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1章 -生死虛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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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大亮,我的世界一片黑暗。——莫狄《康覆日記》」

四小時以前。

距離生化實驗室一點五公裏的營區。

莫狄坐在床上,閉著眼睛。李俊傑在他耳邊說的所有話都像是耳旁風。

李俊傑說:“一會兒,有兩個公證處的人要來見你。到時我來說話,你……坐在這裏就行。他們執行遺囑必須見到本人。”

莫狄一點反應都沒有。

“本來不想讓你見生人的,畢竟你現在……”李俊傑停了兩秒,嘆了口氣。“但總司令把你的報道弄的鋪天蓋地,肯定攔不住。如果連公務人員會面都阻攔的話,反而引起猜測和懷疑。”

安全區的輿論風波好不容易才止息,絕不能再產生任何流言和騷動——關於黑暗哨兵的所有報道,必須是積極正面的。如果讓人覺察黑暗哨兵是被*控的傀儡,那勢必會沸反盈天。

室內陷入沈默。

李俊傑看了一會兒莫狄,伸手想要拍拍他的肩膀,卻在即將碰到的那一刻被莫狄躲開了。莫狄幾乎是瞬間睜開了眼睛,黑色的眼瞳如同深淵,靜靜地凝視李俊傑。

李俊傑收回了手。出門前,他說:“反正,別在他們面前露餡就行。”

莫狄的眼球轉動,在目送李俊傑出門後,又閉上了眼。

進來的兩個公證員已經在基地大本營簽過了保密協議,他們倆被連威脅帶恐嚇地好好叮囑了一番:公事公辦,該怎麽宣讀遺囑就怎麽宣讀遺囑,該怎麽執行就怎麽執行,但只有一條——不能跟黑暗哨兵講話,他只負責坐在那裏,一切事務由李團長代勞。

兩個辦事員戰戰兢兢地進了營區。

他們被李團長接到了營區內的會議室。黑暗哨兵出現的時候,兩個人都睜大了眼睛,驚嘆不已。

但黑暗哨兵看向他們的眼神無比冰冷,整個人泛著生人勿近的氣場,他們吞了吞口水,在李團長嚴肅的目光下,開始了遺囑執行人的工作。

“因為立遺囑人失蹤超過半年,按帝國法律推定死亡,加之立遺囑人指定我們公證處作為遺囑執行人,特此來向繼承人宣讀遺囑。”

他們拿出來一只密封的牛皮紙袋子。

“立遺囑人的文書原件。”他們把封口處完好無損的膠條展示給李團長和莫狄看,然後又拿出來一把裁紙刀,當著他們的面拆封。

季末遺書的原稿被取了出來。

“下面開始宣讀遺囑。”

“立遺囑人:季末”

莫狄的手顫了一下。但是沒有人註意到,就連李俊傑都在往下聽,季末到底給莫狄留了什麽。

“性別:男”

“出生日期:新歷2996年12月30日”

“……本人特請XX公證員代XX公證處為見證人,對本人所擁有的財產作出如下處理……”

遺產分配的語句都是套用的模版,季末的財產也不多,就銀行存款,一點點理財,還有他沒能賣掉的父母的別墅。

莫狄除了對剛開始季末的名字有一點反應之外,對這些財產的金額、房產的地址等等無動於衷。

“下面是遺囑附件。”

附件文本不涉及遺產分配,最後這幾頁紙,才是季末真正的遺書。

這是他寫給莫狄的很私人的話,但因為他要做遺囑公證,並且指定了公證處為執行人,就必須將遺書給他們過目並留存電子版。

其實照道理,這封私人遺書應當交由莫狄本人閱讀,但征求了邊區領導的意見,對方說不用讓莫狄看,他們讀給他聽就行了。

這兩個辦事員哪能知道,被*控的黑暗哨兵根本讀不了東西,只能坐在那裏聽,其實什麽都聽不懂。

讀遺書的那位清了清嗓子,看了李團長和莫狄一眼,然後開始念。

“親愛的莫狄:

當你收到這封遺書的時候,我已經不在了。

你還記得我跟你說過的,我的最後一個預知事件嗎?

嗯,我把它解決了。

我跟你保證過我不會傷害你的,所以我一定不會讓它發生。請你原諒我,用了這樣一個方式。

對不起。

我知道你什麽都不缺,我這點財產對你來說什麽都算不上,但我還是想把這些東西都給你。除了你以外,我在這個世上已經沒有親人了。

(雖然我們沒登記,也就沒有法律效力,但我確實把你當成我的配偶。現在我們之間已經沒有關系了,你當然可以反悔,那就請原諒我的厚臉皮。)

在遇到你之前,我的人生是痛苦而無意義的。你也知道我意外害死我哥哥的事,以及我是怎樣看到我父母的死亡,還有世界末日的那些噩夢,在這裏我就不多說了。

如果讓我選,我其實是一點都不想活的,我甚至想要沒出生過。但支撐我活到現在的理由,一個是白部,他非要讓我活著;再一個就是你。

我們在一起的那段日子,對我來說好得不像真的。雖然真的很短,但每一秒我都記得。就在我以為我可以拋下過去,自私而幸福地活著的時候,我有了最後那個預知事件。

所以你看,其實我就是一個被詛咒的人。命運從來沒有放過我,而你作為我愛的人,不幸被卷入,也要一起受苦。

你說,莫狄,我該怎麽辦?

