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4章 人心易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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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明奚不知道自己的意識消失了多久, 下一秒,他又因為猛烈的碰撞從黑暗中醒來。

睜開眼,邁巴赫的車頭已經被撞得完全變形, 車窗上飛濺起一大片血肉, 司機老陳的頭歪歪斜斜的耷拉著, 已經沒有了生氣。

唐明奚的身體劇烈的顫抖著,右眼被血跡糊了一片, 但他沒察覺到痛。

這血跡不是他的。

“哥……”

唐明奚回過神,立刻從唐雲的懷裏掙脫出來。

他感覺自己的聲帶痙攣的無法說話,每說一個字就要用盡所有的力氣。

“哥你怎麽樣?你有沒有撞到哪裏?!”

唐明奚邊哭邊問,血淚混合在一起,他雙手捧著唐雲的臉, 不停地去試探唐雲的呼吸。

微弱的。

近乎沒有。

唐雲陷入了半昏迷。

唐明奚的呼喚讓他勉力有了些動靜, 或許是不想讓他擔心,唐雲聲音溫潤,微弱的仿佛下一刻就要徹底消失。

“小奚不要怕, 哥哥沒事。”

唐明奚什麽都聽不進去。

眼淚混著血, 大顆大顆的往地上掉。

他連忙讓自己鎮定下來,用力的在變形的車廂中擠到了車門邊上。

車窗外, 無數司機停下車,紛紛挽著袖子著急忙慌的幫忙。

“救救我哥!我哥受傷了他還在車上!”

大約是唐明奚哭得太慌太慘。

路人大哥連忙安撫:“你別怕, 我們先把車打開,已經叫救護車了!”

車門被一點一點掰開。

唐明奚死死抓著唐雲, 將他從車廂裏抱出來。

他生怕自己抱出唐雲的時候,會看到對方身體缺少了哪一部分。

這一刻,一段無比陌生的記憶強行擠入了他的腦海中。

爆炸的火光聲,父母的哭喊聲。

以及冰冷的醫院白墻, 和失去雙腿的二叔。

就像一個詛咒一般,生在這樣的豪門家庭,處心積慮的陷害無處不在。

萬幸的是,唐雲除了身上一大片血跡,四肢都全須全尾的存在。

救護車在唐雲被就出來的一瞬間就到了。

唐明奚被他護在懷中,竟然奇跡般的只受了一點輕傷,只是他情緒起伏過大,在上救護車前就因為體力消耗殆盡昏倒在地上。

等再一次醒來的時候,唐明奚看到的是頭頂的天花板,還有在他身邊一直坐著的葉珩。

對方的精神狀態顯然很不好,眼眶一片紅色,陰沈的像是要殺人。

唐明奚從床上坐起,一下驚醒了葉珩。

對方下一秒就抱住了他,唐明奚大概永遠不知道,已經失去過他一次的人,在聽到他出事的消息時,那種萬念俱灰的心情。

唐明奚的眼眶瞬間紅了,埋在葉珩懷裏哽咽了一聲。

他抓著葉珩的手臂:“我哥呢?我哥怎麽樣?”

葉珩嗓音沙啞:“在搶救室,還沒有脫離生命危險。”

唐明奚如遭雷擊,大腦有短暫的一刻是空白的。

那麽怕痛的一個人,也不管不顧的拔了埋在手背中的針。

被葉珩扶著帶到了搶救室門口等。

唐明奚看著搶救室亮起紅燈,心臟跳得想要飛出來。

他徒勞無力的坐在椅子上,崩潰地後悔著。

為什麽要讓他哥來接他。

為什麽不自己去吃飯。

葉珩似乎知道他在想什麽,低聲道:“不是你的錯。越野車是有備而來。”

話音剛落,何文方便急匆匆趕來,“葉總。越野車的車牌是套牌,監控顯示越野車消失在了港灣大道,我們在汽車報廢回收中心找到了。兩輛車都已經被人特殊處理過,車上找不到證據。”

“肇事卡車司機在撞人之後已經自殺,警方檢測出他體內含有大量的酒精,完全可以被判定是酒駕。”

“調查過卡車司機的身份了嗎。”

“姓名劉戴國,長洲市農貿區三屯村人,十年前因搶劫強奸入獄,去年出獄之後托朋友介紹找了一份長途貨運的工作,工作兩個月後因偷竊被公司開除,警察判定他可能存在報覆社會的心理,所以今天偷了公司的卡車在鬧市區橫沖直撞,二公子與唐總才會不幸受傷。”

何文方說完便沈默下來。

唐明奚開口:“陳叔呢。”

“已經通知了陳貴生的家人,遺體目前已經放在太平間裏。”

又是一陣沈默。

唐明奚從未有過這麽強勢的語氣:“查。絕不可能是偶然的車禍!我哥不能白受傷,陳叔不能白死,這是人命,不是什麽路邊野貓野狗!”

何文方點了點頭,醫院走廊又響起一陣淩亂的腳步聲。

唐諾出現在搶救室走廊裏,臉色慘白,慌得六神無主,像是剛接到消息奔跑過來的,胸口的呼吸起伏還未平覆,便急切地開口:“大哥怎麽樣?”

