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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天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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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國如今已經被瓜分的差不多,大大小小的城池也在趙楚晉齊四國的動作下, 各自劃分了所屬。晉國和趙國就幾次因為搶奪城池爆發了小的沖突, 但兩國都似乎不願發生沖突, 不是你讓我就是我讓你。

顯然趙國認為這時候跟晉國沖突, 那就是和晉楚雙方作戰。

而晉國也怕晉楚結盟不能存續,生怕開戰後要獨自面對趙國這樣的大國。

而齊國卻成了這場餓狼奪食中的輸家。

晉楚雙方國君停在大梁的時間,戰爭的殘局也在慢慢收尾,成周城外修造船廠漸漸因人群匯聚成了一座新城,而藍田君似乎在秦國境內也掀起驚濤駭浪,雖然她有卷土重來隱隱勝過太子曠之勢,但秦國境內也幾乎可以說得上支離破碎……

而趙國卻絲毫沒有放棄對秦國的攻勢, 聽到晉國境內最近的線報提及, 說秦國已經喪失了包括雕陰在內的近四分之一的國土。

而另一邊, 也聽說舞陽君似乎待產,而聽聞之前希望借由舞陽君來鉗制慶氏的太子田繁,竟然又與慶氏走的近了些。

幾乎就在年關祭禮前,齊國宮中, 竟然傳來了舞陽君生產的消息。

然而身為丈夫的齊太子田繁, 竟然被齊王勒令要遠離舞陽君的燕寢。或許是舞陽君說了什麽,或許是齊王太過在意舞陽君腹中那個孩子,顯然父子之間的相互提防已經拿到了明面上。田繁本就覺得舞陽君腹中之子會對自己有威脅,這時候更是覺得如坐針氈。

而宮中內外更是炸開了鍋,那些對於舞陽君和“公公”齊王之間的猜測更是被坐實,甚至連民間歌謠都會唱起舞陽君與這對兒父子的故事來。

但另一方面, 本來齊國民間一直認為舞陽君不會和太子親近,再加上她又素有名聲,都認為她說不定會膽大包天到借著太子婦的名聲,實際上跟某個面首生了兒子。

然而到舞陽君和公公搞上的事情傳開,這種更爆炸的流言顯然更可信也傳播更廣,竟然再無人懷疑這個孩子不是齊國血脈,而都是在討論這是父子倆誰的孩子。

這會兒不管舞陽君有沒有再生,田繁也不在乎,更懶得靠近。

只是魏陟的消息也完全隔絕了,他只擔心她和腹中的孩子。

而田繁這時候出宮,卻奔向了臨淄城外的某處江邊小宅。臨淄與天下絕大多數城池都不一樣,它的道路狹窄,自建的高閣樓臺到處都是,大部分的民宅都向著街開,到處都是鱗次櫛比的小店和木刻招牌,吃飯居住、量體裁衣、買賣農具鞍韉與陶器的店鋪幾乎將臨淄城擠得滿滿當當。

道路本來泥濘不堪,前些年開始鋪設青石,修建一些街邊的溝渠才改善了衛生。

再加上又有天下聞名的稷下學宮與熱鬧非凡的倡優女閭,可謂是天下異邦人匯聚最多的城池了。

就連田繁出宮,馬車也難以避免和路上行人擦肩而過,那些商鋪的叫賣聲與香味,也源源不斷傳進馬車裏。他到了那座江邊小宅,仍離道路上的喧鬧不遠,門打開來,一個鼻翼兩側有不少雀斑的黑衣少年打開門。單是看衣料樣貌,少年就認出了田繁,皺了皺眉道:“你來找誰?”

田繁大概是宮內宮外誰都給他臉色,他氣得都虛弱了,也發不出脾氣,道:“來見仲大夫。”

黑衣少年似笑非笑:“仲大夫,誰家仲大夫?”仲字不過是排行,仲大夫也是個含混的稱詞罷了。

田繁:“何必在這兒繞彎,我來自然是見那位。”

黑衣少年收了笑:“你不該來。義父不欲與舞陽君有沖突,權當自己敗退了。這居所沒有旁人知道,你不過數年前來過一次就記住了……你這會兒來,會給義父惹禍的。”

田繁笑:“惹禍?仲大夫害怕舞陽君了?我可不會怕。速速讓我進去,我可是帶著誠意來的。”

黑衣少年有些不願,卻聽著院內有人喚了句什麽,他只好退了半步,讓開門來。

田繁連忙一閃身進入院落。院落不大,雜草叢生,冬日倒是草葉枯黃,上頭蓋著一層薄雪。院落中鋪了一條被雜草掩蓋的看不清楚的石頭道,倒也有幾分野趣。那少年身姿矯健,腳尖點了幾下,從院落中竄上回廊,把木屐一甩,人進了屋內不見了。

田繁衣擺幾次被雜草掛住,他上次來的時候,自己還很小,還是和君父一同來。王室父子二人,仍然要謙卑的前來拜訪,君父當時還差點在落了霜的石頭道上滑了腳。

想起當年的狼狽,如今也沒好多少。

只是他自認跟他君父不一樣。君父只要吃喝玩樂就心滿意足了,畢竟是生在邊陲小地方的小宗,過的也跟尋常百姓村夫差不多,連牛羊都沒吃過。人家接他來臨淄,啥都不用他幹,就好好吃喝就行了,任誰都會覺得這樣的日子要好好珍惜。

