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相關 (1)
關燈
小
中
大
《（仙流）Kae的秘密》作者：大鳳大鳳/Eternal Flame
文案
無責任腦洞。
HE
內容標簽： SD
搜索關鍵字：主角： ┃ 配角： ┃ 其它：仙流，SD，甜文~
cHAPTER I
好痛。
動彈不了……
血淌下來糊了眼睛，喉嚨裏也盡是血腥味。男人迷茫的目光透過破碎的車窗投在圍過來的人群上，視線卻搖搖晃晃無法聚焦。
世界在他眼中顛倒。
他只看得到人影憧憧飄飄忽忽，人語、汽車鳴笛和隱約的音樂混合在一起成為一種嘈雜的聲響灌入他耳中。
好吵。
男人不耐地閉緊雙眼皺起眉頭。
我怎麽好像……感覺不到自己的腿了……
該死……是不是已經錯過婚禮時間了？
“先生？先生您聽得見我講話嗎？”有一個極近又似乎極遠的聲音冒了出來。
滾開，不要來吵我！他在心裏回答，卻連張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
“傷者失去意識了，A組隊員……”
……
男人醒了過來。
他感到身體出乎意料的輕松。仿佛整個人輕盈得可以漂浮在空中。
等等。
他好像……真得漂浮在半空？
他猛然低頭，發現自己的軀體仍躺在下面，戴著呼吸面罩躺在無影燈下。而數名醫生和護士正在手術臺周圍忙碌著。
我死了嗎？他下意識地問自己。
不……應該沒有吧。
他看著監視儀，上面的數字和有所起伏的線條證明了他的生命還在延續。
“餵！聽得到我說話嗎！”他朝著醫者們大喊，卻無人理會。
為什麽我會和身體脫離？還能不能回去？他盯著自己的手，焦慮起來。想要觸碰自己的軀體，手卻在與之相觸的瞬間被撞散了形。
他嘗試了好多次，也試著去碰房間裏的其他人……皆是如此。
一種令他感到驚恐的絕望。
這簡直太荒唐了……他不可置信地冷笑起來，頹然地回到半空中，有些怔怔地看著自己的手術過程。
不知過了多久，手術才終於結束了。被推出手術室時，他也跟了出去。
門外守候著的是今日新婚的姐姐槿和她的第二任丈夫，以及母親。
姐姐第一時間上前詢問後便是眼淚。不知是因為擔驚受怕痛心不已而流淚還是為自己得以生還而如釋重負的喜極而泣。
男人默默地看著這兩個與他血脈相連的女人。
姐姐素日裏的溫柔優雅俱化作撲簌的淚水；而母親紅著眼眶表情卻仍是堅韌，聽到手術順利結束的消息後立即恢覆了一貫的鎮靜神態，卻也掩不住眼底的惶然。
探望自然還是不被允許的，她們現在還只能隔著重癥監護室的玻璃看著自己……的身體。
因為顱腦受傷而進行了開顱手術，他的頭發被剃掉，看起來無比怪異。
於是男人也待在她們身邊，將目光投向玻璃窗的另一端。
像陌生人。他盯著插滿了管子的光頭的男人，這樣想。
最終，在母親的勸說下，姐姐槿才被丈夫暫時先帶回去休息了，而她自己則留了下來。
“兒子，你可千萬不能有事。”記憶中從未對自己溫柔相待的母親，總是那麽嚴苛、要強的母親，凝望著病床上的自己，淚盈於睫，此刻居然淚如雨下。
男人沈默著，遲疑了一會兒，才將手輕輕覆在母親的手背上。
……
“餵！臭狐貍！你醒了沒有！別躺在那裏裝死行不行！”櫻木的粗魯性格似乎一成不變，不止扯著大嗓門還捶了玻璃好幾下，嚇得ICU內正在工作的兩名護士直哆嗦，木暮見狀趕緊制止他。
“先生，這裏是醫院，請不要大聲喧嘩！還有，損壞醫院的設施是要賠償的。”立刻有路過的護士小姐嚴厲警告他。
眾人皆大感頭痛，這家夥雖然現在進了國家隊，但一身流氓做派絲毫不減，只有妻子晴子和現已身為高級警官的赤木才制得住他。
“啊，對不起對不起，真得非常對不起！”木暮立刻彎腰不住道歉，櫻木也被赤木按著脖子彎腰示歉。
“餵，猩猩，狐貍不會死掉吧？”櫻木聲音沈重地問赤木，“這麽多年不見，說好了這次大家要一起喝酒的，現在見到了卻是這幅樣子？”
流川當即覺得拳頭發癢。這個蠢貨真是多年如一日的欠揍！
“閉上你的烏鴉嘴！”赤木忍無可忍地給了櫻木一個爆栗。
“花道，不要胡說，”晴子拉住櫻木的手臂握住他的手，溫柔而堅定地說，“我相信流川君一定能撐過來的。”她的眼中閃著水光。
“是啊，那家夥命硬得很，”三井也道，“還記得高中在籃球館打群架那次嗎？腦袋被開瓢得流了那麽多血不也好好的嗎，這幾年他在球場上受過的傷還少嗎，不都好起來了。”
“但是……這次，會對他的職業生涯有所影響的吧？”宮城一直沒說話，這時才緩緩說道。
“別說這個了……眼下，最重要的還是流川能早日蘇醒過來，一切的覆健事宜才能被提上日程啊。”木暮平靜地說，聲音裏卻充滿希望。
“那個醉駕的司機……當場死亡，也太便宜他了。”櫻木捏緊了拳頭，用力得筋骨作響。
“他已經付出代價了。”赤木沈聲道。
“可流川還要躺在這裏平白遭這種罪……”晴子捂住了嘴聲音哽咽。
赤木目光閃動，緘默著。
諸人陷入死寂裏，那樣的結果，也許還有接踵而來的痛苦，如此重大的挫折，驕傲如他，能接受得了嗎？
櫻木“騰”地站直身子，嘟囔道：“我要讓外面那些愛管閑事的體育記者都滾蛋……”
“花道！你別沖動！”
“櫻木你發什麽瘋！”
……
再也不能打籃球嗎？……哈，開什麽玩笑？
可重傷如此，連他自己也隱約預感到了這股命運的不可抗力。流川看了看他們，垂首凝視著自己的雙手，握緊了雙拳。
這種殘酷的可能和昔日隊友的同情一樣，令他生不如死。
……
更晚一些的時候，母親和姐姐再次來了。
母女兩靜佇在窗前，一直站到探視時間接近結束才黯然離去。她們臉上的憔悴比起昨日更甚。
流川覺得心裏好像堵著什麽，有一種怎麽也壓不下去的焦躁，又如鯁在喉，但卻束手無措。
……
“吶，阿彩，”戴著帽子和墨鏡的高大男人站在重癥監護室前往裏看，又摘了墨鏡凝視半晌，最終指著病床上的那人認真地說，“看起來像別人啊，宮城那小子騙你的吧？”
這樣的打扮引起了ICU內兩名護士的註意：“那位先生怎麽來探視病人還要遮遮掩掩的？”
“看起來鬼鬼祟祟的……不過真是高大。哎？真美子，有沒有覺得……他看起來很像……”
你無論怎麽喬裝都很招搖啊！彩子頭疼地瞪著眼前這個任性鬼，更認真地回答他：“因為手術把頭發剃了而已！明明就是流川啊！誰會拿這種事情開玩笑啊混蛋！”
漂浮在半空中的流川卻在那個男人站到玻璃窗前的那一剎那就認出了他——一瞬間，空氣都仿佛重得在擠壓著他。