我怎麽都不可能讓它發生,我舍不得傷害你。

所以做了這個決定的時候,我其實有些竊喜。我好像終於有辦法從這種輪回逃出來了,我可以保護你,我也可以補償我對不起的那些人。

收獲一場死亡,是我從很久以前就想要的。

對不起。

我最愧疚的,其實就是把你拉了進來。我未曾有一刻質疑過你的愛,所以這讓我無比痛苦。

但我希望你知道:

死亡不過是愛的代價,沒有人能逃得過。我們比起其他人,也許只是成交日早了那麽一點而已。但這絲毫不影響我們愛的價值。與之相比,這個代價也就不那麽昂貴了。

因為我付得起,並且付得心甘情願。

對我來說,這筆買賣是我人生中最劃算的一筆。你是我無上的珍寶。

你曾經救了一個厭世的人,是你讓他愛上了這個世界。

而那個人覺得這個世界太好了,所以希望你在這個世界好好地活下去。

希望你不要過於內疚。

時間會撫平一切傷痕的。

愛你的

季末”

辦事員早就把這份遺書的掃描件翻來覆去看過好多遍,但真正念出來心情還是久久不能平靜。他把遺書放下,擡眼看向莫狄,卻發現這個一直冰冷僵硬的黑暗哨兵,在座位上一動不動,淚水卻不斷湧出,順著臉頰滴下去,打濕了軍裝。

旁邊的李俊傑楞了很久。季末的這封遺書明顯是說他要自殺,然而李俊傑知道根本不是。等他意識到不對勁,回頭去看莫狄的時候,一切都晚了——

莫狄像是被一下敲碎了外殼,表情不受控制地變得猙獰。黑色的精神力如同井噴,以雷霆之勢填滿了整個會議室,兩個辦事員立刻呼吸困難。李俊傑趕快朝他們喊:“你們快跑!快下樓!!”

兩個人呆了一秒鐘,拔腿就跑。

李俊傑掏出了口袋裏的控制器。原有檔位已經不夠了,在安全範圍內還有三檔可以調。

他往上撥了一檔,心驚膽戰地觀察莫狄的反應。

莫狄喉嚨裏發出嘶啞的聲音,增強的HC波給他的精神域帶來劇痛,他死死閉著眼睛,然而不到一分鐘覆又睜開。李俊傑倒吸一口涼氣,莫狄卻完全沒看向他,而是艱難地伸出青筋暴起的胳膊,抓向兩個公證人員留在桌上的遺書。

李俊傑一個箭步沖上去,把那些文書搶走,然後又上調了一檔。

怎麽能不受控制了?!

莫狄在原地發出一聲怒吼。血絲沖上了他的眼白,長發飛揚,精神力的黑色氣焰沖進了整個樓道,往四面八方蔓延,玻璃瞬間開裂。他整個人像是一只惡鬼,人擋殺人,佛擋殺佛。

營區內部檢測到異常精神力,拉響了一級戰鬥警報。

樓下傳來了人聲。這棟營房是莫狄專屬的,底下的人只可能是巡邏隊的戰士。但李俊傑全神貫註跟莫狄對抗,在這個時刻根本不敢分神給樓下應答。

還剩最後一個檔位。

李俊傑咬咬牙,抓著這些紙,轉身朝樓頂跑去。

——如果營房內部進來人了,那些戰士可能會對莫狄開槍,莫狄也可能會直接把他們都殺了。

必須減少傷亡。

他持續用控制器對莫狄發布命令,然而莫狄根本不聽指揮,控制器到目前為止已經失效,李俊傑完全不知道莫狄究竟是清醒還是徹底癲狂。

以莫狄為中心,整個三維空間變成了一個黑洞,越靠近他的地方就越黑暗,精神力的壓強能把人活活碾碎,李俊傑往上跑的每一步都在對抗著來自身後的極大吸力,他一旦停下腳步就是死。

莫狄一步一步往李俊傑的方向走去。他要他手裏的東西。

他混沌的精神域裏所有無序紛雜的念頭都化歸為一個執念,那是能將他喚醒的唯一的、刻入骨髓的咒語——

季末。

可是剛剛有人讀了季末的遺書。

有人說季末死了。

李俊傑踏上了天臺。已經無路可退。

他看著莫狄走了上來,每一步都極重,帶著殺氣。

整棟營房都在晃動,像是正在經歷十級地震。玻璃碎裂墜地的聲音就沒停過,碎玻璃往下落得像瓢潑大雨。

還有重物觸地的鈍響,那是被莫狄精神力震出去的。李俊傑雙腿都在顫抖——那好像是個人。

李俊傑伸出雙臂,做出試圖阻攔的姿勢。他直視莫狄的眼睛,懇切道:

“莫狄,你冷靜一下。”

莫狄怒視著李俊傑,竟然開了口,聲音如沙:“季末……”他說完季末的名字就說不下去了,他怎麽都說不出來“死了”這兩個字。

季末怎麽可能會死!