可田繁卻心裏生過很多野心與想法。他想到今日是來與那位仲大夫見面,甚至是平等的相互聯手,他就覺得自己已經與君父大不相同了。

他走上回廊,還是十幾年前的樣子,回廊地板上都是磨損,舊的完全沒了光澤。

屋門開著,裏頭靠窗的地方,映著外頭的雪光。有一個三十五歲上下的男人,披散著長發,坐在一個奇怪的凳椅上,兩邊輪子支著,他裹著厚厚的棉衣,臉上帶著個銅邊水晶片,桌案上擺著個小爐,他就在小爐旁邊做著木工。

田繁沒有出聲,他斂住衣袖背著手瞧瞧走過去。

男人將手中竹條靠近小火爐,再熱度下用手慢慢將它弄彎,而後再拿下來,用小刀在上頭刻出溝槽。

但更吸引田繁目光的是,他看到桌案上擺著兩條木頭制成的假小腿,連著腳腕,似乎裏頭有機巧,能讓木制腕關節可以轉動。甚至連木制的腳掌都可以彎曲,腳趾上的指甲都雕刻的栩栩如生。

田繁雖知道仲大夫雙腿膝下截斷,但他還是第一次瞧見他的假腿。

田繁輕聲道:“仲大夫不愧是墨家巨子,時至今日仍然通曉機巧。”

誰也沒料到,那男人似乎根本沒註意到他靠近,猛地一驚,撫著胸口道:“太子什麽時候進屋的。”

他一副毫無戒備的模樣,田繁卻不敢小覷他,連忙後退半步,躬身擡手道:“某見過仲大夫。”

男人道:“何必叫仲大夫,稱慶咨子便是。”

田繁不敢叫慶咨子真名,只是喏喏叫他:“還是稱仲大夫的罷。”

然而在臨淄城下,幾乎沒有幾個人知道慶咨子的存在。他雖是慶氏實際掌權者,卻並不與慶氏大小宗住在一處,雖然相邦也是慶氏子,卻是他的弟弟,而且似乎家中大小決策,都是由他發出。若說齊國王室是慶氏的傀儡,那慶氏家族那些在外似乎名聲鵲起的子弟,就是他的傀儡。

而田繁也是在許多年前,才聽說過慶咨子是墨家巨子。

所謂巨子,原稱鉅子,是墨家學派的領頭者,是墨門子弟必須聽命之人。墨門也曾有過風光,既有墨子服役者百八十人,皆可使,又說墨子門徒曾仕於衛、越、楚、宋,人在他國為官為相,也不可違背墨門的主張。

但後來,墨子死後,墨家三分,一是墨子晚年游楚,因此有南方墨者,勢力頗巨,後來因南方墨者各隨縣公,不仕王室,墨家的主張也隨著楚國縣公之間的奢靡與對抗而變了味,後來在楚王削縣,荀君改革後也都流散隱居了。

二是兩百年前有墨家巨子入秦晉,有了西方墨者,後因晉國被瓜分,不少墨者因為投入紛爭而被殺,再加上秦國雖然重視過一陣墨家,後又因為國難頻繁,無法讓墨家真正在秦國一展宏圖,秦國和墨家也鬧掰,西方的墨者並沒有壯大發展起來。

最後一支則是在齊國,因墨子晚年也曾道齊國,妄圖勸止項子牛討伐魯國,但沒有成功,卻留下了一支東方的墨家在齊國,而齊國後重商重利,主張富國強兵,和墨家稍有沖突,墨門在齊國的分支就一直銷聲匿跡。但齊國雖然沒有出過顯赫的墨門人物,但民間與戰爭中,卻似乎沒有少過墨俠的身影。甚至連後來齊魯之戰,齊國吞並魯國都傳言有墨門相助。但當年墨子是阻止齊國攻打魯國,幾百年後確實墨門推進了齊國對魯國的進攻,聽起來也確實有些諷刺。

但墨家雖然不顯露,但因為慶咨子在齊國的勢力,墨家或許在暗中也有不小的勢力在集結。

舞陽君自認自己能在官場上打壓了慶氏,就似乎高枕無憂了,田繁卻不這麽認為。

當然,神仙打架,他這樣的小人物就只能兩頭扇風了。

只是舞陽君這尊神仙,都打進自己家門,快把他家都砸了,田繁自然只能找另外一位神仙幫忙了。

慶咨子卻不提他為什麽來,只是轉了轉輪椅,他雖然有了些年紀,但就是一副不谙世事似的無戒心模樣,說話聲音又慢又溫和:“許多年不見,太子都長得這樣高了。當年還是個娃娃,如今自己都有了娃娃。啊,還不知道舞陽君腹中是公子還是女公子,不過總是要賀喜太子的。”

他臉本來就瘦長,披散著頭發更顯得人很窄,面上有常年不見光似的青色。他小心把自己鼻子上的水晶片收進袖中的布囊裏,道:“只是都說舞陽君要生產了,太子怎麽還有空閑往我這兒跑。”

田繁不敢隨便亂坐,口氣上卻故作淡定:“那肚子裏是誰的,誰就關心罷。仲大夫消息靈通,何必與我在這兒虛話。”

慶咨子說話時恨不得把每個字嚼上三下,說的讓人聽了這個字想不起上個字,他慢聲道:“怎麽是虛話。您是舞陽君的丈夫,這孩子以後入祭禮的時候,是要如何對鬼神自稱交代,您也明白的。再說了,容貌畢竟是會像您,又是一家人,那自然是您的孩子。”

田繁扯了扯嘴角:“是麽?舞陽君可不把我當一家人。不過,我也有了自家人。我知道您在舞陽君手下吃了虧,想來想去,田氏與慶氏相處十餘年,彼此早就熟了,這舞陽君突然橫了一手,讓仲大夫吃了虧,也讓我心頭不舒服。我只是說,若仲大夫想要從舞陽君手裏找補回來,某願意襄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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