是他。
上一次見面……似乎是五年前了吧，在櫻木和晴子的婚禮上。那時也只不過是生疏無比的一個點頭罷了。而且如果不是被多次邀請，自己恐怕也不會回國參加吧。流川這樣想。
“是仙……仙仙道彰啊！”一名護士激動地抓住了另一人的手。
彩子一見裏面兩人不再冷靜的表情就知道仙道已經被認出來了，於是開始憂心一會兒還能不能順利地走出醫院。
仙道卻隔著玻璃豎起食指壓在唇上含笑朝她們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兩名護士忙不疊地點頭，面浮紅暈——真是出奇得奏效。
手機還在瘋狂地震著，她拿出來一看，已經有了仙道兩個助理的五十多個未接電話，甚至還有主辦方負責人親自打來的三個電話。
罷了罷了。彩子狠狠心，按了關機鍵。總算明白為什麽這家夥一旦不按日程做事的時候就不帶手機了。
“術後到現在他一直沒醒嗎？”仙道一手貼在玻璃上，緩緩問。
“還在深度昏迷，”彩子沈聲道，“我問過醫生，醫生說尚未脫離生命危險，如果生命體征穩定了，樂觀的話過幾天也許就能醒，不樂觀的話……就未可知了。”
流川扭頭看著一動不動的自己的軀體，覺得有些麻木。
仙道沈默了幾秒，突然沒頭沒腦地說：“阿彩，又給你添麻煩了。”
彩子卻沒有反應不過來，沒好氣地說：“知道就好！下次讓我省點心好不好？再這樣下去加多少薪我也不幹了！”急匆匆地把工作交待給兩個助理脫身從意大利趕回來，這家夥還要添亂！可畢竟躺在裏面的是流川啊，像自己弟弟一樣的流川。無論如何都想確認他的情況到底怎樣。
“良田那個壞家夥，還騙我流川傷得不重，讓我別擔心，都這樣了還不嚴重……”彩子喉頭發哽，絮絮叨叨地說著，繼而又惱火起來，“還有你！你讓我自己從意大利飛回來就好了啊！你跟回來湊什麽熱鬧！你跟流川有那麽熟嗎！成心讓我難辦的吧！一個兩個都不是好人……”她越說越來氣，眼眶也紅了起來，她連忙仰頭迅速眨眼深呼吸。
流川下意識地想張口說話，但又想起現在沒人能聽得見他，於是又默默地閉上嘴。
他明白與彩子相識以來，彩子對他的關懷是很切實的，事實上他也的確將彩子當做姐姐來尊敬。
父母早年離異，姐姐跟著父親移居美國。流川到美國之後才與父親、姐姐重新接觸，但是已生疏難改。姐姐在一次失敗的婚姻後再度訂婚，之後便跟隨未婚夫回到國內。母親則常年忙於自己的事業，多年來鮮少關心自己，但對自己的要求和期望卻極高。
沒有人生來孤僻。流川只是習慣了而已。
“好了好了，都是我的錯，”仙道沒脾氣地投降，“天哪，你不要被我惹哭吧，我會很自責的，阿彩！”
“誰要為你掉眼淚啊！”彩子狠狠瞪他一眼，“我是因為流川才難過！”
“這樣吧，為了賠禮道歉，過會兒我告訴你一個秘密，怎麽樣？”仙道皺著眉輕輕笑。
彩子狐疑地盯著他：“什麽秘密？”
“我們走吧。”仙道嘴角一彎，最後朝病房裏看了一眼，接著收回目光邁開了長腿。
……
“你說什麽？！！！！”彩子的聲音陡然拔高，在一瞬間驚險的打滑之後趕緊把住方向盤調整回來。
“我說，我們交往過，後來他去了美國，我們就分手了。”仙道的聲音則不疾不徐。
“………………有誰知道？”彩子被噎了接近一分鐘，終於消化掉這個消息，震驚之餘還是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
仙道想了想：“澤北。畢竟是從小的朋友。”
“我的天哪，”彩子仍舊感到不可置信，喃喃道，“你們居然瞞了大家這麽多年……決不能讓媒體知道這個，你會完蛋的，仙道彰。”
仙道沒有接話，但從後視鏡所見的他臉上似有若無的笑容，彩子就知道，這個男人他從來沒在意過那種事情。
“瘋了……真是瘋了……流川和你？哈……”彩子搖著頭笑出聲來。
瘋了嗎？或許吧……其實連自己都不知道為何當時心裏還裝得下除籃球以外的事物。
流川看著仙道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覺得思維一定是因為腦子被撞到變得遲鈍緩慢了，否則剛才又是為什麽下意識地就跟著他走了呢？
仙道的頭發留長了，在腦後隨意地紮起，小尾巴被收進去，幾縷不夠長的頭發則不羈地散落下來——與他少年時囂張的沖天發截然不同。
他不笑的時候微微下垂的眼尾還是顯得整個人神態懶懶的，笑起來時眼睛也仍是彎彎的，右側臉頰會露出一個長酒窩。但怎麽都覺得那樣的神情和記憶裏的不太一樣。
畢竟已經過了十幾年啊……沒有人是不會變的吧。
流川原本以為自己的世界和仙道的世界再不會相交，但未來從來都是這樣難以預料。
“所以阿彩，過一陣子我給你放一個假吧，”仙道冷不丁又開口，“你們的‘初識紀念日’又快到了吧？要是這次宮城再向你求婚，就答應他吧，錯過他可沒有第二個咯。”
彩子嗔怪地看仙道一眼：“胡說什麽！別開玩笑。”
“不，我是說真的，”仙道說，“說實話，有時候我很羨慕你。”
“你……”彩子看了仙道一眼，欲言又止地嘆了口氣，許久才道，“我以為你，不相信感情的。”即使不相信婚姻的自己其實沒什麽資格說別人。
這些年來在仙道身邊流連過的女人，多多少少都為他如癡如狂，他對她們無一不是溫柔以待，但也無一不是逢場作戲；為他工作兩年的助理，他也仍記錯對方的姓名，笑著道歉時那幅無法令人責怪的表情也沒有和其他千百次有什麽不同；曾經組建了近五年的樂隊被迫解散，隊友摔了吉他砸了鼓落了淚，唯有仙道背著貝斯笑著和他們揮手，頭也不回地告別，走得瀟瀟灑灑；仙道也曾有過一次短暫的婚姻，那個可憐的法國女人，自從被仙道撞見用高跟鞋尖不耐煩地踢開他的愛貓之後，仙道就立刻二話不說地搬出自己的別墅，與她分居了，並且迅速地離了婚。
他收藏了那麽多影碟，唯獨對愛情片毫無耐心與熱情。別人問他借碟，他從來都會大方地借出，一點不心疼。對方逾期不還或者弄丟影碟，他不催也不生氣，只會重新再買，絕版的，便也一笑就罷了。
是了……就算是高中時，他還打籃球時，被譽為“天才”的他，在賽場上有著良好的團隊意識，球場外卻好像永遠都與團隊脫離著。似乎換一批人來做他的隊友，他也可以無關痛癢地照樣打球。
彩子時常懷疑，仙道究竟有沒有對什麽事物投入百分之百的認真，可曾執著過？她從來不知道仙道真正想要的是什麽，但所有圍繞在仙道身邊的人卻都清楚地了解他不要的是什麽。
