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3章

關燈
“爺爺?”齊項看到老爺子楞了一下,他默默挺直腰背,兩步站到了老爺子身後,“您怎麽來了?”

按道理來說,齊老爺子現在應該在北京,而不是突然出現在丹毓。

齊老爺子的手搭在齊項手腕上,不著痕跡地緊攥他的手腕,一個看著走路都略顫的老人,手勁還挺大。

齊老爺子慢聲道:“剛回來,在你爸那兒聽到你在學校的事兒,我來看看。”說完他又掃了辦公室裏的眾人一眼,視線最終落在了白績身上,“這是小白吧。”

齊項低下頭,沈聲道:“爺爺!”

白績驀地被點名,怔了怔,對老爺子點點頭喊了聲“齊爺爺好”。

齊老爺子的氣質如被流水打磨千萬年而圓滑無棱的泉石,流水無聲,在他身上看不出一點鋒芒,卻又有時光和經歷累積起來的厚重感與威嚴感,讓人不由得敬畏與尊重。

齊項的氣質跟老爺子有點像,中間似乎只隔了一眼望得到盡頭的時間。

然而白績是個很看重直覺的人,野獸般的趨利避害意識讓他內心有點怵這個看著慈愛的老人,他好像一把鈍刀,看著沒攻擊性,剜人定會是折磨地疼,所以白績打完招呼就望向了齊項。

齊項並沒有看他。

人都到齊了,大家就“聚眾鬥毆”的事和“通報記過”的事展開了不算激烈的爭辯,因為齊老爺子的到來,原本均勢的雙方都不由自主地忌憚這個齊家真正做主的人。

一屋子小輩、晚輩,就是心中怨氣沖天,也不至於當著老爺子面發出來,畢竟體量不一樣,面子裏子都要給老人讓足了。

黃主任背後大汗淋漓,空調都吹不散他的惶恐,他又一次把事情的經過講了一遍,又強調幾位孩子都沒受大傷,只是事情的影響比較惡劣。

齊老爺子笑吟吟地說道:“小孩子火氣重氣性大,尤其是男孩子,遇到點事難免上了頭就拳腳相向,我年輕的時候在部隊裏也一言不合就跟人動手,沒傷著根本就行。”

他把這件事定義為年輕氣盛的小打小鬧,變相的否認了黃主任口中的“影響惡劣”這四個字。

“打人肯定不對,可我聽雅雯的口吻,這幾個孩子無緣無故打起來,是因為別有用心的人挑唆的?”

齊項和蔣睿異口同聲說出了應裘的名字。

周雅雯直截了當道:“黃主任,我直接說了,白績和齊項這倆孩子被五個人圍著打,打贏打輸都算是受害者,您前頭說的通報記過一刀切的處理方式,我根本接受不了。”

“如果您硬要給學校、同學一個交代,我認為那個叫應裘的學生和他家長更應該站過來給所有人賠不是,打人的叫魯莽,教唆的才叫心思歹毒,七個孩子各個都受傷了,也算是得了教訓,您說應裘得怎麽處置?”

周雅雯說話字字珠璣,步步不讓,沒有按頭對面人多欺人少,而是把雙方放在了同一陣營都是受害者,把矛頭轉向應裘。

蔣父和其他四個家長原本就不想跟謝家、齊家把關系真鬧僵,更不用說自家孩子是受了教唆,此時都緊跟著附和周雅雯的話。

“就是啊,要真是我們的責任那還有的一說,那個叫應裘橫插一腳,一個老鼠屎壞了一鍋粥,太壞了,把幾個孩子關系搞壞對他有好處?”

“把那個人叫過來,我倒要看看是誰家的小孩這麽沒素質,鬼心眼這麽多?”

“要所有人背處分,那他憑什麽落下?”

這時齊老爺子發問:“這個應裘是哪家的孩子啊?”

