遲望坐在街邊那家小飯館的飯桌旁，一直有些心不在焉。

身為朋友，他剛才應該跟啟明晨說一句：“開車小心。”

但他和啟明晨現在能算得上是朋友麽？

朋友算不上，男朋友就更是無稽之談了。

遲望礙於這暧昧不明的關系而沒法正常地與啟明晨相處。

可冷靜下來他又覺得自己不應該一直被一個稱呼所束縛。

如果遵從他的內心，他應該會想要說出那句話。

縱然他和啟明晨成了仇敵之後斷了幾年往來，他也並不真的希望啟明晨會出事。

遲望把玩著手機，猶豫不決。

啟明晨沒有提到吃晚飯的事兒，說不定是想趁著不太晚的夜色騎車趕往朝市。

遲望不知道啟明晨這一路上是否順利。

越想就越沒法輕松以對。

遲望把面前的這碗飯攪動無數遍，寧瀟雲給他夾的大塊鹵牛肉卻還一動不動地留在碗側。

“啟明晨這一次去朝市，是不是和最近峰回山舉辦的那場賽車比賽有關？”寧瀟雲看了看遲望面前的碗，輕聲說了句。

“什麽賽車比賽？”遲望皺起眉頭。

“我也不太清楚，聽到朝市這個名字才想起來的，峰回山不是新建了一個賽車場地麽？聽說那一片被軍熠買下了。”寧瀟雲說。

“軍熠？”遲望一楞，隨即搖頭，“如果真是軍熠的場子，啟明晨不可能會參與進去。”

“我也不太信，前陣子我去朝市出差的時候遇到了劉小悔，聽他說了一嘴，可能是瞎說的。”寧瀟雲笑了笑。

劉小悔是軍熠的狗腿子，跟著軍熠在錦城混了好些年。

錦城的人都知道軍熠是個麻煩人物。

幾年前軍熠跟著他幹爹差點鬧出命案，連夜被他在朝市辦廠的親爹帶回了家。

後來軍熠就一直紮根朝市。

身在錦城的遲望並不知道軍熠的現狀，但能猜到軍熠在山崖上開辦賽車場地並不單純只是為了攬客賺錢。

遲望這頓飯頓時吃得更不是滋味，把飯扒完了便起身說送寧瀟雲回家。

寧瀟雲看著路邊的夜景，快到他家小區時，他轉頭朝遲望笑了笑：“本來想請你嘗嘗我新買的茶葉，但是想到你今天得早點睡，就不請你上去了，明天甄副局一大早要來檢查吧？”

“嗯，先來公司參觀，再帶他去倉庫，你也要提前做準備。”遲望說。

寧瀟雲點了點頭：“我會的，你放心吧。”

遲望看著寧瀟雲解下安全帶，等寧瀟雲推開車門下車，他按下車窗倒車離開。

他從後視鏡裏看到寧瀟雲正站在路邊，臉一直朝著車子的方向。

遲望開車回了家，停下車的時候收到寧瀟雲的一條微信：

-如果啟明晨這一次真是為了赴軍熠的約才去朝市，你就不要再跟他有任何牽扯了，他始終和我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遲望回家便給啟明晨打了電話。

這是他從坐在飯館桌子旁邊就打算做的事情。

如果換成過去的他，興許會不顧一切地開車到朝市，在啟明晨參加那場賽車比賽之前攔住啟明晨。

他們眼下的關系阻止了他的沖動，但他不可能真對啟明晨漠不關心。

遲望憑著這一腔沖動義無反顧撥了電話。

啟明晨的聲音在電話那端響起，他的理智才迅速歸位。

“遲望？”啟明晨的聲音依舊低沈。

遲望一秒慫：“打錯了，拜拜。”

啟明晨：“……”

遲望捂著手機話筒孔，但是並沒有掛掉電話。

啟明晨當然也沒有掛斷，他甚至沒有對他剛才那句“打錯了”表現出任何驚訝。

“你到朝市了麽？”遲望假裝無事發生，語速很快地重新說了句。

“到了，現在在酒店。”啟明晨說。

“剛才忘了跟你說——”

“嗯？”

“你開車要註意安全。”

啟明晨低笑了一聲：“謝謝。”

遲望沒想到，他避重就輕選了“開車”這麽一個中性的詞語，啟明晨竟然也從善如流地跟他一塊兒混淆了重點。

太狡猾了。

“我聽說，朝市那個賽車場地是軍熠給建的？”遲望狀似無意地又問。

“賽車場地？聽說是。”啟明晨說。

遲望握緊了手機，沒想到啟明晨竟然還能說得這麽雲淡風輕。

“峰回山有五個山峰，軍熠看中的大概是中間那個，最陡也最崎嶇，他建賽車場地花了一年時間，”啟明晨接著說，“這周的周末他的確打算舉辦峰回山第一場賽車比賽，也邀請了我，但我沒打算去。”

“你不是打算去峰回山兜一圈？為什麽沒有答應他。”遲望問。

啟明晨似乎冷哼了一聲：“就憑軍熠，還請不動我。”