他看起來總是那麽隨和散漫，事實上卻油鹽不進。那雙似笑非笑、令人望之失語的眼睛看起來永遠那麽溫和真誠，又深得讓人難以捉摸。
這個暖陽般的男人，卻也和太陽一樣遙遠。
此時此刻，仙道臉上是一種彩子從未見過的近乎空白的表情，眼中神采被籠罩在倒映於他雙眸裏的大千世界的陰影之中，好似銀河彼岸遙遠黯淡的星光。
兩人皆無言，車內仿佛流淌出一條靜默的河。
cHAPTER II
良久之後，仙道的聲音打斷了彩子的思緒，語氣聽起來與平時一致無兩：“阿彩，你把我送到超市附近就好了，我要去買些東西。”
“OK。”彩子收斂神思，專心開車。現在正途徑一片繁華的商務區，流川眼神一晃，瞥見一張仙道的巨幅海報。
超市很快到了，仙道戴好帽子壓低帽檐跳下車，神色間並沒有什麽陰霾，笑著同彩子揮手：“那麽行李就辛苦你了！”
“知道了，老板！”彩子大大咧咧地說，卻很快又叫住已經走出幾步仙道，“仙道！”
“嗯？”仙道回頭。
“你……沒事吧？”彩子試探般問了一句。
“當然，”仙道笑笑，“我很好。”
流川待在車裏，看著熙攘的夜景、炫目的燈光流彩，並不想出去。
仙道已經轉身融入了人群裏，分明是一身再簡單不過的白衣黑褲，卻顯得他的背影如此突兀。
……
“叮咚。”電梯到戶。
彩子拖著幾個行李走出廂門，輕車熟路地開燈放東西。
流川站在屋裏，有些好奇地環顧四周。
這是一間覆式公寓，風格簡練，擺設也大方不花哨。視覺上讓人很舒適，但感覺卻沒有很重的人氣。
“喵。”突然傳來一聲低低的貓叫。
“啊，小改，好久不見哦，”彩子笑起來，把悠然踱到身邊的那只黑貓抱起來撓它的下巴，“娜娜把你照顧得好嗎？有沒有帶你去洗澡做護理啊？”
那是一只孟買貓——一身皮毛油光水滑，翡翠般的碧眼看著彩子，原本圓形的瞳仁慢慢縮成杏仁形，甩著尾巴一副興致不高的樣子。
“好啦，我走了，拜拜！”彩子摸摸它的頭，按了電梯走了。
仙道不是比較喜歡狗嗎？為什麽養了一只貓？流川看著那只黑貓，怔怔地想。不對，他這麽討厭麻煩的人，養寵物就很奇怪了。
他低頭端詳那只叫“改”的黑貓，卻發現貓也在看著他——確確實實地在看著他，還微微歪著頭，極有興趣的樣子，甚至走上前伸出前爪撥散了流川小腿的形狀。
流川倒不覺得驚奇或者不自在，反倒徑自到沙發上坐了下來。
那只黑貓也跟了過來，輕輕巧巧地往沙發上一跳，舒舒服服地蜷起了身子。
流川扭頭望著窗外，神思沈醉在光影交織的景致裏。
真是奇怪，自從脫離了身體之後，幾乎如影隨形的嗜睡的困倦感似乎也消失了——不，應該說連一絲一毫的想要睡覺的欲望都沒有了。
還記得以前仙道曾笑自己只有在碰到籃球的時候才是清醒的。
“叮咚。”
流川如夢初醒，猛地看向玄關處。
是仙道。
“小改！”仙道走進屋來，看起來有些疲憊，卻笑眼彎彎的，“我回來啰。”
黑貓愛理不理地動了動，沒反應。
“代班小姐做的貓飯沒有我做的和你胃口吧？”仙道把一大袋東西放到流理臺上，一面和貓說著話，溫柔得好似哄情人，“看，給你買了你愛吃的哦，餓不餓？”
黑貓這才擡起頭來，瞳仁放大耳朵往後動了動——看來是還沒吃晚飯。
仙道先是從袋子裏拿出牛奶，倒了一小碟加熱後擺到地上招呼黑貓過來，又陸續拿出一大堆食材，放了一部分進冰箱，便穿上圍裙鼓搗起來。
流川訝異地看著仙道，不由自主地站起身走了過去。
“嗯……今天好像是周三？那麽是這個。”仙道看了看冰箱上貼著的“食譜”。
看他嫻熟地料理著食材，居然還挺像那麽一回事。
……這只貓的食譜，真是有些好得讓很多人類都嫉妒啊。流川看完了“專貓食譜”，不禁又看了看那只好命的貓。
“呼，來晚了……呀！！！”驀地有個手裏拎了幾個袋子的年輕女人從電梯裏急匆匆地出來後立刻叫了一聲，像是嚇了一大跳的樣子，“仙……仙道君，你怎麽回來了？”
仙道擡頭看了一眼，聳聳肩笑道：“哦，提前回來了~代……咳，大島小姐？這幾天辛苦你照顧小改了。”
“啊，哪裏！”大島立刻謙遜地彎了彎腰，“仙道君你客氣了，身為助理這些是我應做的工作。”
“今天讓你白跑一趟了，我已經在做小改的晚飯了……”仙道洗了手走出來，望著大島的雙眼道，“我送你下樓取車吧？”
大島突然手足無措起來，連連擺手，直說：“不不不……不用了！仙道君！我自己就可以了，真的！”
仙道好笑地說：“呀，我有這麽可怕嗎，你說話都結巴了。”
大島陡然漲紅了臉，一味地搖著頭道“不是的”接著雙手交疊彎了彎腰道：“那麽告辭了。”
“嗯，路上小心，再見。”
她轉身閉眼按著心口吐出一口氣。
流川一頭霧水地看著這名莫名其妙的助理離開。
……
費了一些時間，黑貓的口糧才終於做好了——那些高級的食材被切碎攪拌在一起之後的賣相真是不怎麽樣。流川皺著眉打量著碗裏的混合物。
仙道似乎還不小心做多了一點——於是多出來的那些被他做了速凍拉面的大雜燴澆頭——下了自己的肚。
果然他活得還是一樣地粗糙啊，這待遇恐怕還不如自己養的貓吧。流川頓覺無語。
消化過之後仙道便上了樓，大約是去洗澡。
不一會兒黑貓翹著尾巴慢悠悠走上樓梯，看起來十分有精神，到了樓梯最高處的時候遙遙朝著流川叫了幾聲。
“……”流川遲疑地看著它。
見流川並沒有動彈，黑貓便自顧自走開了，一下子不見了蹤影，不知進了哪個房間。
流川終於慢吞吞地站起來，輕輕一躍便抵達了天花板的高度——然後落地——這大概算目前為止發現的唯一好處了吧。
去哪裏去了？流川左右環顧著。
“小改？”這時候仙道出現在走廊上，浴巾圍在下半身，光裸的上身水珠未幹，他一面擦著頭發一面找尋著自己的貓，走過來撐著扶手向樓下望，“……又跑到哪裏去了。”
流川躲避不及，差點被整個撞散形，微惱地伸腳踹他——然後不禁楞住，那個時候仙道每每惹自己不高興了也是這樣，現在做來恍如隔世。
仙道則一拍扶手，搖搖頭進了房間，很快便換了睡袍出來。
這時某個房間裏傳來塑料物品掉落的聲音——似乎還不止一件。
仙道一臉無奈，循聲走向那個房間，流川略一猶豫，也走了過去。
這是一個被裝修作家庭影院的寬敞房間，但卻沒有裝置觀影專用的座椅，而只擺放了一個看起來十分舒適的長沙發——左右兩側墻體內都嵌有影碟架，一排排塞得滿滿的。
黑貓就在其中一個影碟架前，地上散落著許多裝有碟片的包裝殼——好在地上鋪了地毯，外殼並沒有摔碎。
