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章 -幼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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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圓謊是一個漫長的事業。——季末《無關記錄》」

“咳。”季末推了推莫狄。

莫狄過了許久才從他身上擡起頭,但是雙手仍然握住季末的雙肩。“你這是怎麽了?”

“……做噩夢。”

莫狄一臉狐疑,終於松開手。季末把被子掀開,伸手捉住哧溜又要跑到枕頭下面的斑頸鼠兔。

季末把拇指和食指松了松,露出來一個圈,很快一個毛茸茸的小腦袋就拱了出來。精神體看了眼自己的主人,又扭頭看到了莫狄,立刻羞得在掌心裏掉頭,鉆了回去,屁股朝外。

季末:“……”

莫狄:“這是……”

季末:“……斑頸鼠兔,我的精神體。”

從預知夢中醒來的脫力感漸漸消失,季末輕呼一口氣,撩了一把額發,露出光潔的額頭。可能是皮膚白的緣故,他的發色也很淺,細軟的發絲跟他精神體的毛毛異曲同工,讓人很想揉一揉。

季末坐在床上,蹙眉盯了一會兒自己虛握的拳頭,然後對莫狄說:“你把手伸出來。”

莫狄不明所以地伸手,接著季末就把他的手拉過來,自己的拳一松,斑頸鼠兔就啪唧落在了莫狄手上。

兩人都驚訝地睜大了眼。一旁的混血狼犬饞得直搖尾巴。

莫狄掌心小小的一團毛茸茸蜷縮著,此刻一動不動,撅著屁股,正在裝死。莫狄從來沒有摸過這麽小又這麽乖的精神體,手心都微微出汗,目不轉睛地盯著這只嚇破膽的小鼠兔,目光滿是愛憐。

季末:“……”

不是,現在自己已經緩過來了,自己的精神體照道理不應該消失了嗎?怎麽還在這兒呢?

不是很怕生嗎?白海青都沒摸到過,怎麽在莫狄手裏就安分成這個樣子?

季末驚奇地盯著他的斑頸鼠兔在莫狄手心裝死。可能是聚焦在自己身上的視線太過濃烈,小鼠兔有點裝不下去了。它顫抖了兩下,然後翻了個面,四腳朝天,露出肚皮,再度保持靜止。

——換一種模樣裝死。

季末:“……”

莫狄:“……”

兩個人頭挨頭地盯著這只小鼠兔,都覺得有些迷惑和一言難盡。

莫狄:“這是什麽情況?”

“……別問我,我跟它不熟。”說著,季末就下了床,徒留莫狄一個人捧著掌中寶不敢動彈。

“……怎麽還能不熟?這不是你的精神體……?”

季末拉開衣櫃抽出來一套新睡衣,他現在的衣服都汗濕了,得換一套。“我去換個衣服,你問它吧……”語氣輕飄飄的,極其不負責任。

莫狄無語地盯著掌中寶,另一只手終於忍不住撫了上去。

季末剛拐進浴室,突然自尾椎傳來一陣酥麻。

季末:!

他以為是自己的錯覺,然而剛套上一條褲腿,又一陣過電一樣的觸感從尾椎騰起,他一個趔趄,差點被另一條褲腿絆在地上。

季末:!!!

他一下子意識到了什麽,強忍著又泛起的一波酥麻,迅速套上衣服,然後沖回房間。

房間內,莫狄正摸到興頭上,小家夥已經不裝死了,現在正在他掌心乖乖趴著,任他蹂躪。摸到小肚肚的時候,小鼠兔還會蹬兩下腿,表示十分受用。

莫狄聽到季末回來,頭也不回地說:“你這小寶貝表情相當豐富啊——”

他又用拇指揉了一把,季末腿都軟了。

眼看著莫狄嘴裏嘟囔著“哦莫我的小寶貝怎麽這麽可愛”,一邊把臉湊過去似乎要親上一口,季末一個激靈,箭步上前,把斑頸鼠兔搶回了自己手心。

季末跟坐在手心裏的斑頸鼠兔大眼瞪小眼。

“快回去。”季末對它說。

小鼠兔的黑圓眼睛晶晶亮,仍然無辜地看著季末,似乎沒從精神域裏接收到主人的信息。

季末:“……”