下一秒,唐諾就對上唐明奚冰冷的眼神。

唐明奚雖然給外人的感覺一直是一朵高嶺之花,冷淡難搞,脾氣還驕縱,但接近他之後,就會發現他是外冷內熱的典型。

這樣死寂和冷漠的眼神,從來沒有出現在他的臉上。

唐明奚站起身,腳步平緩的走到唐諾面前,然後沒有任何預兆,他揚起手就狠狠地給了唐諾一巴掌。

稱得上是淩厲和兇狠。

“啪!”的一聲,整個走廊都回響著這個巴掌的聲音。

唐諾被猛地摑到了一邊,口腔內壁瞬間破裂,嘴角流出一絲血跡。

整個人因為毫無防備,跌坐在地上。

跟著唐諾進來的一眾君柏高層嚇得停住了腳步。

唐諾難以置信的擡頭:“二哥?”

唐明奚居高臨下的看著他,一言不發。

驟然間,像是回到了二十年前,他第一次到唐家老宅的那一天。

唐明奚也是這樣,高高在上的看著他。

他怯生生地看著他,還沒鼓起勇氣喊一聲二哥,就被唐明奚從樓梯上直接推了下來。

唐家所有的長輩都在。

五歲的唐諾已經知道了什麽是羞恥心,被當眾羞辱,他的臉上的血色盡失。

二十年。

無論他多麽努力,好像什麽都沒有被他改變。

唐明奚依舊高高在上。

他依舊是見不得人的塵埃。

唐諾擠出一個疑惑的表情:“二哥,你這是什麽意思?”

唐明奚無比平靜:“越野車是不是你安排的。”

唐諾臉色一變:“二哥覺得今天的車禍是我安排的嗎?”

唐明奚神情不變,冷漠地盯著他。

唐諾心中驟然冒出一股火氣:“二哥,你看不慣我可以直說,何必用這種事來誣陷我!”

他眼中帶淚,“你說話也要有證據,當著這麽多人面質問我,你心裏真的有把我當成家人過嗎?”

“是嗎。既然不是你就好。”

唐明奚森然:“唐諾,你最好不要被我抓到證據,否則我會讓你付出比我哥慘上一百倍的代價。”

唐諾抿著唇:“二哥你認為是什麽就是什麽吧。”

他頓了下,似是對唐明奚話中的親疏關系不滿,咬牙道:“大哥也是我親哥,我從來沒想過要害他。”

此時,搶救室綠燈亮起,打破了空氣中僵硬的氣氛。

唐明奚跟唐諾幾乎是同時邁開腳步,主刀醫生扯下口罩:“患者現在情況非常不好,如果二十四小時內沒有度過危險期,還是請家屬做好心理準備。”

醫生的話如同一句炸雷,把唐明奚腦子炸的嗡嗡響。

他的視線落在唐雲蒼白英俊的臉上,看著和自己眉眼處有幾分相似的親哥,終於崩潰地哭了出來。

柏來國際壹號大樓酒店。

唐諾揚起手狠狠地一巴掌打在面前的男人臉上。

男人被他扇偏了臉,轉過頭,露出一張兇狠的面相。

赫然是君柏董事會前高層兼安全主管宋煜。

三年前,宋煜因唐明奚跳海的事,被唐雲解除了集團業務。

與此同時,他又欠下了一筆巨額高利貸,唐諾找到他時,宋煜正在地下賭場打黑拳。

“唐老板,現在不是找我麻煩內訌的好時機吧?”

唐諾生的斯文,這一巴掌下去已經用了他所有的力氣。

但宋煜也只是偏了偏頭,嘴角連血絲都沒吐出一口。

“我讓你殺了唐明奚,沒讓你動唐雲!”唐諾森然開口:“你別忘了我們的合作內容,你要是再敢不聽我指揮,剩下的兩億現金你一個子都拿不到。”

“別生氣啊唐老板,我真沒想殺了唐總的,誰讓他們倆當時忽然出現在同一輛車上啊,這麽好的時機錯過可就不再來了。”

“現在是唐明奚沒死。你以為失手一次之後還能找到第二次下手的機會嗎?!”唐諾吼出聲:“他現在已經對我有所懷疑了,你當葉珩是個死人嗎,唐明奚這一次出事他絕對不會輕易放過,等他查到我們倆頭上來,就等死吧!”

“怕什麽。”宋煜無所謂道:“既然弄不死唐明奚,那就弄死唐總唄。唐老板,你考慮清楚了,你大哥現在命懸一線,他要是死了那遺囑就立刻生效了,要是我拿不到你答應我的兩個億,你就跟你大哥一起去死,明白嗎?”