黑貓的兩只前爪踏在上面，揚著頭“咕嚕”了一聲，一副毫無愧色又得意的模樣。
仙道蹲下身把它抱起來，一臉苦笑：“哎，又淘氣。”
他翻動著地上一板板的影碟，手卻在觸到幾張透明包裝殼的碟片時頓住了。他擡頭看了看，發現掉落的碟多是最上面兩排裏的。
仙道盤腿坐到地上，將黑貓放在腿上，拿起了一張透明殼子的碟——上面只用黑色記號筆簡單地寫了一行日期，看起來並不像仙道的筆跡。
仙道又從散亂的碟片中找出了同類型的幾張，按著日期將它們疊整齊。接著便拿在手上，有些出神地看著，一動不動地看了很久。
流川站在幾步開外的地方，下意識地“餵”了一聲。
他聽不見。
黑貓打量著仙道的神情，短促地“喵”了一聲，伸出一只前爪按在他手背上，似乎也意識到自己做錯了什麽。
“這個可不是玩具哦，小改，”仙道又露出笑容，卻有點苦澀，“下次不要再這樣了。”
“喵。”
仙道將貓抱進懷裏，慢慢地輕撫著，目光沒有焦距地落在某處：“他回來了。”
流川不自覺地顫抖了一下。
仙道的嘴角微微彎起來，看起來卻那樣難過。他輕輕地說：“……我好後悔。”
然後流川聽到他深深的嘆息，那一剎那仿佛心都被揪了一下。
“大白癡。”流川沈默了一會兒，最終罵出聲。
“吶，小改，”仙道拿出一張碟，臉上又有了淡淡的笑模樣，“想不想看？”
“喵！”黑貓從仙道腿上跳下來，跑到影碟機前伸出爪子在上面按了按，回頭看著仙道。
仙道將光碟推進去，然後把黑貓抱在懷裏坐到沙發上。
流川看了那一人一貓一眼，發現黑貓也正目光灼灼地盯著他。
他在沙發扶手邊的位置坐下。
……等等。
直到畫面上出現熟悉的場景和球隊的隊友，流川才意識到光碟上的日期代表了什麽。
是球賽進行的日子。
“其實我也是第一次看，”仙道看著屏幕微微笑，一邊撓著黑貓的下巴，黑貓則舒服地瞇起眼發出“咕嚕”聲，“……很多年沒有見他打球的樣子了。”
流川心情覆雜地看著仙道的側臉。
其實他多多少少知道。
大學之後仙道再不打球，徹徹底底地離開了籃球的世界——轉而開始游泳和玩樂隊，仿佛那個在高中生涯的最後一戰震驚了全國的籃球天才是別人。
他到美國之後與仙道之間也再無聯系，他的世界又重新回歸到只有籃球的模樣。
後來關於仙道僅有的一些瑣碎的所知，也無非是澤北無意間提及或是彩子與他聯系時順帶說到的——她與仙道一樣考入了東大，後來因為種種緣故更是在大學期間就做起了仙道所在樂隊的經理人。
再後來，仙道彰這個名字在日本全國名聲大噪，而自己也歷盡艱難，終於在美國的籃球世界站穩了腳跟。
相互之間變得如同平行線般沒有交集。
無論是櫻木婚禮上仙道那個和面對別人時一模一樣的點頭示意，還是自己聽澤北說要回日本參加仙道婚禮時下意識發出的平靜無瀾的一聲“哦”。
當晚卻鬼使神差地想要看他演的電影聽他唱的歌。
即使那些心血來潮的念頭甫一生出便被打消了，流川方意識到自己並非對他再無牽掛——那一夜他徹底失眠，無論將流水聲、鯨魚叫聲和雨夜的聲音顛來倒去地播放多少遍，他都無法入睡。
在流川簡單至極的生活模式裏，除了籃球以外的事情，早就變成了再自然不過的、一成不變的習慣，幾乎所有選擇都已經簡化到只剩一種或形成了固定的規律，根本不需要花多餘的心思。
那樣的認知幾乎令他措手不及，甚至讓他感到害怕。
他原本真的以為，在人生的剩餘歲月裏他們都註定形同陌路了。
至少在這個夜晚之前。
“他的風格一直沒變啊，真是叫人懷念，”漸漸地，仙道的眼神變了，滿盛讚許，異常認真、微微含笑，一如流川記憶裏那雙亮得驚人的眼眸，然後他不由自主地彎了嘴角，“……沒想到他居然還留過這樣的發型……那家夥，在我沒看到的時候，變了這麽多。”
流川看著鏡頭中的自己，嗯……那個時候是寸頭。
從加入美國高中的球隊打球開始，流川就開始覺得劉海太礙事了，於是頭發似乎就一年剪得比一年短。
後來剛進入職業籃壇時，他就頂著一個寸頭——完全是因為覺得時不時要去修剪頭發也很麻煩，幹脆一次性剪到極短。
沒想到之後在外面遇到澤北，澤北哈哈大笑給他講了個趣事：澤北有個隊友上周看流川球隊的比賽錄像，之後打電話同澤北說：“有個看起來和你像極了的亞洲小子！他一上場我就驚得一拍大腿大叫了一聲‘澤北！’我還想‘嘿老弟你什麽時候悄悄換東家了？’後來看球衣名字才知道是認錯人，你們亞洲人為什麽都長一個樣兒？還非得整個一樣的發型，老天！”
流川一副面癱的表情：“你的隊友是白癡嗎？”
澤北笑得打跌，突然眼睛一亮，朝遠處揚了揚下巴：“喲，巧得很，我看到一朋友，這樣，我跟你打個賭？”
兩分鐘後流川兩手插兜，冷著臉看著一個白人笑得一臉熱情洋溢，過來擡手想要與他擊掌：“Hey, how are you doing， bu…ddy…”走近之後才露出一副幡然醒悟的表情，悻悻地收回手摸了摸後脖子，尷尬地走了過去，卻不住地打量著流川身上的外套。
“怎麽樣？”澤北抱臂從路邊的商店裏走出來，挑著眉笑。
“說吧，”流川脫下外套扔還給他，“你的要求是什麽。”
“帶你見見我女朋友，”澤北狡黠一笑，“她一定對你感興趣。”
自然，後來流川也沒有再留過那麽短的頭發。
球賽放了一場又一場，流川也逐漸沈浸到賽事中去，那些記憶鮮活起來，排山倒海般向他覆壓而來。整個靈魂都在悸動，腦海裏有一個聲音一遍遍重覆著：你要退役了，你要告別籃球了！
他不是第一個因為意外不得不退役的球員，也不是最讓人扼腕嘆息的一個，更不會是最後一個。
流川感到前所未有的無助和憤怒。
墻上的可視電話驀然響起。
仙道怔了一下，起身去接。
“阿彰。”
仙道看到屏幕上對方的影像，應道：“啊，是阿治啊。”
“我聽說流川車禍的消息了。”
“嗯……我去醫院時他還沒有醒。”
“你怎麽樣？”
“我……挺好的。”
澤北冷哼一聲：“挺好的你淩晨不睡覺？”
“……”
“我真是弄不懂你，”澤北嘆一口氣，“這麽多年都在瞎折騰什麽，我都快看不下去了。”
“……”仙道沈默著一笑。
澤北嗤笑一聲：“少跟我裝輕松，你可騙不了我。”
仙道擡手捏了捏眉心，低低地笑。
“我一個在流川父親的律師事務所裏工作的大學校友告訴我，”澤北溫和道，“流川父親現在雖然脫不開身，但似乎已經把之後的案子推了，近期要回日本，大概是過去辦手續想把流川帶回美國治療吧。”