“把……給我……”莫狄又往前走了兩步,命令道。

李俊傑見莫狄竟然已經能清醒到能溝通的地步,心下大駭。他雙手抖得幾乎握不住控制器,他牙齒打顫,飛快瞟了一眼莫狄,然後又上調了一檔。

這是安全範圍內的最高檔了。

莫狄瞬間痛苦地爆發出一聲怒號。精神域的劇痛讓他無法忍受,這是從未有過的酷刑,讓人生不如死。

李俊傑鼻息紊亂到一定境界,他站在天臺邊緣,魂不附體地觀察著莫狄的狀態。

快平靜下來吧,快,快點暈過去……

然而兩秒之後,莫狄突然擡頭。他胸腔劇烈起伏,周身環繞的黑色精神力像是給他加上了一對巨大的翅膀,他看向李俊傑的眼神充滿了滔天的憤怒,那是被傷害、被背叛、除報覆以外目空一切的兇神惡煞。

他以李俊傑完全無法閃避的速度沖了過去。

李俊傑只看得清一個黑色的人影朝自己襲來,拳頭揮到他眼前的時候,他才發現莫狄從會議室的桌上抓起了那把裁紙刀,一刀下去,開膛破腹。

再下一秒,已經失去了反抗能力的李俊傑被莫狄高高舉起,以一道拋物線墜入樓底。

一聲巨響。

莫狄顫抖著撿起了地上飄落的皺皺巴巴的紙。

他雙手抖若篩糠,這些字的輪廓那麽清晰,可他卻不敢認。

當它們拼在一起的時候,莫狄的心都碎了。

他跪在了地上,發出撕心裂肺的怒吼。精神域徹底打開,無數黑色氣焰從他身上沖出,一聲爆炸般的巨響,整個營房轟然倒塌,除了他的黑暗領地,一切都分崩離析。

與此同時,季末黑暗的精神域裏,打了一個驚雷。

精神域本來像一個嚴絲合縫的黑繭,牢牢地、安全地捆綁他,而在這個時刻,突然從遠方傳來了巨大的沖擊,天地都要碎裂。

好像地震,好像海嘯。無法言說的傷慟,讓他那麽熟悉。

季末不安地顫抖。

包裹住他的那枚繭裂開了一道縫隙,他在一片混沌中,窺見一絲光亮。這縷微光喚醒了他的意識,這才感到自己有多麽窒息和疼痛。

沈睡的精神域開始震顫,季末在一點點恢覆知覺。他像一個溺水的人抓住了浮萍,從一片漆黑的海底掙紮著上浮。

季末使出渾身的力氣要抓住那縷光,太過努力以至於到崩潰大哭的地步。每清醒一分,痛苦就加增一分。

他本來已經忘卻了自己是誰,碎片卻又一點點將他拼起。記憶如潮水般湧來,他在無知覺時就回顧了一遍又一遍的畫面在眼前飛速閃過,原先背負的過於沈重的擔子此刻輕如雲煙。

被不詳的異能埋葬的痛苦年月像是夢一場,那個厭世的、絕望的、疲憊的、悲傷的人確確實實已經死了。

季末跟過去的自己隔了好遠,他遠遠地瞧著那場夢,思念卻輕緩地縈繞全身。

有那樣一個人……

給他黑白的世界加上了色彩,又被自己一點點擦去。

他本想為了那個人好好活著,可後來他卻以最殘忍的方式,一意孤行地走向死亡。

季末用力撕扯著那個縫隙,想讓光進來得更多一點。

急速旋轉的漩渦在向下拖拽他,他在識海裏浮浮沈沈,艱難掙紮。在某個瞬間,有一道突如其來的閃電劃過,擊中了他的天靈蓋,季末仰起臉,驚惶地頓悟——

曾經,比起那個人,他更想要的是解脫。

可現在不是了。

他……

他想——

季末只感到五內俱焚,痛苦不安攫住他,從未有過的求生欲在此刻爆發出來,不光是為了活下去,也是為了……

他的眼睛開始充血。

閉合的眼皮形成一道大壩,淚水在後面快速蓄起。他心痛到無以覆加,而冥冥之中,他幾乎能斷定那個人也是如此——

胸膛劇烈起伏,冷汗浸透了身上的織物。季末在腦海裏尖銳地哭叫,終於——

“滴滴滴滴滴——”精神力監測儀發出了不同尋常的聲響。

下一瞬間,季末周身銀光暴漲,本來趴在他鎖骨睡覺的鼠兔突然飆出了刺眼的光暈。

季末大汗淋漓地睜開了眼。

他怔楞地望著天花板孤零零的吊燈,卻發現明亮的光線折射成了不同的角度,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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