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秦雯死了。

那個如同惡魔一般活在他心裏的女人死了。

可是為什麽她死了, 他卻不開心，也不難過，只是心裏沈甸甸的, 仿佛被壓上了千斤重石, 壓的他透不過氣來。

為什麽, 為什麽呢……

六歲的林亦舟第一次迷茫了。

他看著一屋子的人都在為那個女人的死痛哭, 每個人好像都有無盡的悲傷, 而他, 只是冷眼旁觀的看著，像個局外人。

秦雯死後，林建峰一蹶不振，整日把自己關在房間裏酗酒, 什麽事也不管，沈浸在酒精的麻痹中, 就連自己早產還在醫院的兒子都忘了, 更別說他一個養子。

他就那樣繼續在林家生活著, 像個孤魂野鬼, 管家和傭人們看他的眼神都古怪起來, 他耳尖, 聽到過有傭人說他不詳。

無父無母, 是個孤兒, 還把黴運帶到林家來。

每當聽到這種話時, 他只是勾了勾嘴角，弧度冰冷。

天煞孤星？誰說不是呢。

他徹底把自己封閉起來，不笑不鬧，也不說一句話，如果有人拿他打趣, 他只會擡頭，眼神淡漠的看著那人，直把那些人看的心慌。

直到半個月後，那個孩子被接回林家。

所有人都圍著那個孩子，因為一生下來就沒了媽媽，林家的傭人們都心疼極了，可不管他們怎麽逗，那小小一只的嬰兒，只會握著小拳頭，好奇的看著他們。

他們歡笑時，林亦舟就站在房間門口面無表情的看著，直到傭人們散去各自忙各自的事情了，他才猶豫了幾下，走進了房間。

嬰兒床不大，但是上面躺著的小嬰兒更小，因為早產的緣故，瘦瘦小小一只，睜著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清楚的倒映出他的身影。

比起剛出生時像個猴子的外表，現在的小孩兒已經白凈多了，小臉上也有了些肉，在發現林亦舟的時候，他張了張沒牙的嘴，口水吐了個泡泡出來。

林亦舟有點想笑，但是又克制住了，他抿了抿唇，聲音冷漠道：“真蠢。”

小孩兒現在可聽不懂他在說什麽，只是揮著自己的小胳膊，咿呀咿呀的說著自己也聽不懂的嬰語。

趴在嬰兒床欄桿上的林亦舟冷哼一聲，又擺出那副讓所有人都害怕的表情，可是出乎他所料，那小孩兒只是楞了楞，並沒有他想象中的嚎啕大哭。

忽然，小孩兒咧開一顆牙都沒長的嘴，眼睛瞇成道縫，朝他“咯咯咯”的笑了起來。

帶著小奶音的笑聲在房間裏回蕩，林亦舟有些無措。

“你笑什麽！蠢死了！”他提高了音量道。

可小孩兒一點都不害怕他的虛張聲勢，笑的更開心了些，笑著笑著還咳嗽起來，白凈的小臉咳得通紅，林亦舟慌了，踮著腳把小孩兒抱了出來，學著電視上那樣動作輕柔的給他拍著背。

“讓你笑，活該。”他小聲嘟囔道。

大概是拍背有用，小孩兒漸漸止住了咳嗽，又眨巴著一雙眼睛看著他，身上還有股好聞的奶香，肉嘟嘟的小臉讓人很想戳一戳。

等林亦舟反應過來的時候，他已經伸出手指戳了戳小孩兒的臉，觸感柔軟，讓人愛不釋手，剛想收回手，結果手指卻被一只更小的手抓住。

小手軟綿綿的，帶著暖意，溫暖了他整個人生。

在那段沈入黑暗的日子裏，他惶恐過，害怕過，絕望過，直到那一刻，初逢暖陽。

“餵，你叫……林十安對吧？”他聽到了秦雯死前給小孩兒取的名字。

小孩兒抓著他的手又笑了起來，像是在回應。

“林十安，十安。”

“安安……”

林亦舟念著他的名字，眼底的陰郁和冰冷慢慢消散，他可能自己也想不到，這時的他眼神有多溫柔。

“亦舟少爺你在幹什麽！！”傭人驚呼的聲音打破了一室的溫馨。

林亦舟一怔，隨即低下頭，又把自己隱藏成原本的樣子。

傭人急急忙忙走過來，小心翼翼的把小孩兒從他懷裏搶走。

被搶走了。

林亦舟眸色一沈，忽略心底那股奇怪的情緒，他面無表情的走了出去，只是在離開前，他再次回頭看了一眼。

自那以後，他經常會去看小孩兒，剛開始還假裝路過，後面直接假裝都不假裝了，一天到晚的賴在小孩兒房間。

對於他的轉變，林家上下所有人都打起了十萬分警惕，生怕他的黴運傳給小少爺，後來看林亦舟照顧的得心應手，像個小大人一樣，而從不對別人笑的小少爺也只對林亦舟更親近，哭鬧的時候只要林亦舟抱抱就不哭了。