他試探性地又對斑頸鼠兔說了一句:“先回去,好不好?乖。”

小鼠兔不光沒聽話,反而整個鼠兔團成了一個毛絨球,腦袋還蹭了蹭季末的掌心。

季末這下確定了,他的鼠兔是真的聽不懂他說的話。

莫狄在床上坐著擼狼,混血狼犬一直盯著那只小鼠兔,喜歡得要命然而不敢親近,莫狄有一搭沒一搭地摸著狼犬的腦袋。“成年的斑頸鼠兔體長至少十七厘米,可你這只最多六厘米,明顯還是只幼崽。”

小鼠兔在季末手中睡著了,白色的細小胡須一顫一顫的。

愁人。

季末都不記得上一次他的精神體出現是多久之前了。他從小到大跟自己精神體相處的次數加起來,兩只手就能數得過來;而且每一回都是他要不行了,精神體出現一下下,等他好了,精神體再度消失。他連怎麽控制精神體都不知道。

季末也不知道精神體應該怎麽照顧。或許根本就不用照顧?

即使他知道精神體都是精神力的具象化,當他低頭看團成一小團睡得正香的斑頸鼠兔,內心還是柔軟得要命。這是他疏於陪伴關心的精神體,是他的伴生獸。

季末扇了下莫狄的肩膀。“起開。”

莫狄聽話地起身,帶著狼犬走到臥室門口,換了個地方註視季末。

懷著老母親般的溫柔心態,季末拿了一條枕巾,在自己枕頭旁邊給斑頸鼠兔做了個窩。他把小鼠兔放了進去,還蓋上了被子。

做完這一切,季末都沒意識到自己的嘴角在上揚,他甚至都有種沖動對自己的精神體說一句“晚安”,然後再溫柔地關上燈。

現在已經十一點多了。鬧騰這麽一遭,季末的睡意是一點都沒了。

他看著鑲在門框裏,表情像是在做夢的莫狄,不自然地問:“你吃飯了沒?”

莫狄回神:“啊,沒有。”

於是季末再度拍了拍莫狄,“起開,去吃飯。”

莫狄攬著狼,在餐桌旁坐下,看季末嫻熟地將外賣倒進盤子裏,放入微波爐加熱,然後又不放心地去了一趟臥室,去看他的斑頸鼠兔是不是還在睡覺。

“叮”一聲,微波爐工作完畢。莫狄把飯菜和餐具都擺好,季末才回來,面上帶著淺淺的笑意。

莫狄:“它在睡嗎?”

季末容光煥發,簡直像是新生兒的父親:“嗯,睡得很香。”

季末今晚的情緒格外高昂。他甚至主動跟莫狄提起了精神體的事。“這是第一次,它出現了之後沒消失。”

莫狄給季末夾菜。“以前會消失的嗎?”

季末一門心思全在精神體上面,吃了好幾口莫狄夾過來的完全沒介意。“會啊。以前都是我精神域極度不穩定的時候,它才會出現一下,等我好了,它就又消失了。”

季末擡頭笑了笑。“我控制不了精神體,從小到大就沒見過它幾回。”

他去小吧臺倒了兩杯水,一杯推給莫狄。“……大概是因為這個,它才這麽小。”季末的語氣低落下去,跟虧欠了孩子的家長似的。

精神體作為伴生獸,應當是跟主人一同成長衰老的,然而如果一直不出現,那就會造成主人跟精神體的生長周期不對等,精神域會更加孱弱,久而久之就更無法控制精神體的出現和消失,這是個惡性循環。

季末把手裏的玻璃杯跟莫狄的碰了碰,輕輕地幹杯。“我應該謝謝你,似乎是因為你在,它才沒有消失。它從來沒接觸過別人,你是第一個。”

季末眼裏的冰霜化成了水,現在是濕潤又晶瑩剔透的。這個清冷的向導笑得如此溫暖,莫狄的心都化了。自己竟然是小鼠兔接觸的第一個生人,莫狄感到責任重大又十分感恩。他舉杯承諾:“我會陪在你身邊,好好養它的。”