仙道沈聲道：“美國的治療水平的確更優秀，但應該還不能馬上轉院……他現在還在ICU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文案
無責任腦洞。
HE
內容標簽： SD
搜索關鍵字：主角： ┃ 配角： ┃ 其它：仙流，SD，甜文~
cHAPTER I
好痛。
動彈不了……
血淌下來糊了眼睛，喉嚨裏也盡是血腥味。男人迷茫的目光透過破碎的車窗投在圍過來的人群上，視線卻搖搖晃晃無法聚焦。
世界在他眼中顛倒。
他只看得到人影憧憧飄飄忽忽，人語、汽車鳴笛和隱約的音樂混合在一起成為一種嘈雜的聲響灌入他耳中。
好吵。
男人不耐地閉緊雙眼皺起眉頭。
我怎麽好像……感覺不到自己的腿了……
該死……是不是已經錯過婚禮時間了？
“先生？先生您聽得見我講話嗎？”有一個極近又似乎極遠的聲音冒了出來。
滾開，不要來吵我！他在心裏回答，卻連張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
“傷者失去意識了，A組隊員……”
……
男人醒了過來。
他感到身體出乎意料的輕松。仿佛整個人輕盈得可以漂浮在空中。
等等。
他好像……真得漂浮在半空？
他猛然低頭，發現自己的軀體仍躺在下面，戴著呼吸面罩躺在無影燈下。而數名醫生和護士正在手術臺周圍忙碌著。
我死了嗎？他下意識地問自己。
不……應該沒有吧。
他看著監視儀，上面的數字和有所起伏的線條證明了他的生命還在延續。
“餵！聽得到我說話嗎！”他朝著醫者們大喊，卻無人理會。
為什麽我會和身體脫離？還能不能回去？他盯著自己的手，焦慮起來。想要觸碰自己的軀體，手卻在與之相觸的瞬間被撞散了形。
他嘗試了好多次，也試著去碰房間裏的其他人……皆是如此。
一種令他感到驚恐的絕望。
這簡直太荒唐了……他不可置信地冷笑起來，頹然地回到半空中，有些怔怔地看著自己的手術過程。
不知過了多久，手術才終於結束了。被推出手術室時，他也跟了出去。
門外守候著的是今日新婚的姐姐槿和她的第二任丈夫，以及母親。
姐姐第一時間上前詢問後便是眼淚。不知是因為擔驚受怕痛心不已而流淚還是為自己得以生還而如釋重負的喜極而泣。
男人默默地看著這兩個與他血脈相連的女人。
姐姐素日裏的溫柔優雅俱化作撲簌的淚水；而母親紅著眼眶表情卻仍是堅韌，聽到手術順利結束的消息後立即恢覆了一貫的鎮靜神態，卻也掩不住眼底的惶然。
探望自然還是不被允許的，她們現在還只能隔著重癥監護室的玻璃看著自己……的身體。
因為顱腦受傷而進行了開顱手術，他的頭發被剃掉，看起來無比怪異。
於是男人也待在她們身邊，將目光投向玻璃窗的另一端。
像陌生人。他盯著插滿了管子的光頭的男人，這樣想。
最終，在母親的勸說下，姐姐槿才被丈夫暫時先帶回去休息了，而她自己則留了下來。
“兒子，你可千萬不能有事。”記憶中從未對自己溫柔相待的母親，總是那麽嚴苛、要強的母親，凝望著病床上的自己，淚盈於睫，此刻居然淚如雨下。
男人沈默著，遲疑了一會兒，才將手輕輕覆在母親的手背上。
……
“餵！臭狐貍！你醒了沒有！別躺在那裏裝死行不行！”櫻木的粗魯性格似乎一成不變，不止扯著大嗓門還捶了玻璃好幾下，嚇得ICU內正在工作的兩名護士直哆嗦，木暮見狀趕緊制止他。
“先生，這裏是醫院，請不要大聲喧嘩！還有，損壞醫院的設施是要賠償的。”立刻有路過的護士小姐嚴厲警告他。
眾人皆大感頭痛，這家夥雖然現在進了國家隊，但一身流氓做派絲毫不減，只有妻子晴子和現已身為高級警官的赤木才制得住他。
“啊，對不起對不起，真得非常對不起！”木暮立刻彎腰不住道歉，櫻木也被赤木按著脖子彎腰示歉。
“餵，猩猩，狐貍不會死掉吧？”櫻木聲音沈重地問赤木，“這麽多年不見，說好了這次大家要一起喝酒的，現在見到了卻是這幅樣子？”
流川當即覺得拳頭發癢。這個蠢貨真是多年如一日的欠揍！
“閉上你的烏鴉嘴！”赤木忍無可忍地給了櫻木一個爆栗。
“花道，不要胡說，”晴子拉住櫻木的手臂握住他的手，溫柔而堅定地說，“我相信流川君一定能撐過來的。”她的眼中閃著水光。
“是啊，那家夥命硬得很，”三井也道，“還記得高中在籃球館打群架那次嗎？腦袋被開瓢得流了那麽多血不也好好的嗎，這幾年他在球場上受過的傷還少嗎，不都好起來了。”
“但是……這次，會對他的職業生涯有所影響的吧？”宮城一直沒說話，這時才緩緩說道。
“別說這個了……眼下，最重要的還是流川能早日蘇醒過來，一切的覆健事宜才能被提上日程啊。”木暮平靜地說，聲音裏卻充滿希望。
“那個醉駕的司機……當場死亡，也太便宜他了。”櫻木捏緊了拳頭，用力得筋骨作響。
“他已經付出代價了。”赤木沈聲道。
“可流川還要躺在這裏平白遭這種罪……”晴子捂住了嘴聲音哽咽。
赤木目光閃動，緘默著。
諸人陷入死寂裏，那樣的結果，也許還有接踵而來的痛苦，如此重大的挫折，驕傲如他，能接受得了嗎？
櫻木“騰”地站直身子，嘟囔道：“我要讓外面那些愛管閑事的體育記者都滾蛋……”
“花道！你別沖動！”
“櫻木你發什麽瘋！”
……
再也不能打籃球嗎？……哈，開什麽玩笑？
可重傷如此，連他自己也隱約預感到了這股命運的不可抗力。流川看了看他們，垂首凝視著自己的雙手，握緊了雙拳。
這種殘酷的可能和昔日隊友的同情一樣，令他生不如死。
……
更晚一些的時候，母親和姐姐再次來了。
母女兩靜佇在窗前，一直站到探視時間接近結束才黯然離去。她們臉上的憔悴比起昨日更甚。
流川覺得心裏好像堵著什麽，有一種怎麽也壓不下去的焦躁，又如鯁在喉，但卻束手無措。
……
“吶，阿彩，”戴著帽子和墨鏡的高大男人站在重癥監護室前往裏看，又摘了墨鏡凝視半晌，最終指著病床上的那人認真地說，“看起來像別人啊，宮城那小子騙你的吧？”
這樣的打扮引起了ICU內兩名護士的註意：“那位先生怎麽來探視病人還要遮遮掩掩的？”
“看起來鬼鬼祟祟的……不過真是高大。哎？真美子，有沒有覺得……他看起來很像……”
你無論怎麽喬裝都很招搖啊！彩子頭疼地瞪著眼前這個任性鬼，更認真地回答他：“因為手術把頭發剃了而已！明明就是流川啊！誰會拿這種事情開玩笑啊混蛋！”
漂浮在半空中的流川卻在那個男人站到玻璃窗前的那一剎那就認出了他——一瞬間，空氣都仿佛重得在擠壓著他。
是他。