黃主任瘋狂擦汗,說道:“是考進來的培優生。”

“哦。”齊老爺子這一聲意味深長,“拿獎學金了嗎?”

黃主任:“拿了,去去年拿了…拿了晟薈獎學金和…三好助學金。”

丹毓的獎學金助學金種類很多,數額也都看得過去,這也是為什麽一些成績好的學生,考進來後只要成績足夠優異,上四年學不花錢還能賺。晟薈獎學金就是齊家冠名資助的獎學金,而三好助學金是各家共同資助的,其中謝家和蔣家都在裏面出了大頭,而其餘四個家長或多或少都出了點。

好家夥,這麽一看,應裘拿了七家錢觸了七家的黴頭,簡直是端碗吃飯,吃完就把碗扣在了廚子臉上。

“……”

“……”

這回別說黃主任臉色不好看,兩個班主任一時間都開不了口,都漲紅了臉不敢看人。

“我們每年大筆大筆砸錢,就砸出這麽個‘人才’?”蔣父從來不是好說話的,他神色不虞,“我現在懷疑你們丹毓培養出來的人都是什麽水平了,你們學校還值不值得我們家長再信任!”

“把他叫過來!”

一時間群起而憤然,都嚷嚷著要應裘過來挨罵,憤怒之下所有人的重心都偏移了,誰還記得“聚眾鬥毆”這事,每個家長都有種被“打臉”的感覺,急需學校給交代,各個恨不得把應裘撕了。

“那個…各位家長冷靜一下。”蒼昊這時候站出來,他現在是裏外不是人,白績和齊項是他班的,應裘還他媽的是他班的,他想護短都找不著人護,他吞咽了幾口道,“應裘…現在,他在校醫院。”

周雅雯吵到現在忽然想起這一茬,嘶的一聲看了眼邊上站著的白績,她兒子就是手快哈。

她正猶豫著如何開口,齊老爺子笑著瞄了眼白績,點了點拐杖讓所有人都安靜,“一碼歸一碼,他就是躺在棺材裏也不能掩蓋他教唆打架這個事實,但是我們也不樂意仗勢欺人,孩子間的矛盾有時候自己個兒就能解決,犯不著在履歷上都添一筆不光彩的,以後路都長著呢,是吧?”

他問齊項:“齊項,你覺得這事兒怎麽解決?”

齊項微微一笑,其實到這兒就該把事情結了,他說,“不解決了,就這樣吧,打也打了,罵也罵了,都寫個檢討自省一下得了。”

通報記過變成悶聲寫檢討。

齊老爺子讓孫子做主,周雅雯自知白績打了兩撥人有點理虧,不想再生是非趕緊同意,而蔣睿現在賊信任齊項,指哪兒打哪兒,拽著自己爹的衣角讓他同意,三家能做主的都同意,其餘四家雖然有氣但也只能咽到肚子裏。

鬧劇散場,烏泱泱十來個人出了擁擠的辦公室,外面悶烈的空氣都顯得清新很多,出來時已經是下午第四節 課了,一個下午都快耗盡了。

白績牽著周雅雯把她送出校門,他媽媽從來是溫和不爭的性格,這次為了他可算是耗盡了口舌,八百年沒吵過架這回寸步不讓,出門時臉都有些紅。

白績一路安慰了周雅雯,又蹦又跳證明自己身體沒大礙才打消了他媽帶他去醫院拍片的浮誇念頭。

送完周雅雯,白績平白生出強烈的念頭想去找齊項,因為看到齊老爺子帶著保鏢拉著齊項走的時候他內心無比不安。

他循著記憶往辦公樓下的紫藤花長廊下,白績下樓時見到齊項他們往哪個方向去了。

離長廊還有兩米的距離,響亮的巴掌聲阻止了白績的腳步,他頓在原地,只聽前面轉彎處傳來齊老爺子中氣十足的罵聲。

“混賬!我剛下飛機就趕過來處理你這些上不得臺面的破事!要是真背了個處分畢業,我讓你老子打死你!”

