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1章 -愛是緘默

關燈
「Doubt thou the stars are fire; Doubt that the sun doth move; Doubt truth to be a liar; But never doubt I love. ——Hamlet, Act II, Scene ii」

簡陋的病房裏,白海青安靜地躺著。

他感到眼前似乎有光,然而不敢確定。自從他被顧山囚禁起來,眼前的黑布就沒有取下來過。

大概是太想念陽光,都產生幻覺了……白海青想。

他的麻藥還沒過,腦袋裏混沌模糊,什麽事都想不清楚。

有一個熟悉的聲音在他耳邊,輕聲問:“知道我是誰嗎?”

……你是誰……

白海青攢不出力氣睜開眼,聽也聽不真切,辨別不出。

他擰起眉心。

那個聲音繼續問道:“陳劍在哪裏?”語氣非常輕緩,幾乎可以說是溫柔。

陳劍……

白海青像是突然被針紮了一下,猛地顫抖。他的眼皮劇烈顫動,嘴唇開合,牙關戰栗。

陳劍……

……陳劍……他……

愛人的名字到了嘴邊,可是白海青吐不出。他一想到陳劍,心臟抽痛得堪比酷刑。

“陳劍在哪裏?”那個聲音又問了一遍。

白海青在清醒的邊緣掙紮,眼前的光似乎更明亮了一些。他跟麻藥的後勁做鬥爭,身上傷口疼痛得愈加尖銳。他牙齒咬得死緊,卻洩出了一聲抽泣。

嘴裏出聲的那一剎那,白海青徹底醒了過來。

像是剛剛被搶救回來的溺水的人,他大口喘著氣,驚魂未定。

白海青睜大眼睛,看著眼前模糊的一切。

他近視,一直都戴眼鏡。然而從他被顧山抓起來,他就被蒙上了黑布,口袋裏裝的眼鏡早就不知道什麽時候碎了,他現在看什麽都看不清。

室內光線並不強烈。光禿禿的四壁,鼻端的消毒水氣味告訴他,這是在邊區的醫院。他胸前的創口被緊緊地裹著繃帶,手上還紮著點滴,冰涼的液體緩慢流進靜脈。

距離他病床一步的距離,有一個高大挺拔的輪廓。

雖然很模糊,但白海青還是認了出來——

十年前無比熟稔,十年後又不敢相認的。

顧山。

白海青使勁閉了下眼睛,覆又睜開。

他看不清顧山臉上的表情,只能感知到顧山的精神力在整間病房盤旋,像是在宣示主權一樣,外人不能踏進一步。

“呵……”白海青輕輕呼出一口氣,把視線放在慘白的天花板上,當作顧山不存在。

顧山卻往前一步,貼著病床站定。他看著白海青身上纏著的繃帶,那裏還沒有完全止血,有些縫隙滲出淡淡的紅色。

白海青不說話。他甚至都懶得去看顧山的眼睛,懶得去看他到底在想什麽。

“陳劍在哪?”顧山突然出聲。

沒有任何拷問他的架勢,也沒有在意白海青拒不配合的態度。似乎只是看白海青醒了過來,他這麽一問而已。

白海青沈默兩秒,然後笑出聲。

他的聲音沒有任何怒意,也聽不出來被折磨的疼痛。跟聊天似的,白海青揶揄地對顧山說:“原來你和那個審我的小哨兵,是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啊。”

白海青瞥了眼顧山的臉,又闔上眼皮。

他躺得很安穩,嘴角甚至還微微上揚。

“這麽想知道,你再把我送回去唄。再來幾輪,說不定我就招了。”

顧山的神態表情沒有一絲變化,他做上位者多年,早已喜怒不形於色,然而他的精神力卻暴露了他內心的波動。

精神力在病床周圍形成了一個深邃的漩渦,想要把白海青吸進去。

“你是我精神結合的對象。”

顧山嗓音低沈,他盯著閉眼不看他的向導。他的聲音很平穩,但是白海青知道他在生氣。

白海青笑了。

“嗯。”

他睜開眼睛,輕松地看向顧山。“那是個錯誤,我一直沒來得及糾正。”

室內的精神力驟然波濤洶湧。

磅礴的憤怒。

“沒來得及糾正?”