上一次見面……似乎是五年前了吧，在櫻木和晴子的婚禮上。那時也只不過是生疏無比的一個點頭罷了。而且如果不是被多次邀請，自己恐怕也不會回國參加吧。流川這樣想。
“是仙……仙仙道彰啊！”一名護士激動地抓住了另一人的手。
彩子一見裏面兩人不再冷靜的表情就知道仙道已經被認出來了，於是開始憂心一會兒還能不能順利地走出醫院。
仙道卻隔著玻璃豎起食指壓在唇上含笑朝她們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兩名護士忙不疊地點頭，面浮紅暈——真是出奇得奏效。
手機還在瘋狂地震著，她拿出來一看，已經有了仙道兩個助理的五十多個未接電話，甚至還有主辦方負責人親自打來的三個電話。
罷了罷了。彩子狠狠心，按了關機鍵。總算明白為什麽這家夥一旦不按日程做事的時候就不帶手機了。
“術後到現在他一直沒醒嗎？”仙道一手貼在玻璃上，緩緩問。
“還在深度昏迷，”彩子沈聲道，“我問過醫生，醫生說尚未脫離生命危險，如果生命體征穩定了，樂觀的話過幾天也許就能醒，不樂觀的話……就未可知了。”
流川扭頭看著一動不動的自己的軀體，覺得有些麻木。
仙道沈默了幾秒，突然沒頭沒腦地說：“阿彩，又給你添麻煩了。”
彩子卻沒有反應不過來，沒好氣地說：“知道就好！下次讓我省點心好不好？再這樣下去加多少薪我也不幹了！”急匆匆地把工作交待給兩個助理脫身從意大利趕回來，這家夥還要添亂！可畢竟躺在裏面的是流川啊，像自己弟弟一樣的流川。無論如何都想確認他的情況到底怎樣。
“良田那個壞家夥，還騙我流川傷得不重，讓我別擔心，都這樣了還不嚴重……”彩子喉頭發哽，絮絮叨叨地說著，繼而又惱火起來，“還有你！你讓我自己從意大利飛回來就好了啊！你跟回來湊什麽熱鬧！你跟流川有那麽熟嗎！成心讓我難辦的吧！一個兩個都不是好人……”她越說越來氣，眼眶也紅了起來，她連忙仰頭迅速眨眼深呼吸。
流川下意識地想張口說話，但又想起現在沒人能聽得見他，於是又默默地閉上嘴。
他明白與彩子相識以來，彩子對他的關懷是很切實的，事實上他也的確將彩子當做姐姐來尊敬。
父母早年離異，姐姐跟著父親移居美國。流川到美國之後才與父親、姐姐重新接觸，但是已生疏難改。姐姐在一次失敗的婚姻後再度訂婚，之後便跟隨未婚夫回到國內。母親則常年忙於自己的事業，多年來鮮少關心自己，但對自己的要求和期望卻極高。
沒有人生來孤僻。流川只是習慣了而已。
“好了好了，都是我的錯，”仙道沒脾氣地投降，“天哪，你不要被我惹哭吧，我會很自責的，阿彩！”
“誰要為你掉眼淚啊！”彩子狠狠瞪他一眼，“我是因為流川才難過！”
“這樣吧，為了賠禮道歉，過會兒我告訴你一個秘密，怎麽樣？”仙道皺著眉輕輕笑。
彩子狐疑地盯著他：“什麽秘密？”
“我們走吧。”仙道嘴角一彎，最後朝病房裏看了一眼，接著收回目光邁開了長腿。
……
“你說什麽？！！！！”彩子的聲音陡然拔高，在一瞬間驚險的打滑之後趕緊把住方向盤調整回來。
“我說，我們交往過，後來他去了美國，我們就分手了。”仙道的聲音則不疾不徐。
“………………有誰知道？”彩子被噎了接近一分鐘，終於消化掉這個消息，震驚之餘還是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
仙道想了想：“澤北。畢竟是從小的朋友。”
“我的天哪，”彩子仍舊感到不可置信，喃喃道，“你們居然瞞了大家這麽多年……決不能讓媒體知道這個，你會完蛋的，仙道彰。”
仙道沒有接話，但從後視鏡所見的他臉上似有若無的笑容，彩子就知道，這個男人他從來沒在意過那種事情。
“瘋了……真是瘋了……流川和你？哈……”彩子搖著頭笑出聲來。
瘋了嗎？或許吧……其實連自己都不知道為何當時心裏還裝得下除籃球以外的事物。
流川看著仙道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覺得思維一定是因為腦子被撞到變得遲鈍緩慢了，否則剛才又是為什麽下意識地就跟著他走了呢？
仙道的頭發留長了，在腦後隨意地紮起，小尾巴被收進去，幾縷不夠長的頭發則不羈地散落下來——與他少年時囂張的沖天發截然不同。
他不笑的時候微微下垂的眼尾還是顯得整個人神態懶懶的，笑起來時眼睛也仍是彎彎的，右側臉頰會露出一個長酒窩。但怎麽都覺得那樣的神情和記憶裏的不太一樣。
畢竟已經過了十幾年啊……沒有人是不會變的吧。
流川原本以為自己的世界和仙道的世界再不會相交，但未來從來都是這樣難以預料。
“所以阿彩，過一陣子我給你放一個假吧，”仙道冷不丁又開口，“你們的‘初識紀念日’又快到了吧？要是這次宮城再向你求婚，就答應他吧，錯過他可沒有第二個咯。”
彩子嗔怪地看仙道一眼：“胡說什麽！別開玩笑。”
“不，我是說真的，”仙道說，“說實話，有時候我很羨慕你。”
“你……”彩子看了仙道一眼，欲言又止地嘆了口氣，許久才道，“我以為你，不相信感情的。”即使不相信婚姻的自己其實沒什麽資格說別人。
這些年來在仙道身邊流連過的女人，多多少少都為他如癡如狂，他對她們無一不是溫柔以待，但也無一不是逢場作戲；為他工作兩年的助理，他也仍記錯對方的姓名，笑著道歉時那幅無法令人責怪的表情也沒有和其他千百次有什麽不同；曾經組建了近五年的樂隊被迫解散，隊友摔了吉他砸了鼓落了淚，唯有仙道背著貝斯笑著和他們揮手，頭也不回地告別，走得瀟瀟灑灑；仙道也曾有過一次短暫的婚姻，那個可憐的法國女人，自從被仙道撞見用高跟鞋尖不耐煩地踢開他的愛貓之後，仙道就立刻二話不說地搬出自己的別墅，與她分居了，並且迅速地離了婚。
他收藏了那麽多影碟，唯獨對愛情片毫無耐心與熱情。別人問他借碟，他從來都會大方地借出，一點不心疼。對方逾期不還或者弄丟影碟，他不催也不生氣，只會重新再買，絕版的，便也一笑就罷了。
是了……就算是高中時，他還打籃球時，被譽為“天才”的他，在賽場上有著良好的團隊意識，球場外卻好像永遠都與團隊脫離著。似乎換一批人來做他的隊友，他也可以無關痛癢地照樣打球。
彩子時常懷疑，仙道究竟有沒有對什麽事物投入百分之百的認真，可曾執著過？她從來不知道仙道真正想要的是什麽，但所有圍繞在仙道身邊的人卻都清楚地了解他不要的是什麽。
他看起來總是那麽隨和散漫，事實上卻油鹽不進。那雙似笑非笑、令人望之失語的眼睛看起來永遠那麽溫和真誠，又深得讓人難以捉摸。