白績終於能夠挪動自己的腳,貓一般輕聲躥到了樹叢邊,餘光正好能夠看到另一邊的齊項。

他不愛多管閑事,看不起偷聽墻角的人,但…那是齊項,白績下意識的舉動中擔憂遠大於好奇。

只見紫藤花開得熱烈,淡紫花雲的夢幻之下,齊項背手垂著頭,被碎發遮擋的眉眼裏看不清他任何神色,而黑衣保安無聲地站在他身後,如同看著囚犯的監獄長,在白績的視角看不到齊老爺子,只能聽到他罵完人後粗重的呼吸聲。

深深的壓抑感。

風吹樹梢,齊項在死寂中緩緩擡頭,嘴角都是紅的,他嘴角掛著恰好的微笑,不多不少,不真誠也不虛偽討好,像是刻在骨子裏的笑容。

齊項:“我能處理好。”

“你能處理好?呵,我們齊家丟不起這個人!”齊老爺子口中有怒,卻已經緩過氣來,語重心長到有點刻薄,“齊項,你得看清楚自己的身份,你不是蔣睿,沒人縱著你胡鬧。”

“……”齊項從鼻腔中發出一聲自嘲地哼笑,“我一直看得清楚。”

白績心跳似乎要跳出胸膛,一股無名的怒火竄上心頭,他驟然憶及蔣睿打齊項時吼的兩個字“野種”。

所以….這個身份是指的那個嗎?

他從來以為齊項擁有一切,所以能夠一直從容自信,他有足夠驕傲的資本讓自己傲然面對所有磨難挫折,或許還能拉自己一把,可是現在,白績頭一次意識到,齊項包容著他內心的陰暗,自始自終保持陽光,從沒袒露過自己的痛苦。

當白績意識到齊項也有說不出的過往,他心臟驀然抽痛了一下,像是被人狠狠攥在手裏然後貫在地上,濺起的泥水讓人覺得狼狽。他突然後悔自己沒對齊項好一點。

而另一邊單方面的斥責還在繼續,白績竟然聽到了自己的名字,他下意識往樹叢內躲了躲。

“以後離白績那小子遠一點,他不是你應該結交的人。”齊老爺子頓了頓說,“這種事,別發生第二次了,知不知道?”

齊項沒有回答。

齊老爺子高聲再問了一遍,“聽到沒?!”

“……”齊項還在沈默。

“啪”的一聲又是一巴掌,這一下似乎更重些,齊老爺子接受不了齊項無聲的反抗與忤逆。“齊項,你要分得請好賴。”齊老爺子撂下這句話,對保鏢招手,“回去!留他站在這兒想!”

校園再次安靜下來,只有風穿廊道的聲響,連樹與花的騷動都靜悄悄的,仿佛在躲避什麽,白績低著頭,企圖把自己隱藏在綠蔭下,他面無表情,低斂著眼眸,嘴角顫抖,他死死咬住下唇。

果然,因為他齊項不僅差點背上處分,還被他爺爺打罵了….

白績眼前一黑,黑暗中閃現出了一些不太美妙而錯亂的場景,那一刻他無端討厭起自己,似乎他總是能給身邊的人帶來些不好的事。

白績:“……”他踩著草地,默默的轉身,想把這場“愛的教育”拋擲腦後,如果可以,他要找個機會搬出寢室,也不要再去打擾齊項吧,不要讓他在家裏難做。

他剛下定決心,忽然,一雙手勾住白績的肩膀,然後他的頭發被人按住揉搓了幾下,白績一驚,身子僵住。

“白雀兒。”耳畔傳來溫熱的呼氣聲,“誰惹我的小同桌不高興啦,滿臉的心思。”

作者有話要說:  小白鳥第一百零八次自責,第一百零八次被當場擒獲。

他逃他追,他插翅難飛。

感謝小天使們的支持!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