一個小孩兒，帶著一個更小的小孩兒，就像兩個沙漠裏相遇的孤獨旅人，互相慰藉取暖。

兩個月後，林家老爺子讓人把孫子接回本家，身為養子的林亦舟也跟著去了。

在本家的日子可沒有在京都時那麽舒坦，多了很多自稱叔叔伯伯的長輩，虛情假意的很，還有幾個被寵壞了的小崽子看不起他們，也很煩人。

不過好在林老爺子對小孩兒不錯，連帶著愛屋及烏，對林亦舟也很好，吃喝倒也不愁，只是因為早產的原因，小孩兒大病小病不斷，隔段時間就要進醫院，也比同齡人瘦小很多。

林亦舟看著小孩兒從牙牙學語慢慢長大，從不會走，到可以跟在他身後跑，奶聲奶氣的喊著哥哥，每一聲都能把他心喊化了。

而他自己，也從不會掩飾自己情緒的陰郁孩童，長成了對人說人話，對鬼說鬼話的小少年。

還有因為愛人離世的林建峰，他頹廢了很長一段時間，後來恢覆好後，也沈浸在悲傷中，用大量的工作累垮自己，很少來看小孩兒，說是工作忙，但更多原因是怕看到小孩兒，會想起他的媽媽。

後來，林亦舟被林老爺子送去了學校，白天在學校上學，放學後立馬飛奔回來。

而因為身體原因，小孩兒一直呆在家裏，沒有上幼兒園，世界裏只有哥哥，爺爺，還有個很長時間才能見到一面的爸爸。

每天放學回來後，林亦舟都會在家門口看到熟悉的小身影，坐在那裏等他，然後邁著小短腿飛撲過來。

“哥哥哥哥！！安安好想你呀！！”

小孩兒撲進他懷裏，林亦舟也把他抱了起來，十一歲的半大孩子身形逐漸抽條，有了成年後的幾分風采。

“安安今天在家乖不乖？”他抱著小孩兒一邊往家的方向走著，一邊問道。

雖然這個問題他每天都要問一遍，但小孩兒還是老老實實的回答，“安安今天很乖，安安還給爺爺捶背了，爺爺誇了安安！”

“這麽棒啊！”林亦舟笑了，用了點力把小孩兒舉起來，讓他坐在自己的肩膀上。

“那獎勵安安騎大馬咯~”

他們住的地方隔本家其他人遠，偏僻但也安靜，睡覺也是在一間房，林亦舟熟練的給小孩兒餵飯，給他洗臉洗腳，然後把他塞進被窩，拿出新買的童話書給他講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

“哥哥，安安今天不聽故事。”

林亦舟的故事剛開頭就被小孩兒打斷了，他窩在被窩裏，只露出半張小臉，眼底像盛滿了整個星空，忽閃忽閃的看著他。

“那安安想聽什麽。”林亦舟合上書，放柔了聲音問道。

小孩兒抱住哥哥的手臂，一臉憧憬的說道：“安安想聽哥哥在學校裏的事。”

“哥哥，學校是不是很好玩啊？哥哥會不會像堂哥一樣，也有好多好多同學，還有朋友啊？”

說完不等林亦舟回答，小孩兒又失落的垂下眸子，嘆了口氣道：“可是爺爺不讓安安去上學，哥哥一定有好多朋友，可是安安只有哥哥。”

“可是安安也想去上學……”小孩兒嘟囔了幾句。

林亦舟心一揪，也躺了下去抱住小孩兒，像是安慰又像是保證道：“哥哥也只有安安。”

大概是困意來襲，小孩兒打了個哈欠，眼睛慢慢閉上，嘴裏還念叨著：“哥哥不能騙人，騙人長不高……”

林亦舟笑著揉了揉已經夢周公的小孩兒腦袋，“不騙人，那安安也只能有我，不能騙哥哥。”

可小孩兒已經睡沈了，沒有給他答覆。

後來的林亦舟曾想過，如果一直這樣生活下去，該多好，可惜，事與願違。

那天他如往常一樣放學回家，門口卻少了那個等他回家的小身影，原以為小孩兒睡午覺忘記了時間，林亦舟也沒有多想，直到聽到一陣騷亂聲，然後便是救護車那刺耳的聲音。

林亦舟當時腦袋一片空白，他只在原地楞了兩秒，隨後便以最快的速度沖了過去。

小孩兒犯病了。

他那瘦小的身子被送上救護車，小臉慘白，心跳也越來越微弱。

跟著上了救護車的林亦舟握著小孩兒的手，渾身都在害怕的發抖，眼淚不受控制的流著。

“安安，安安啊，你理理哥哥啊……”

可回應他的只有儀器滴滴答答的聲音。

送到醫院後，搶救了整整一夜才好不容易把小孩兒從鬼門關上拉了回來，這也驚動了林建峰，他終於意識到自己的逃避給小孩兒帶來了怎樣的後果。

再後來，林建峰要把小孩兒帶去京都，養在身邊，而林亦舟卻要被他送去國外。

分別那天，還帶著病氣的小孩兒抱著林亦舟不撒手，哭的撕心裂肺，眼淚不要錢似的往下掉，把林亦舟看的心疼極了，可他只能眼睜睜的看著小孩兒被人從他身邊抱走，他眼底的光也在慢慢湮滅。

就在這麽傷感的分離時刻，不遠處卻站著個少年，一直靜靜的看著這邊。

少年身邊跟著的系統看了看小時候的林十安，又看了看自家宿主，弱弱的問道：【那個，宿主，咱們還要繼續看下去嗎？】

自林十安抱著秦雯，看著她靈魂消散而去以後，他卻沒有一點要回去的意思，而是讓系統用回溯之輪，把後面那五年時光，加速看了一遍。

少年閉上了眼，似有似無的嘆了口氣。

“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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