這個暖陽般的男人，卻也和太陽一樣遙遠。
此時此刻，仙道臉上是一種彩子從未見過的近乎空白的表情，眼中神采被籠罩在倒映於他雙眸裏的大千世界的陰影之中，好似銀河彼岸遙遠黯淡的星光。
兩人皆無言，車內仿佛流淌出一條靜默的河。
cHAPTER II
良久之後，仙道的聲音打斷了彩子的思緒，語氣聽起來與平時一致無兩：“阿彩，你把我送到超市附近就好了，我要去買些東西。”
“OK。”彩子收斂神思，專心開車。現在正途徑一片繁華的商務區，流川眼神一晃，瞥見一張仙道的巨幅海報。
超市很快到了，仙道戴好帽子壓低帽檐跳下車，神色間並沒有什麽陰霾，笑著同彩子揮手：“那麽行李就辛苦你了！”
“知道了，老板！”彩子大大咧咧地說，卻很快又叫住已經走出幾步仙道，“仙道！”
“嗯？”仙道回頭。
“你……沒事吧？”彩子試探般問了一句。
“當然，”仙道笑笑，“我很好。”
流川待在車裏，看著熙攘的夜景、炫目的燈光流彩，並不想出去。
仙道已經轉身融入了人群裏，分明是一身再簡單不過的白衣黑褲，卻顯得他的背影如此突兀。
……
“叮咚。”電梯到戶。
彩子拖著幾個行李走出廂門，輕車熟路地開燈放東西。
流川站在屋裏，有些好奇地環顧四周。
這是一間覆式公寓，風格簡練，擺設也大方不花哨。視覺上讓人很舒適，但感覺卻沒有很重的人氣。
“喵。”突然傳來一聲低低的貓叫。
“啊，小改，好久不見哦，”彩子笑起來，把悠然踱到身邊的那只黑貓抱起來撓它的下巴，“娜娜把你照顧得好嗎？有沒有帶你去洗澡做護理啊？”
那是一只孟買貓——一身皮毛油光水滑，翡翠般的碧眼看著彩子，原本圓形的瞳仁慢慢縮成杏仁形，甩著尾巴一副興致不高的樣子。
“好啦，我走了，拜拜！”彩子摸摸它的頭，按了電梯走了。
仙道不是比較喜歡狗嗎？為什麽養了一只貓？流川看著那只黑貓，怔怔地想。不對，他這麽討厭麻煩的人，養寵物就很奇怪了。
他低頭端詳那只叫“改”的黑貓，卻發現貓也在看著他——確確實實地在看著他，還微微歪著頭，極有興趣的樣子，甚至走上前伸出前爪撥散了流川小腿的形狀。
流川倒不覺得驚奇或者不自在，反倒徑自到沙發上坐了下來。
那只黑貓也跟了過來，輕輕巧巧地往沙發上一跳，舒舒服服地蜷起了身子。
流川扭頭望著窗外，神思沈醉在光影交織的景致裏。
真是奇怪，自從脫離了身體之後，幾乎如影隨形的嗜睡的困倦感似乎也消失了——不，應該說連一絲一毫的想要睡覺的欲望都沒有了。
還記得以前仙道曾笑自己只有在碰到籃球的時候才是清醒的。
“叮咚。”
流川如夢初醒，猛地看向玄關處。
是仙道。
“小改！”仙道走進屋來，看起來有些疲憊，卻笑眼彎彎的，“我回來啰。”
黑貓愛理不理地動了動，沒反應。
“代班小姐做的貓飯沒有我做的和你胃口吧？”仙道把一大袋東西放到流理臺上，一面和貓說著話，溫柔得好似哄情人，“看，給你買了你愛吃的哦，餓不餓？”
黑貓這才擡起頭來，瞳仁放大耳朵往後動了動——看來是還沒吃晚飯。
仙道先是從袋子裏拿出牛奶，倒了一小碟加熱後擺到地上招呼黑貓過來，又陸續拿出一大堆食材，放了一部分進冰箱，便穿上圍裙鼓搗起來。
流川訝異地看著仙道，不由自主地站起身走了過去。
“嗯……今天好像是周三？那麽是這個。”仙道看了看冰箱上貼著的“食譜”。
看他嫻熟地料理著食材，居然還挺像那麽一回事。
……這只貓的食譜，真是有些好得讓很多人類都嫉妒啊。流川看完了“專貓食譜”，不禁又看了看那只好命的貓。
“呼，來晚了……呀！！！”驀地有個手裏拎了幾個袋子的年輕女人從電梯裏急匆匆地出來後立刻叫了一聲，像是嚇了一大跳的樣子，“仙……仙道君，你怎麽回來了？”
仙道擡頭看了一眼，聳聳肩笑道：“哦，提前回來了~代……咳，大島小姐？這幾天辛苦你照顧小改了。”
“啊，哪裏！”大島立刻謙遜地彎了彎腰，“仙道君你客氣了，身為助理這些是我應做的工作。”
“今天讓你白跑一趟了，我已經在做小改的晚飯了……”仙道洗了手走出來，望著大島的雙眼道，“我送你下樓取車吧？”
大島突然手足無措起來，連連擺手，直說：“不不不……不用了！仙道君！我自己就可以了，真的！”
仙道好笑地說：“呀，我有這麽可怕嗎，你說話都結巴了。”
大島陡然漲紅了臉，一味地搖著頭道“不是的”接著雙手交疊彎了彎腰道：“那麽告辭了。”
“嗯，路上小心，再見。”
她轉身閉眼按著心口吐出一口氣。
流川一頭霧水地看著這名莫名其妙的助理離開。
……
費了一些時間，黑貓的口糧才終於做好了——那些高級的食材被切碎攪拌在一起之後的賣相真是不怎麽樣。流川皺著眉打量著碗裏的混合物。
仙道似乎還不小心做多了一點——於是多出來的那些被他做了速凍拉面的大雜燴澆頭——下了自己的肚。
果然他活得還是一樣地粗糙啊，這待遇恐怕還不如自己養的貓吧。流川頓覺無語。
消化過之後仙道便上了樓，大約是去洗澡。
不一會兒黑貓翹著尾巴慢悠悠走上樓梯，看起來十分有精神，到了樓梯最高處的時候遙遙朝著流川叫了幾聲。
“……”流川遲疑地看著它。
見流川並沒有動彈，黑貓便自顧自走開了，一下子不見了蹤影，不知進了哪個房間。
流川終於慢吞吞地站起來，輕輕一躍便抵達了天花板的高度——然後落地——這大概算目前為止發現的唯一好處了吧。
去哪裏去了？流川左右環顧著。
“小改？”這時候仙道出現在走廊上，浴巾圍在下半身，光裸的上身水珠未幹，他一面擦著頭發一面找尋著自己的貓，走過來撐著扶手向樓下望，“……又跑到哪裏去了。”
流川躲避不及，差點被整個撞散形，微惱地伸腳踹他——然後不禁楞住，那個時候仙道每每惹自己不高興了也是這樣，現在做來恍如隔世。
仙道則一拍扶手，搖搖頭進了房間，很快便換了睡袍出來。
這時某個房間裏傳來塑料物品掉落的聲音——似乎還不止一件。
仙道一臉無奈，循聲走向那個房間，流川略一猶豫，也走了過去。
這是一個被裝修作家庭影院的寬敞房間，但卻沒有裝置觀影專用的座椅，而只擺放了一個看起來十分舒適的長沙發——左右兩側墻體內都嵌有影碟架，一排排塞得滿滿的。
黑貓就在其中一個影碟架前，地上散落著許多裝有碟片的包裝殼——好在地上鋪了地毯，外殼並沒有摔碎。
黑貓的兩只前爪踏在上面，揚著頭“咕嚕”了一聲，一副毫無愧色又得意的模樣。
仙道蹲下身把它抱起來，一臉苦笑：“哎，又淘氣。”