顧山重覆道,所有的情緒仍然壓抑得死死的。

“是呀……”白海青笑著說,“我老早就想跟你斷開精神連結。但你一直在邊區,還在打仗,我想著萬一我擅自斷了精神連結,帝國總司令出了什麽事情就不好了。”

顧山的表情終於不再平靜,他喉嚨發緊,眼神陰冷。

白海青繼續自顧自地說:“你也覺得我是個傻子吧?”

他對顧山笑得沒心沒肺,“早就該跟你斷的,我卻拖了整整十年。一邊擔心你在前線會不會出事,一邊對不起陳劍。現在想想……”

白海青輕嘆一聲,搖了搖頭,沒有繼續說下去。

顧山的精神力卻越來越濃,極快地在病房內流轉,讓白海青都感到冷。

“後悔了?”顧山問道。

白海青沈默了,他盯著天花板,那裏有一盞吊燈,孤零零的。

年少輕狂犯下的錯,終究要用一輩子去糾正。

過了一陣,白海青喃喃道:“是我的錯。”

他沒有說自己後不後悔。

他想要一切都沒有發生過。

十年前那時候,他還不認識陳劍。天資過人的年輕向導,怎麽都不能放任帝國總司令在他眼前死掉。

他那時只是想救人。

而救人的心,根本無關對錯。

——這句話,他一直是用來安慰季末的。

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信不信,但總是這樣說給自己聽。

顧山看著病床上的白海青,他瘦得過分,臉頰凹陷進去,眼睛也深陷,面色青白。

即使長時間的囚禁損耗了太多的身體機能,白海青依舊是頭腦靈光地跟他交談,甚至連沈默都是思路活潑的。

他沒有變。

就跟十年前一樣,聰明,光彩照人。

顧山喉結上下浮動,最終只說了一句話。

“你告訴我陳劍在哪裏,我放你走。”

白海青卻好像沒聽見這句話一樣。他呆呆地看著頭頂的白色,保持靜止。

久到顧山都以為他走神了,白海青才輕輕說:“你不用放我走了。”

顧山盯著他,不懂白海青什麽意思。

“陳劍你找不到的。”白海青把頭轉過去看著顧山,平靜地說。

“十年了,你都沒有放過我。以後……”白海青的目光落在顧山的眼底,他能聽到對方喧囂覆雜的心聲。

“無所謂了……”

白海青閉上眼。心頭肉仿佛在被一把鈍刀來回磨,他胸口一抽一抽地痛。

在把所有證據塞給陳劍,讓他走的時候,他就知道……

他跟陳劍沒有以後了。

還好到最後,他也沒有告訴陳劍自己會讀心的事,還有十年前跟顧山的精神結合。

他的秘密,一個都沒有說漏嘴。

就讓陳劍以為自己是個怎麽都追不到的、玩弄他感情的人好了。

一句承諾都沒有給過,就連再見都說得沒心沒肺。

陳劍應該很快會忘掉自己的。

他的愛情,從頭到尾都是緘默。

白海青安靜地仿佛睡著了。

顧山註視著白海青蒼白的側臉,怒火在心中燃燒。

他竟然寧願被囚禁,都不供出陳劍的下落。

他竟然寧願回審訊室受折磨,都不正眼看著自己。

“吱呀——”

尖銳的一聲響,顧山拖過一把椅子,嘭地放在病床邊。

他坐了上去,傾身到白海青耳邊。

“……無所謂了?”

聲音低而嘶啞,沈重、戲謔、滿是威脅。

白海青依然閉著眼睛。

“呵……”

顧山的語氣嘲諷至極,卻不知道嘲笑的是白海青還是自己。

“那我跟你身體結合,也無所謂了?”

他聽見白海青呼吸瞬間停滯。

幾乎沒有停頓的,顧山繼續說:

“等我把陳劍抓回來,讓他看看……你已經是我的了,也無所謂了?”