季末的笑容瞬間有點僵硬。

我倒也沒有想讓你一直陪在我身邊,好好養它的意思……

季末不怎麽自在地跟莫狄碰了杯,然後目光游移,突然看到餐桌旁一直乖乖坐著的狼犬,季末的表情更怪了。他招了招手,把狼犬呼啦到自己懷裏使勁擼了兩把,然後緊緊盯著莫狄的神色。

結果莫狄沒什麽異常,反倒是奇怪地看著他,一邊還吃了口飯。

奇了怪了……

季末又抓了兩把狼頭,捏了捏狼臉,又望向莫狄。

莫狄笑出聲:“你在幹嘛?”

季末松開狼犬。“……”

莫狄把狼犬叫過來,然後低頭告訴它。“這以後是你第二個主人,讓你幹嘛你就幹嘛,聽到了嗎?”

混血狼點了點頭,然後去蹭季末的腿。

季末一下噎住,臉慢慢變紅。

囑咐完狼犬,莫狄拍拍手,看向季末。“以後我們一起養它們。”

季末抿唇瞪著莫狄,臉還紅著,擱下一句話就又回臥室了。“太晚了我睡了,你收拾。”神經病啊,養什麽養,精神體哪裏用養!

莫狄笑著目送他回房。晚安,大鼠兔,小鼠兔。

回屋後的季末先趴在床頭看了一會兒他的鼠兔,確認小鼠兔還在呼呼大睡,便心滿意足地關了頂燈,擰開新買的小夜燈。暖黃色的燈光從角落裏盈盈發散,讓整個室內都溫暖了起來。

季末心裏感到前所未有的滿。

這是他第一次感受到精神體實實在在的陪伴,而不是轉瞬即逝的救命稻草。他現在好好的,精神體也在,這說明他的精神域正在逐漸穩固,一切都在向著更好的方向發展。

預知事件是能被改變的……

季末眼睛微微濕潤著打開電腦裏的加密文檔,在《預知事件六》中記錄剛剛預知夢的細節。預知夢與普通夢境的區別,就在於後者夢境會隨著時間的推移而淡化,而前者不會,更新的細節永遠是清晰的,季末想忘都忘不掉。

電腦屏幕的亮度,照亮了季末白皙的臉。研究預知的異能,其實就是研究自己。作為研究員,季末早已學會把諸多的不情願放在一邊,預知事件每重覆一次,他就本本分分地記錄一次。

“時間:下午,快傍晚。”

“地點:確定在邊區。更新的場景中看見了邊區基地,很遠,但是沒有看錯。”

“起始點:莫狄倒在地上,昏迷不醒。”

“結束點:非自然結束,被強行喚醒。”

“過程:我嘗試喚醒莫狄,他不醒。他整個人在高燒,額頭全是汗,整個人也臟兮兮的……我很傷心,抱著他哭了……”

記錄自己的預知夢就好像轉寫一段錄音,永遠有要加入的細枝末節,權衡真正打出來的每一個字其實是在自我剖析,為什麽情願記錄下來這個而那個無關緊要?深入分析下去,到底層的情緒會讓人不寒而栗。季末拿著這把精神上的手術刀解剖了自己無數次,越是盡力客觀詳實,越會感到心悸。

他敲敲停停,不時按下剖心為證的眼熱和疼痛。輸入到最後一行的時候,季末停住了。今晚他精神體的突然出現吸引了他們所有的註意力,以至於那個意外的吻暫時被拋到了腦後。可這種事情總歸會被想起來,不知道莫狄會不會心照不宣地不要提及。

季末揉著太陽穴,細細回想他那個預知夢和現實的交界,他到底有沒有說什麽或者做什麽會讓莫狄起疑,然而最後還是頭痛地睜開眼。

怎麽可能不起疑?哪怕他什麽都沒說,哭著親上去這個舉動就可疑到家了。以莫狄的智商怎麽可能不想不問。

總要想一套說辭。萬無一失的說辭。

作者有話說:

季末:我不是故意要親你的。

莫狄:我故意,我來親。

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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