最後一句話,宋煜將小刀貼在唐諾臉上,笑嘻嘻地開口,眼中血色迸現。

唐諾的臉慘白一片,聽到宋煜道:“現在計劃失敗了,你唯一的辦法就是把唐雲從醫院裏弄出來,然後聯系律師逼他修改遺囑,否則我們倆誰也拿不到一分錢。”

“不可能。”唐諾閉上眼,喉嚨哽咽:“他是我哥,我沒想害他。”

宋煜臉色沈了下來:“唐諾,你別給我當表子還立牌坊,我告訴你現在我們是把唐明奚跟葉珩得罪透了,你只有拿到唐家的繼承權才有能力與葉珩抗衡,否則等著我們倆的就是死路一條。”

“還是你以為,葉珩對你還有什麽舊情難忘嗎?”

聽到後半句,唐諾眉頭微蹙。

雖然不知道,他是葉珩情人這個謠言,到底是從哪裏傳出來的。

但連宋煜這種人都知道,簡直離譜。

宋煜諄諄善誘:“而且我們只是請唐總出來修改一下遺囑而已,沒打算殺了他。況且我們是一條繩上的螞蚱,你手裏捏著我的錢呢,沒拿到錢之前,我什麽都聽你的。”

唐諾似有些松動,但確實,宋煜提出的是最後一個可行辦法。

唐明奚對他已經起疑,又和他一樣都是重活一世的。

他的太多秘密都捏在唐明奚手中,如鯁在喉,讓唐諾寢食難安。

“你想想。越野車報廢了查不到我們頭上來,劉戴國最多只能被警方判定為酒駕,答應給他女兒的兩百萬已經通過地下錢莊轉到了她賬戶裏,葉珩就算是再神通廣大,也找不到轉賬證據。只要你大哥把遺囑一修改,等你繼承了唐家,你還怕什麽?這不是你一直的願望嗎,唐老板。”

我一直的願望嗎。

唐諾嘲諷的扯了一下嘴角。

不管是上輩子,還是這輩子。

似乎在別人眼中,他唐諾機關算盡,費盡心思想得到的就是唐家。

他真的……想得到這一切嗎。

時間過了太久,唐諾甚至都已經忘記自己剛到唐家時,也曾一次又一次的往外逃走。

他討厭唐家,也討厭唐明奚。

討厭他們背地裏說自己是野孩子、私生子。

討厭每個人看過來時,眼底透露出一絲鄙視的神情。

唐諾總是收拾好行李,從唐家出逃。

然後被管家攔在門口,沒有一次成功過。

記憶中,似乎也是有成功的逃出去一次。

那天晚上是唐明奚的生日,他趁著所有人都在客廳,背著自己的小書包跑了很遠很遠。

明明他跟唐明奚是同一天出生的。

可是沒有任何人記得他,也多虧沒有人記得他,這天晚上他才能跑那麽遠。

老宅外面的山野那麽廣闊,夜色那麽迷人。

沒有奚落和嘲笑,沒有媽媽耳提面命,圍繞在他耳邊,要他出人頭地的魔咒。

只是他跑得太快,摔進了小河裏,掙紮著爬起來卻崴了腳,渾身濕透了,瑟瑟發抖地忍著疼,不敢發出聲音。

他這才後知後覺的感到害怕。

害怕山裏的野獸和蛇蟲。

害怕自己今晚就會死在河邊。

老管家大約嫌麻煩,沒來找他。

他依然記得,自己高燒不斷的時候,有一束光落在他身上。

記得來找他的唐雲半蹲下身,聲音和記憶裏一樣溫和:“怎麽跑得這麽快,我在後面怎麽喊你都沒聽見。”

他問他:“還能走路嗎?”

唐諾想起那天晚上很晴朗,沒有星星。

十六歲的唐雲背著他,一步一步往家裏走。

唐雲好像很高,記憶裏大哥總是很高。

仿佛靠著他,就可以躲避所有朝他吹來的風雨。

唐諾沈默了很久,然後在他背上小聲地哭了起來。

眼淚大顆大顆砸在他背上,他聽到了自己稚嫩的哭聲。

“哥哥……我的腿很疼。”

那是唐諾第一次喊人。

也是他第一次在唐家開口說話。

“我還以為你是小啞巴呢。”

“這不是會說話嗎。”

唐雲從口袋裏拿出了一塊小小的蛋糕。

包裝盒被擠得扁扁的,賣相不是太好看。

“趕緊吃一口,過了十二點許願就不靈了。”

唐雲像是想起什麽,將他往背上顛了一下,背的更穩:“生日快樂小諾。”

“下次這麽晚出來玩,記得要喊哥哥陪你。”

“小孩子跑出來太危險了,知道嗎。”

他想,他又不是跑出來玩的。

他是離家出走的。

十二點之前,唐諾吹了吹並不存在的蠟燭。

他默默地抱著唐雲的脖子,帶著小孩子的一點天真和愚蠢,在內心虔誠地許下了一個願望。

【我好想當這個哥哥的弟弟,就讓他永遠是我哥哥吧。】

“想清楚了嗎?”

宋煜的聲音將他拉回了現實。

唐諾的視線從遠方的高樓收回來。

下一秒,他聽到自己聲音,仿佛下定了什麽決心。

“遺囑在唐家老宅。”

“動手要快,唐明奚不會給我們太多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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