他翻動著地上一板板的影碟，手卻在觸到幾張透明包裝殼的碟片時頓住了。他擡頭看了看，發現掉落的碟多是最上面兩排裏的。
仙道盤腿坐到地上，將黑貓放在腿上，拿起了一張透明殼子的碟——上面只用黑色記號筆簡單地寫了一行日期，看起來並不像仙道的筆跡。
仙道又從散亂的碟片中找出了同類型的幾張，按著日期將它們疊整齊。接著便拿在手上，有些出神地看著，一動不動地看了很久。
流川站在幾步開外的地方，下意識地“餵”了一聲。
他聽不見。
黑貓打量著仙道的神情，短促地“喵”了一聲，伸出一只前爪按在他手背上，似乎也意識到自己做錯了什麽。
“這個可不是玩具哦，小改，”仙道又露出笑容，卻有點苦澀，“下次不要再這樣了。”
“喵。”
仙道將貓抱進懷裏，慢慢地輕撫著，目光沒有焦距地落在某處：“他回來了。”
流川不自覺地顫抖了一下。
仙道的嘴角微微彎起來，看起來卻那樣難過。他輕輕地說：“……我好後悔。”
然後流川聽到他深深的嘆息，那一剎那仿佛心都被揪了一下。
“大白癡。”流川沈默了一會兒，最終罵出聲。
“吶，小改，”仙道拿出一張碟，臉上又有了淡淡的笑模樣，“想不想看？”
“喵！”黑貓從仙道腿上跳下來，跑到影碟機前伸出爪子在上面按了按，回頭看著仙道。
仙道將光碟推進去，然後把黑貓抱在懷裏坐到沙發上。
流川看了那一人一貓一眼，發現黑貓也正目光灼灼地盯著他。
他在沙發扶手邊的位置坐下。
……等等。
直到畫面上出現熟悉的場景和球隊的隊友，流川才意識到光碟上的日期代表了什麽。
是球賽進行的日子。
“其實我也是第一次看，”仙道看著屏幕微微笑，一邊撓著黑貓的下巴，黑貓則舒服地瞇起眼發出“咕嚕”聲，“……很多年沒有見他打球的樣子了。”
流川心情覆雜地看著仙道的側臉。
其實他多多少少知道。
大學之後仙道再不打球，徹徹底底地離開了籃球的世界——轉而開始游泳和玩樂隊，仿佛那個在高中生涯的最後一戰震驚了全國的籃球天才是別人。
他到美國之後與仙道之間也再無聯系，他的世界又重新回歸到只有籃球的模樣。
後來關於仙道僅有的一些瑣碎的所知，也無非是澤北無意間提及或是彩子與他聯系時順帶說到的——她與仙道一樣考入了東大，後來因為種種緣故更是在大學期間就做起了仙道所在樂隊的經理人。
再後來，仙道彰這個名字在日本全國名聲大噪，而自己也歷盡艱難，終於在美國的籃球世界站穩了腳跟。
相互之間變得如同平行線般沒有交集。
無論是櫻木婚禮上仙道那個和面對別人時一模一樣的點頭示意，還是自己聽澤北說要回日本參加仙道婚禮時下意識發出的平靜無瀾的一聲“哦”。
當晚卻鬼使神差地想要看他演的電影聽他唱的歌。
即使那些心血來潮的念頭甫一生出便被打消了，流川方意識到自己並非對他再無牽掛——那一夜他徹底失眠，無論將流水聲、鯨魚叫聲和雨夜的聲音顛來倒去地播放多少遍，他都無法入睡。
在流川簡單至極的生活模式裏，除了籃球以外的事情，早就變成了再自然不過的、一成不變的習慣，幾乎所有選擇都已經簡化到只剩一種或形成了固定的規律，根本不需要花多餘的心思。
那樣的認知幾乎令他措手不及，甚至讓他感到害怕。
他原本真的以為，在人生的剩餘歲月裏他們都註定形同陌路了。
至少在這個夜晚之前。
“他的風格一直沒變啊，真是叫人懷念，”漸漸地，仙道的眼神變了，滿盛讚許，異常認真、微微含笑，一如流川記憶裏那雙亮得驚人的眼眸，然後他不由自主地彎了嘴角，“……沒想到他居然還留過這樣的發型……那家夥，在我沒看到的時候，變了這麽多。”
流川看著鏡頭中的自己，嗯……那個時候是寸頭。
從加入美國高中的球隊打球開始，流川就開始覺得劉海太礙事了，於是頭發似乎就一年剪得比一年短。
後來剛進入職業籃壇時，他就頂著一個寸頭——完全是因為覺得時不時要去修剪頭發也很麻煩，幹脆一次性剪到極短。
沒想到之後在外面遇到澤北，澤北哈哈大笑給他講了個趣事：澤北有個隊友上周看流川球隊的比賽錄像，之後打電話同澤北說：“有個看起來和你像極了的亞洲小子！他一上場我就驚得一拍大腿大叫了一聲‘澤北！’我還想‘嘿老弟你什麽時候悄悄換東家了？’後來看球衣名字才知道是認錯人，你們亞洲人為什麽都長一個樣兒？還非得整個一樣的發型，老天！”
流川一副面癱的表情：“你的隊友是白癡嗎？”
澤北笑得打跌，突然眼睛一亮，朝遠處揚了揚下巴：“喲，巧得很，我看到一朋友，這樣，我跟你打個賭？”
兩分鐘後流川兩手插兜，冷著臉看著一個白人笑得一臉熱情洋溢，過來擡手想要與他擊掌：“Hey, how are you doing， bu…ddy…”走近之後才露出一副幡然醒悟的表情，悻悻地收回手摸了摸後脖子，尷尬地走了過去，卻不住地打量著流川身上的外套。
“怎麽樣？”澤北抱臂從路邊的商店裏走出來，挑著眉笑。
“說吧，”流川脫下外套扔還給他，“你的要求是什麽。”
“帶你見見我女朋友，”澤北狡黠一笑，“她一定對你感興趣。”
自然，後來流川也沒有再留過那麽短的頭發。
球賽放了一場又一場，流川也逐漸沈浸到賽事中去，那些記憶鮮活起來，排山倒海般向他覆壓而來。整個靈魂都在悸動，腦海裏有一個聲音一遍遍重覆著：你要退役了，你要告別籃球了！
他不是第一個因為意外不得不退役的球員，也不是最讓人扼腕嘆息的一個，更不會是最後一個。
流川感到前所未有的無助和憤怒。
墻上的可視電話驀然響起。
仙道怔了一下，起身去接。
“阿彰。”
仙道看到屏幕上對方的影像，應道：“啊，是阿治啊。”
“我聽說流川車禍的消息了。”
“嗯……我去醫院時他還沒有醒。”
“你怎麽樣？”
“我……挺好的。”
澤北冷哼一聲：“挺好的你淩晨不睡覺？”
“……”
“我真是弄不懂你，”澤北嘆一口氣，“這麽多年都在瞎折騰什麽，我都快看不下去了。”
“……”仙道沈默著一笑。
澤北嗤笑一聲：“少跟我裝輕松，你可騙不了我。”
仙道擡手捏了捏眉心，低低地笑。
“我一個在流川父親的律師事務所裏工作的大學校友告訴我，”澤北溫和道，“流川父親現在雖然脫不開身，但似乎已經把之後的案子推了，近期要回日本，大概是過去辦手續想把流川帶回美國治療吧。”
仙道沈聲道：“美國的治療水平的確更優秀，但應該還不能馬上轉院……他現在還在ICU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