遲望沒有說話。

如果軍熠只是一般意義上的混混頭子，的確沒有任何值得他們討論的必要。

但軍熠的家庭背景雄厚，家族企業在朝市幾乎是能頂半邊天的存在，再加上他有一個地頭蛇幹爹，這就讓軍熠原本該吃的罪名很難落到他的頭上。

軍熠本身不學無術，和啟明晨的確相隔遙遠，卻有個和啟明晨畢業於同一所學校的弟弟。

如果不是因為認識了軍熠的弟弟軍皓，啟明晨本該與軍熠那種人毫無瓜葛。

同是啟明晨的朋友，但軍皓和嚴崢不一樣，是個看似家庭體面衣食無憂，卻脆弱得不堪一擊的人。

啟明晨幾次和軍熠正面杠上，都因為插手管了軍皓的事。

或者說，是因為啟明晨跟軍皓走得太近，所以招惹上了軍熠。

遲望在啟明晨的大學生活裏幾乎沒有參與過，但啟明晨和軍熠在寒暑假期間的幾場風波，幾乎鬧得滿城風雨，他自然也都耳聞過。

直到軍皓出國留學，軍熠去了朝市，啟明晨身邊的危險才逐漸消失。

遲望是關心則亂，聽寧瀟雲提到軍熠，就以為啟明晨二十歲那年發生的事情又要重演一遍。

“我去峰回山只是因為出差在朝市，順便而已，至於軍熠舉辦的賽車比賽，只是跟我的時間撞了，純屬巧合，”啟明晨說，“你是因為擔心我才給我打電話麽？”

遲望正專心聽著啟明晨說話，聽到最後一句，他心裏大覺不妙，趕忙找了個理由把電話掛斷了。

掛了電話之後他去浴室洗澡，一邊回憶，一邊覺得他情急之下找的理由簡直離譜。

他說的是：“哦，我是因為對賽車感興趣，才給你打電話的。”

遲望睡覺的時候還總感覺他耳邊在不斷回響掛電話之前聽到的啟明晨的笑聲。

雖然前一天被這段毫無意義的插曲影響了，但第二天將要迎接有關部門檢查，遲望心無旁騖地一本正經地把襯衣紐扣扣到了第一顆，又仔細地打好了領帶，穿上黑西裝。

走出門之後他又是冷靜從容的遲總一枚了。

甄副局帶了一隊人馬，埋頭在馳行物流檢查了整整兩天。

一家開業不到三年的物流公司，資料櫃裏的重要資料連一個櫃子也沒能塞滿，最後是遲望把倉庫裏一些物流回單給拿了來，才讓甄副局手下的人忙得不那麽空虛，稍微顯得充實了些。

在馳行公司裏翻箱倒櫃一番，吃了三頓飯外加一頓宵夜，許是吃得有些過於撐了，甄副局第二天提議眾人散步去馳行倉庫，一路上還能領略錦城新修建的沿江風光帶。

甄副局挺著個肚子，說散步倒也真沒含糊，但是走500米就需要歇腳，這段路程走走停停，中途還在江邊一家飯店解決了午餐。

到達馳行倉庫的時間已經是傍晚。

留在倉庫裏的寧瀟雲和幾名司機，清一色穿著倉庫的工作服，在門口等了半小時才等到已經到了門外的甄副局一行人。

甄副局不拘小節，一邊命令手下人在倉庫裏做車輛檢查，一邊跟遲望說：“今天時間太晚了，檢查就從簡，我也相信你管理的公司不會出現不合規定的漏洞。”

遲望心裏跟明鏡似的，向甄副局道謝，提議說：“時間不早了，我在附近餐館預訂了位置，要不先去吃個飯，回來再繼續？”甄副局手一擺：“還是檢查要緊，吃飯什麽的，也從簡吧。”

遲望看到甄副局在說話的時候不住地彎腰捶膝蓋，明白這是由於“徒步游錦城”的過程中讓甄副局體力耗盡，才讓甄副局連徒步去餐館的力氣都沒有。

遲望當下做了決定，讓那家餐館把飯菜打包了趁熱送過來，在倉庫裏找了個幹凈的屋子，一群人站的站坐的坐，先解決了吃飯問題。

屋子不大，一張辦公桌旁邊頂多能擺六張椅子，遲望讓甄副局一行人全部落了座。

最後甄副局走的時候對遲望讚不絕口，連聲說：“不愧是遲董事長的兒子，我來之前，你父親還給我打電話說讓我嚴格按照行業管理標準來檢查你的公司，現在我覺得，根本沒這個必要嘛，遲總完全能夠以身作則。”

遲望笑著又說了聲謝謝。

甄副局走後，劉銘很是不屑地說了句：“遲總，我聽你說你父親這幾天不是出國了嗎？還會跟他打跨國電話？”

遲望不怎麽在意，轉身對他們說：“晚飯沒吃好，我帶你們去吃宵夜，把東西簡單收拾一下，記得關好水電，鎖好門。”

宵夜過程中寧瀟雲一直想和遲望聊幾句題外話，但是遲望一直顧著和其他同事閑聊，並沒有給他們機會。

吃完宵夜之後遲望說：“昨天和今天加班的時長都要記上，明天是周末了，大家好好休息。”

劉銘連忙說：“我已經記上了。”

遲望看著一群同事各自上了出租車，接著開車回了家。

明天周末，他理所應當地要回遲家大宅。

坐在沙發上和爺爺聊了會兒天，不可避免地就被問到了“對象”的問題。

遲老爺子雖然眼睛已經看不太清楚，對遲望的狀態卻一眼看穿。

“和明晨處得還開心啊？”他問，“小望喜歡明晨這麽多年，要不是爺爺這一回生病，是不是還打算繼續瞞下去呢？”

遲望吃了一驚，心想爺爺這是什麽時候發現的？

如果是從他初中那會兒剛喜歡上啟明晨的時候就發現了，那時候可還沒有通過同性婚姻保護法，爺爺也太前衛了吧？

“怎麽不說話呢，爺爺都快等不及了，跟爺爺透個底兒，什麽時候結婚呀？”爺爺溫和地拍他手背。

遲望看著爺爺期盼的眼神，睜眼說瞎話：“快了，我感覺不用半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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