:“我只是,覺得暄妹能體會各種各樣的人生,她的生活好像很完整。”

商牟卻是個能把別人的話聽進心裏的人,低聲道:“或許有一天,這也能夠達成。”

商牟忽然覺得,自己將狐逑視為敵人,是很不自量力的。

如果舒渴望如今女扮男裝做晉王的生活中有正常的,或者說完整的那部分,或許……能彌補這部分的,就只有從頭到尾就跟她站在同一邊的狐逑。

或許狐逑的陪伴,才能給她類似於家,類似於互相支撐的關系。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這麽想,他忍不住轉開臉來,看向天上的光洞,仿佛那光洞外頭的世界,都有點沒那麽吸引人了……

他清楚的意識到,自己和辛翳有相似的經歷,有相似的渴望,所以辛翳找到了先生那樣獨立且能夠支撐別人的人,當先生選擇陪伴他,他就能夠獲得這輩子頭一回也是再也不會失去的安心。

且不論舒與他不在同一國,兩國之間還有微妙的關系,就算不想晉楚的事情,但他們好似都需要一個人支持陪伴,卻彼此都不可能有多少見面聯系。

商牟越想,越覺得他走下雲臺時,大概會是一個很微妙的心情。

當身邊的人一個個接著成家,他卻不願回去商氏的府邸,不願暫時居住郢都的宮室,只有軍營裏的一處小帳篷,帳篷下的毛皮與軍書,床頭掛著的油燈,才是他的歸處。

商牟很少想這些有的沒的,他對別人心細,對自己心大,此刻卻忽然忍不住覺得……有點難受。

忽然聽到舒在身邊道:“你這個繩是不是編的長了,都掉到這兒了。”

她剛剛擡手,將那狼牙系在脖子上,放進衣服裏。

商牟甩了甩腦袋,湊過去:“不至於吧,我自己試了的。我就到這兒。”

舒在胸口上比劃了一下:“我都到這兒了。”

商牟看著她的手,忍不住想到了點別的,順嘴道:“別比劃了,你平時都是拿什麽勒的,至於平日看起來這麽平麽?”

舒:“什麽?!”

商牟擡眼:“呃,我是純好奇。咱倆以前一起行軍過,我可都沒看出來。不過你們姊妹倆,在裹胸方面真都是對自己下得去手。”

舒:“……”她臉慢慢漲紅了。

商牟:“哦靠!我想起來——你那次換衣服,我給你撐著個被子擋著的,你難道真的……哦,媽的!一個女人就在我面前換衣服我都不知道!”

舒:“……你可以閉嘴了!”

商牟扼腕嘆息:“我可還沒見過女——”

舒撲過去,捂住他的嘴:“你可閉嘴吧!”

商牟看著她,擡手求饒,舒笑起來,松開手:“你自己瞎,怪的了別人?”

她還撐在商牟身上,商牟擡著手道:“你要理解,我們楚國,像男人的女人和像女人的男人,都大行其道,我也不敢隨便猜。”

舒低聲笑起來:“你別找理由。”

商牟這才反應過來他們倆的姿勢,他稍微有點僵硬,還想著要開玩笑,忽然聽到那頭有人在喚。舒立馬坐起來,回過頭去,來人是楚國衛兵:“商君。王後說就要出發了,正找您呢。”

商牟點頭,撐著身子坐起來:“好,我這就過去。我和晉王一同去,王後肯定要跟晉王告別的。“

舒站起身來啊,要拽他起來。

商牟猶豫了一下,他似乎忍不住小心起來,但舒並不太在乎性別,拽住他的手,將他從臺階上拽起身,忽然道:“你會寫牘板給我麽?楚國會懷疑你通敵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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