顧山在白海青耳邊吐息,像一條濕冷、卻又暧昧的蛇。

“我總會抓到他的,早晚的事。”

白海青的眼皮在顫抖。

他緊抿雙唇,牙齒卻在打顫。

顧山瞳孔收縮,表情猙獰。“既然不想跟我身體結合,就不要逼我用這種手段。”

“告訴我陳劍在哪裏。”

室內的空氣靜得令人窒息。

白海青壓抑著自己的呼吸,他的血液仿佛都停駐了,是靠點滴推著才能流。

吊瓶緩慢地滴答,逐漸跟他的心跳重合。

一下,兩下……

過了很久,白海青終於松動牙關,面部肌肉放松。

顧山以為他終於改變了主意,眼裏的嗜血意味漸漸散去。

白海青睜開了眼睛。

他的眼球布滿紅血絲,睫毛潮濕成一簇簇。他的嗓音似乎破碎了,嘶啞至極。

他沖顧山露出一個笑。笑容是完美的,卻讓顧山心裏剎那間冷得像邊區的隆冬。

“好啊,來啊……”

一滴淚水滑過嘴角,在口腔內苦澀地炸開。

白海青近視的眼睛瞳孔很大,然而剛剛還充滿生機,有神的眸子,現在只剩下空洞。

好像一只被紮破的氣球,再往裏怎麽打氣都沒用了。

他看著顧山,所有的生命力仿佛都失去了。

“跟我身體結合,你看我會不會自殺,然後把你一起帶走。”

向導用最殘忍的話挑釁著顧山,顧山的呼吸陡然粗重。他突然站起來,然後一拳砸在白海青枕邊,像是要把這個不要命的人給砸醒。

然而白海青無動於衷。

他那張什麽都無所謂了的笑臉刺痛著顧山,顧山從來不知道破罐子破摔到這個地步,可以讓人如此憤怒又不知所措。

顧山的呼吸噴在白海青臉上。

後者的笑容仿佛長成了一張面具,和血肉粘在一起。顧山看著白海青的表情,好像不認識這個人。

明明是他的向導。

明明是他先來的。

為什麽現在為了另一個人,做到這種程度?

白海青眼裏的光呢?

顧山貼近白海青。骨骼分明的臉,姿態威嚴而決絕,俯在白海青身上。

兩人不過一指的距離。

白海青卻沒有任何反應。他依然是笑著的,卻好像死了。

顧山再也受不了這副樣子的白海青,滿腔怒意決了堤,卻無從出口——

他氣急敗壞地親了下去,索取著向導的唇。

白海青睜著眼睛,瞳孔渙散地接受顧山瘋狂的吻。

他們本就是精神結合的對象,體液中的精神力一經觸碰,剎那間像點燃了火藥。

顧山攥緊白海青的手腕,那裏還有冰涼的輸液管。吊瓶裏的液體被哨兵的體溫一燙,溫熱地流入白海青的身體裏。

白海青縱容著顧山唇舌的入侵,腦袋裏全是陳劍。

他跟陳劍的親吻其實不多。陳劍總是慣著他,他們之間,他一直是恬不知恥的那一個。

白海青笑著笑著,眼淚就流下來了。

怎麽他們之間都沒有一個臨別吻呢?

一輩子就這麽短啊。

向導的精神力開始溢出。

銀色的氣體在白海青周身蒸騰。

他的精神體被牢牢關在精神域裏,白海青開始從邊緣瓦解自己的精神域。

向導與哨兵不同,精神力不具有攻擊性,因此只能凝聚在精神體上做安撫用。但是此刻,精神結合的對象勾得他精神力外洩,白海青借助這一點精神連結的力量,逐漸撕裂精神域的缺口。

室內的精神力濃度越來越高,高到顧山被激起情欲,看向白海青的目光帶上了渴求。

然而白海青整個人已經籠罩在一片銀色氣體中,那是他精神域的碎末。

他仰望頭頂白茫茫的一片,依舊是那張笑臉。

陳劍應當已經出了禁區了。

只要離開邊區,他就能回塔,能平安回到季末那裏。

陳劍……

你盡管去懷疑星星是火,

太陽不移,

真理是謊。

但……

不要懷疑我的愛。

作者有話說:

白海青這個操作在第16章 季末做噩夢那裏有個類似的,所以當時真的把莫狄給嚇了個半死。

白大哥,季小弟,好兄弟,一起虐。

(≧ω≦)

雖然很虐。

但本文是HE,真的是HE,而且是很H的HE(註:H指Happy)

包含副CP在內的、人畜平安的那種HE

(求生欲(憋罵俺 (?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